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五日,归宁。
马车从燕王府出发,穿过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暮春时节,秦淮河两岸的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下了一场薄雪。徐妙云掀开车帘往外看,街市繁华,人声鼎沸,江南的富庶在每一个角落都透着光。
朱棣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
“王爷紧张?”徐妙云放下车帘,看他。
“没有。”他说。
“那你绷着脸做什么?”
朱棣看了她一眼,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
徐妙云弯起嘴角。分明就是紧张。十七岁的藩王见岳父,饶是在沙场上杀伐果断,到了老丈人面前还是心虚。
魏国公府在秦淮河边,三进大院,青瓦灰墙,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着嘴,像是要咬人。朱棣先下了车,伸手扶她。他的手很稳,她搭上去,指尖触到他的脉搏,跳得有些快。
“王爷真不紧张?”她低声说。
朱棣没接话,只握紧了她的手。
徐达站在门口迎接。
五十余岁的开国功臣,腰背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国公朝服,不怒自威。他的目光从朱棣身上扫过,落到徐妙云脸上时,那一瞬间的柔和,像春冰乍破。
“爹。”徐妙云叫了一声。
不是她的声音在叫。是这具身体的记忆。胸腔里涌上一股酸涩,眼眶发热,她用力眨了眨,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徐达看着她,点了点头:“回来了?进去吧。”
归宁宴摆在正厅,一大桌子菜。徐达坐在主位,朱棣在左,徐妙云在右。继母坐在徐达身旁,弟弟妹妹们围坐一圈,热热闹闹。
“在王府住得习惯吗?”徐达问朱棣。
“习惯。”朱棣恭恭敬敬,“岳父放心,我会照顾好妙云。”
徐达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北平的事。朱棣一一作答,态度谦逊,不卑不亢。徐妙云注意到,他回答问题的时候,目光始终看着徐达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
“妙云,”徐达转向她,“在王府要守规矩,不要任性。”
“女儿知道。”
“你娘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徐达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她说你性子烈,怕你在婆家受委屈。”
徐妙云鼻子一酸。
“爹,我没受委屈。”她看了一眼朱棣,“王爷对我很好。”
朱棣端坐在那里,面不改色,但徐妙云余光瞥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席间,徐达的妾室赵氏忽然笑着开口:“听说王妃把王府的账目整顿了?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姑娘,就是能干。”
这话听着是夸,语调却有些阴阳。徐妙云笑了笑:“赵姨娘过奖了。不过是理理账本,分分门类,不是什么大事。”
“可不是。”赵氏掩嘴笑道,“我还听说王妃给府里的管事们立了新规矩,什么K……P……什么来着?”
“绩效考核。”徐妙云替她说完,笑容不变,“赵姨娘消息真灵通。”
赵氏被噎了一下,讪讪地住了口。徐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的分量,比说什么都重。
散席后,徐达把朱棣叫去了书房。徐妙云和继母在花厅喝茶,继母拉着她的手,低声说:“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是想你的。你嫁出去那日,他在书房坐了一夜。”
徐妙云垂眸,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
“我会常回来看他的。”
从徐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马车辘辘地往回走,徐妙云靠在车壁上,有些累。
朱棣坐在对面,忽然说:“你那个赵姨娘,不是善茬。”
徐妙云抬眸看他:“王爷看出来了?”
“嗯。”
“她在我爹跟前伺候了十几年,没能生下儿子,心里有怨气。”徐妙云淡淡道,“不必理会。”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马车拐进巷子,夕阳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膝上投下一道光斑。
回到王府,暮色四合。徐妙云换了一身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想什么?”朱棣走进来。
“想我爹。”她说,“他老了。走路没有以前快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
朱棣在她旁边坐下。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
“以后常回去看看。”他说。
徐妙云转头看他。暮光里,他的侧脸轮廓柔和了许多,不似白日那般凌厉。
“王爷,”她忽然说,“你爹……父皇,你多久见一次?”
朱棣沉默了一瞬。
“逢年过节,朝会大典。”他的声音很平,“平日里,见不到。”
他的母妃早逝,父皇日理万机。十七岁的少年,在深宫里长大,大约从未有人问过他“你想不想家”。
徐妙云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以后,”她说,“这里就是王爷的家。”
朱棣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小,覆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花瓣落在石头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他的目光从手上移到她脸上,定定地看了许久。
“徐妙云。”他说。
“嗯?”
“你手凉。”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一点点把温度渡过去。
徐妙云没抽手。
两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看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青灰,从青灰变成墨蓝。第一颗星子亮起来的时候,朱棣松开手。
“用晚膳。”他说,站起来,朝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日你去看账目,我陪你。”
“王爷不练兵?”
“明日休沐。”
徐妙云弯起嘴角:“好。”
翌日,朱棣果然陪她去了账房。
周管事已经按她的吩咐,把近三年的账目整理出来,码了满满一案。徐妙云坐下,一本本翻看,朱棣就坐在她旁边,拿起一本也看。
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案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这笔不对。”朱棣忽然开口。
徐妙云凑过去看。他指着一处账目,“洪武七年三月,购马十匹,支银八十两。但洪武七年我还在宫里,没有开府,王府没有马场。谁买的马?养在哪里?”
徐妙云心里一动。她看向周管事,周管事额上已经冒了汗。
“这……老奴查查。”
“查。”朱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查清楚,本王要知道每一笔银子的去向。”
周管事连连点头,捧着账本出去了。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徐妙云看着朱棣,他皱着眉,手里还拿着账本,指节用力,骨节泛白。
“王爷,”她轻声说,“王府的账目有问题,不一定是周管事的错。他在王府做了二十年,忠心是有的人。”
朱棣看了她一眼,松开眉。
“你倒是会替人说话。”
“不是替人说话,是就事论事。”徐妙云说,“查出问题,解决问题,不冤枉人,也不放过人。”
朱棣放下账本,靠回椅背。
“你说得对。”
徐妙云继续翻账本。翻着翻着,她忽然发现一笔异常——“购苏绣屏风一架,支银一百二十两”,时间是洪武八年二月。洪武八年,朱棣才十五岁,尚未大婚,王府里要苏绣屏风做什么?
“王爷,你看这笔。”
朱棣凑过来。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头几乎碰到一起。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像松木,又像雪水。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有些痒。
“一百二十两。”朱棣的声音低下来,“洪武八年,我在凤阳练兵,不在金陵。”
“那是谁买了这架屏风?”
两人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有人在王府账目上做手脚,中饱私囊。
“这件事,”朱棣合上账本,“我来查。”
“好。”徐妙云点头,“我继续理账。”
朱棣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徐妙云。”
“嗯?”
“你管账,我管人。”他说,“这王府,迟早要理得清清爽爽。”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他身上,少年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徐妙云看着他逆光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成大事。
“好。”她弯起嘴角,“王爷管人,我管账。谁也别抢谁的活。”
朱棣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徐妙云低下头,继续翻账本。但不知怎的,鼻端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松木般的气息,耳畔似乎还有他呼吸拂过的微痒。
她用力摇了摇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洪武八年二月,苏绣屏风一架,银一百二十两——来源不明,去向不明,待查。”
写下“待查”两个字时,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纸上映出一张微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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