朱棣走后的第七日,北平落了雨。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细雨,是北地特有的急雨,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谁在天上撒豆子。徐妙云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雨幕出神。手里的信纸已经被她揉出了褶皱——那是朱棣昨日派人送来的,只有一个字:“安”。
她也回了一个字:“安”。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想多写几句,又不知从何写起。最后只写了那个字,折好,交由来人带回。
“王妃,回屋吧,淋湿了。”青竹在旁边劝。
“再看一会儿。”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凉丝丝的,“北平的雨,比金陵的凉。”
“王妃想金陵了?”
“没有。”她把手收回来,擦了擦,“想王爷了。”
青竹抿着嘴,没敢接话。
雨停的第二天傍晚,城门守将派人来报:城北二十里发现蒙古骑兵踪迹,约三千人,正朝北平移动。徐妙云正在议事堂看账本,闻言搁下笔。
“谢贵将军呢?”
“谢将军已带兵上城。但城中守军只有两千,其余随王爷出巡了。三千对两千,守城勉强,而且蒙古人可能有后援。”
徐妙云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那是她到北平后画的北平城防图,城墙、城门、护城河、望楼,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全。”她唤来管事。
“在。”
“王府侍卫队多少人?”
“五十。”
“全部调去北门,带上弓弩。”
“是。”
“青竹,你去城内各坊,敲锣通知百姓:妇女老人儿童躲进地窖,青壮男子自带武器到北门集合。”
青竹脸色发白,但咬咬牙:“是。”
“还有,”徐妙云转身看着她,“把密室打开,把重要文书和账本搬进去。快去。”
青竹跑出去了。徐妙云换了一身窄袖胡服,将长发紧紧束起,插了那支白玉簪——朱棣生母留给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翡翠镯子,马皇后赏的。她犹豫了一瞬,没有摘。
“走吧。”她走出议事堂,步伐沉稳。
北门城楼上,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谢贵满头大汗,正指挥士兵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看到徐妙云登上城楼,他惊得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
“王妃!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我来看看。”徐妙云走到垛口前,向外望去。
暮色中,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烟尘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身影。蒙古人的皮帽和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多少人?”
“斥候刚报,约三千。但末将担心还有后援。”
“谢将军,城防物资准备得如何?”
“滚木礌石够用,箭矢约五万支,火油三百桶。”
“粮食呢?”
“够守一个月。”
徐妙云点了点头。一个月——朱棣最快也要十天后才能赶回。够了。
“王妃,您真的不必在此。有末将在——”
“谢将军,”她转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王爷不在,北平的担子,我替他扛一半。”
夜幕降临,蒙古人没有攻城。他们在城外五里处扎营,篝火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火蛇。徐妙云站在城楼上,举着望远镜——那是她到北平后让人磨制的,简陋,但能用。她仔细观察敌营,看了许久。
“他们在等。”她放下望远镜。
“等什么?”
“等我们害怕,等我们慌乱,等我们打开城门。”她冷笑,“可惜,等不到了。”
城下已经聚集了三百多青壮百姓,拿着菜刀、锄头、木棍,自发来助守。一个老铁匠甚至扛来了自家的大铁锤:“王妃,俺这把锤子敲了三十年铁,今儿个敲敲蒙古人的脑袋!”
徐妙云心中滚烫,面上只是点点头:“好。诸位放心,援军已在路上,只要守住三天,蒙古人必退。”
她没有说援军最快也要十天后才能到。不是欺骗,是稳定军心。
夜深了。徐妙云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每一处垛口、每一堆滚石、每一桶火油。走到西北角时,她停下脚步。这里的城墙明显比其他地方矮——前朝遗留的问题,还没来得及修。
“谢将军,”她回头喊道,“西北角加派二十人,多备火油和弓弩。这里是薄弱点。”
谢贵跑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末将疏忽了!”
“不怪你。”徐妙云摇头,“现在加固来不及了,只能加强防守。”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修这段城墙。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下半夜,她坐在城楼的角落里,就着油灯写了一封信。信很短:“王爷,北平安好,妾身安好。勿念。”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太敷衍,又添了一句:“西北角城墙矮了三尺,回去要修。”又觉得太琐碎,想划掉,最后还是留下了。
她把信折好,交给信使:“明日一早送出。”
信使收好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徐妙云靠在墙上,闭上眼。风从垛口灌进来,带着草原的腥味。她忽然想起朱棣临走那夜,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说“你在家里,也写。写个‘安’字”。
她写了。他还没收到。
攻城在第二日清晨开始。
没有云梯,没有撞车,只是骑兵冲到城下放箭,试图压制城头守军。箭矢如雨,噼里啪啦钉在城墙上,有的从垛口缝隙射进来,擦着徐妙云的耳边飞过。青竹吓得尖叫,徐妙云一把将她按低。
“别抬头!”她蹲在垛口后面,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她咬咬牙,站起来观察敌情。
“不要慌!等他们靠近再放箭!”她对身边的弓箭手喊,“节省箭矢,瞄准了射!”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半个时辰,蒙古人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下去。城头守军伤了十几个,无人死亡。谢贵松了口气:“王妃,看样子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只是试探。”
“别大意。”徐妙云擦掉脸上的灰,“下一波可能更猛。”
果然,午后第二波攻击来了。这次蒙古人带了简易云梯。他们嚎叫着冲到城下,竖起云梯,开始攀爬。
“倒火油!”谢贵大吼。
士兵们抬起火油桶,往下倾倒。滚烫的火油浇在蒙古人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火箭射下,城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但蒙古人像疯了一样,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一个蒙古兵从云梯上探出头来,离徐妙云只有一臂之遥。她抓起旁边的一支长矛,一矛捅进他的肩膀。那人的脸狰狞扭曲,伸手想抓她,她咬着牙又捅了一下,他惨叫着跌下云梯。
“王妃!”谢贵惊得魂飞魄散,“您快退后!”
