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永乐遇》第四章·定风波·归宁智斗

第四章定风波·归宁智斗

归宁次日,徐妙云在议事堂理账,朱棣在前院见客。青竹端了茶来,搁在案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徐妙云头也不抬。

“王妃,”青竹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儿归宁,赵姨娘那话分明是挤兑您。您怎么也不回一句?”

徐妙云搁下笔,抬眸看她。

“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咬回去?”

青竹一愣,随即捂嘴笑了:“王妃这话,损是损了些,却在理。”

“在理的话,不叫损。”徐妙云重新拿起笔,“赵姨娘在徐家十几年,没能生儿子,心里有怨。她见不得我好,无非是觉得我一个晚辈,凭什么管这管那。这种人,不值得费口舌。”

“可她在外头乱说怎么办?”

“她说什么?”徐妙云淡淡道,“说我理清了王府的账?说我给管事们立了规矩?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实的,她说了,不过是替我传名。”

青竹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提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朱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眉目间带着几分冷意。

“怎么了?”徐妙云问。

“秦王府送来的。”朱棣把信搁在案上,“下月秦王在西安办马球会,请诸王赴会。”

徐妙云拿起信扫了一眼。措辞客气,热络得很,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大家都来,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的意味。

“王爷去吗?”

“不去。”朱棣在她对面坐下,“北平的事还没理清,没工夫陪他打球。”

“不去,就得有个不去的道理。”徐妙云放下信,“王爷想好怎么回了吗?”

朱棣看了她一眼:“你说。”

“就说北平军务繁忙,抽不开身。再备一份厚礼送去,礼数到了,他也挑不出错。”

“厚礼?王府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徐妙云翻开手边的账本,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去:“上月结余四十七两。这个月刚开头,还没什么进项。”

朱棣眉头微蹙。四十七两银子,备一份“厚礼”都不够。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徐妙云合上账本,“王爷只管写回信。”

“你有什么办法?”

“开源。”徐妙云说,“王府进项只有俸禄和陪嫁铺子,太单薄了。我打算把东城那间闲置的铺面收拾出来,开一间绣坊。被服厂的事我在北平就想过,先在金陵试试水。”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好奇。

“你连绣坊都懂?”

“不懂,可以学。”徐妙云迎上他的目光,“我又不用自己绣,找个绣娘掌眼就是了。”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案上,推到她面前。

徐妙云低头一看——二百两。

“王爷哪来的银子?”

“攒的。”朱棣面不改色,“打仗得的赏赐,留了一些。”

徐妙云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着他。少年人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耳尖却微微泛红。

“这银子,算王爷入的股。”她把银票收起来,弯了弯嘴角,“将来绣坊赚了钱,给王爷分红。”

“不必。”朱棣站起来,“赔了也无妨。”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徐妙云。”

“嗯?”

“你做事,不会赔。”

说罢,转身出去了。

徐妙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银票,嘴角弯了许久。

---

又过了几日,宫里传话来,说皇后娘娘要见她。

徐妙云换了件藕荷色褙子,戴了白玉簪,坐上马车往宫里去。朱棣骑马随行,一路无话,到了宫门口才开口:“我在外面等你。”

“王爷不进去?”

“母后只召见了你。”

徐妙云点了点头,跟着引路的太监进了宫门。穿过重重宫阙,到了坤宁宫。马皇后在正殿等着,四十余岁,保养得宜,眉目间有英气也有慈祥。她穿着一件绛红常服,头上簪了一支赤金凤钗,不怒自威。

“儿臣给母后请安。”徐妙云行了大礼。

“起来起来。”马皇后笑着抬手,指了指身边的锦凳,“坐这儿来。”

徐妙云依言坐下。马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老四有福气。你比你娘年轻时还好看。”

“母后过誉了。”

“不过誉。”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听说你把王府的账目理清楚了?”

徐妙云心里一动。消息传得真快。

“只是分门别类记了记,当不得‘理清楚’三个字。”

马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欣赏。

“你跟你娘不一样。你娘温婉,你……有主意。”

徐妙云垂眸:“母后看人真准。”

马皇后笑了,笑声爽朗,不像深宫妇人,倒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女。

“老四从小没了娘,”她收了笑,声音低下来,“我虽不是他亲娘,却把他当亲儿子待。他性子倔,心里有事不爱说,你多担待。”

“王爷很好。”徐妙云说,“我们相处得不错。”

马皇后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客套。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信你。”

从坤宁宫出来,徐妙云在宫道上走了没几步,迎面遇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银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凤冠,气度高华。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排场不小。

太子妃,常氏。

徐妙云停下脚步,福了一礼:“太子妃安。”

太子妃也停下来,笑着打量她:“燕王妃?早就听说老四娶了个标致的,今日一见,果然。”

“嫂子过奖了。”徐妙云含笑。

太子妃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喜欢你?”

“娘娘仁厚,待我和善。”

太子妃点了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太子最近身子不好,我天天守着,人也乏了。改日你来东宫坐坐,咱们妯娌说说话。”

“好。”

太子妃带着人走了。徐妙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太子身子不好——这件事,朝野上下都在说,但谁也不敢明说。

她转身继续往外走,到了宫门口,朱棣果然在等着。他骑在马上,一手勒缰,一手搭在膝上,正在看远处的天。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红的宫墙上。

“走吧。”见她出来,他勒马转身。

徐妙云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他策马走在前面。暮春的风吹起他的衣角,少年人的背影挺拔如松。

回到王府,天色已暗。徐妙云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喝茶。

“母后跟你说什么了?”朱棣走进来。

“说你小时候的事。”徐妙云端着茶盏,“说你八岁时跟太子打架,把太子的书撕了,被父皇罚跪两个时辰。”

朱棣脚步一顿。

“她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

“母后说,让我知道你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

朱棣在她对面坐下,烛光映在他脸上,神色有些不自在。

“我小时候的事,她还说了什么?”

“说你在军中长大,十几岁就去凤阳练兵,身边没有贴心人。”徐妙云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让我多担待。”

朱棣沉默了。

“你不用担待我。”他说,声音低下去。

“我没说要担待你。”徐妙云弯了弯嘴角,“我说的是——我们互相担待。”

朱棣看着她。烛光跳了跳,她眼里的光也跟着晃了晃。

“徐妙云。”他叫她。

“嗯?”

“你这个人……”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朱棣没回答。他伸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那茶盏是她用过的,唇印还留在杯沿上。

徐妙云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快了半拍。

“茶凉了。”他说,放下茶盏,面上若无其事。

“凉了就别喝。”徐妙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他指尖,一触即分,“我让人重新沏。”

“不必。”朱棣站起来,“晚了,安置吧。”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明日我去军营,你在家别太累。”

“嗯。”

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霜。

“怎么了?”

“……没什么。”他转身走了。

徐妙云坐在窗前,手里还握着那只茶盏。杯沿上,除了自己的唇印,似乎又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

四月望日,绣坊开张。

铺面在东城,不大,两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徐妙云请了个绣娘掌眼,姓林,四十来岁,原是宫里的绣女,放出来后在金陵开了个小绣坊,生意清淡。徐妙云寻了她来,给她分红,又招了六个女工,都是军户家的媳妇,在家闲着的。

开张那日,徐妙云亲自去了铺子。她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像个寻常的商妇。林绣娘迎出来,引她看新绣的样品。

“这几种花样,都是民间的,不犯忌讳。”林绣娘指着墙上的绣品,“做工也细,针脚密,拿到市面上,不愁卖。”

徐妙云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她不懂刺绣,但她懂一样东西——市场。

“光靠卖绣品,利润薄。”她说,“我想接定制的活。谁家要绣嫁衣、绣屏风、绣帐幔,咱们接,按件收费。”

林绣娘眼睛一亮:“这个好!王妃认识的人多,能拉来不少生意。”

“不止是官宦人家。”徐妙云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富商、士绅,也能做。只要东西好,不怕没人要。”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个人。

玄色袍子,腰束革带,面容冷峻,不是朱棣是谁。

“王爷?”徐妙云一愣,“你怎么来了?”

“路过。”朱棣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来看看。”

林绣娘不认识朱棣,见他气度不凡,连忙行礼。朱棣摆了摆手,走到样品架前,拿起一幅绣帕看了看。

“这帕子,多少钱?”

林绣娘看了徐妙云一眼,小心翼翼道:“三十文。”

朱棣放下帕子,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

“买一条。”

徐妙云忍不住笑了:“王爷买帕子做什么?”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他从架上挑了那条绣着兰花的素帕——和她之前给他擦汗的那条,一模一样。

“这个。”他说,将帕子收进袖中,转身走了。

林绣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徐妙云。

徐妙云低下头,嘴角弯了许久。

---

绣坊开了张,生意不算红火,但也不冷清。头一个月,除去成本,净赚了十二两银子。不多,却是好的开始。

徐妙云把账目拿给朱棣看。朱棣翻了翻,搁下。

“一年能有一百两?”

“不止。”徐妙云指着账目上的数字,“这是头一个月,名声还没打出去。等做开了,翻一番不难。”

朱棣点了点头。

“你那二百两,”徐妙云说,“年底分红。”

“不必。”朱棣看了她一眼,“我说过,赔了也无妨。”

“那是王爷说的。我说的,是赚了就要分。”徐妙云把账本收起来,“合伙人的规矩,白纸黑字,不能赖。”

朱棣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讲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徐妙云弯起嘴角,“这是王爷练兵的时候说的。”

“我说过?”

“你说过。上回在书房,跟丘将军说的,我路过听到了。”

朱棣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动,是真的笑,虽然只是一瞬,却像春冰乍破,冷面寒铁下透出一丝少年气。

“你路过的时候,听到的话可真多。”

徐妙云眨了眨眼:“巧了不是。”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案上。她坐在那里,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像一朵在夜里悄然绽放的花。

朱棣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

“早点睡。”他说,起身走了。

徐妙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被他弹过的地方,微微泛红,隐隐发烫。

她把账本收好,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些快。

(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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