“退什么!”徐妙云甩掉矛上的血,声音冷静得可怕,“我在这里,士兵们就不会退。”
她的话像一道军令。城头的士兵们红了眼,杀得比之前更狠。半个时辰后,蒙古人再次退去。徐妙云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她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
“青竹。”她喊。
“在……在!”青竹的声音也在抖。
“拿纸笔来。”
“现在?”
“现在。”
青竹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纸笔。徐妙云蹲在垛口后面,在膝盖上写:“王爷,蒙古人来犯,妾身在城上。城未破,人未亡。”她顿了顿,又写,“王爷,妾身想你了。”
她看着最后五个字,犹豫了一瞬,没有划掉。
“送出去。八百里加急。”
第三天,蒙古人发了疯。不计伤亡地冲锋,云梯架了二十多架,撞木也开始撞击城门。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墙上的人都感到颤动。
“顶住城门!”谢贵嘶吼,“加派人手!用木桩顶住!”
徐妙云在城头指挥弓箭手,专门射那些推云梯和抬撞木的敌军。箭囊空了,她抓起阵亡士兵的弓,继续射。弦勒进手指,血珠渗出来,她顾不上疼。
西北角传来了惊呼声。
她心头一跳,飞奔过去。果然,那段矮墙成了突破口——几个蒙古人已经爬上了城头,正在和守军肉搏。
“跟我上!”她拔出腰间的短刀,冲了过去。
一个蒙古兵正举刀砍向倒地的士兵,徐妙云从侧面一刀捅进他的腰眼。那人惨叫一声,回头看见她,满脸不可思议——怎么是个女人?但他的不可思议到此为止。她抽出刀,又补了一下。
“王妃上来了!”守军士气大振,嗷嗷叫着扑向敌军。
那几个爬上城头的蒙古兵很快被砍翻,尸体被扔下城墙。徐妙云浑身是血,站在垛口上,声音穿透厮杀声:“人在城在!”
“人在城在!”数百人齐声高喊。
这声音传遍整个北门,传到城下,传到敌阵。蒙古人的攻势明显迟缓了。也许是被这气势震慑,也许是伤亡太大。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退了。
这一次,没有留下“明天再来”的余地。因为他们开始拆营了。
徐妙云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敌营一点点消失。骑兵们调转马头,朝北方退去。烟尘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退了……”谢贵喃喃道,忽然双腿一软,跪在城墙上,“真的退了……”
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抱在一起哭,百姓们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喊“万岁”,有人喊“王妃千岁”,乱糟糟混成一片。
徐妙云靠在垛口上,浑身脱力。她想笑,但嘴角扯不动;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青竹。”她哑着嗓子喊。
“王妃!”
“纸笔。”
青竹递过来。她蹲下来,在膝盖上写:“王爷,蒙古人退了。城未破。妾身无恙。”写完了,她看着那张纸,想起上一封信里那句“妾身想你了”。不知道他收到没有。她低下头,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西北角城墙矮了三尺,回去要修。王爷,早点回来。”
她把信折好,交给信使:“八百里加急。”
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刚要出发,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所有人都看向城外——一队骑兵正朝城门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匹枣红马,马背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棣。
他比预计早回来了七天。
徐妙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策马入城,看着他在城门口勒住马,看着他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城楼上的她。
暮色中,两人对视。
她脸上有灰,手上有伤,头发散了,衣襟上沾着血。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但他的嘴角扬起来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登上城楼。士兵和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
“王爷。”她说,声音有些哑。
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她的掌心。弦勒出的伤口还在渗血,手指上有好几个水泡,破了,露出粉色的嫩肉。他的拇指在她的伤口边缘轻轻划过。
“疼吗?”他问。
“不疼。”
“撒谎。”
她没有反驳。他松开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瓷瓶——燕云散。拔开瓶塞,倒出药粉,敷在她的伤口上。药粉凉凉的,他的指尖温温热热。他低着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极珍贵的器物。
“王爷,”她轻声说,“你手在抖。”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敷好了,把瓷瓶收回袖中。
“回家了。”他说。
“好。”
他牵起她的手,走下城楼。暮色四合,城墙上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
“徐妙云。”
“嗯。”
“信收到了。”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哪一封?”
“第二封。”他握紧了她的手,“你写,‘妾身想你了’。”
她的耳尖红透了。
“王爷——”
“我也想你了。”
暮风吹过,吹散了他的声音,但她的手被他握着,温热而坚定。城墙上那些欢呼声、哭声、喊声,都远了。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走下石阶。
“西北角城墙矮了三尺。”他说。
“嗯,回去修。”
“我陪你修。”
“王爷会砌墙?”
“不会。你画图,我搬砖。”
她弯起嘴角,握紧了他的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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