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灯会过后,北平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徐妙云已经翻开了新年的第一本账册。她算了一笔账:王府修缮还差八百两,被服厂扩招需要三百两,开春后城防加固至少要两千两。加起来三千多两,账上只有不到一千两。
“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朱棣从军营回来,见她对着账本发愁,在她对面坐下。
“缺多少?”
“两千多两。”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办法。”
“王爷有什么办法?向朝廷要?父皇不会给。向商户借?利息太高。”徐妙云看着他,“我有一个办法。”
“说。”
“开边贸。”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与蒙古人交易?”
“对。”徐妙云迎着他的目光,“草原有羊毛、皮货、马匹,咱们有茶叶、布匹、粮食。以物易物,各取所需。”
“朝廷严禁边贸。”
“朝廷禁的是铁器、兵器、粮食。茶叶、布匹不在禁列。”她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王爷看看这个。”
朱棣低头看。纸上写着《边贸十利疏》——条分缕析,从经济到边防,从民生到军需,每一条都有理有据。
“你写的?”
“写了三天。”
朱棣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他的眉头从紧皱到舒展,从舒展到凝重,最后搁下纸,看着她。
“你说‘经济纽带有时比刀剑更牢固’——什么意思?”
“王爷,草原上的部落为什么年年南下抢掠?因为他们缺茶叶、缺布匹、缺粮食。抢,是因为买不到。如果咱们开市,让他们用羊毛、皮货换茶叶、布匹,谁还愿意拿命来抢?”
“他们抢惯了。”
“那是以前没得选。”徐妙云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王爷,北疆的防线再坚固,也挡不住所有人。但如果草原上的部落靠着边贸就能活下去,他们就不会跟着首领南下送死。到那时候,真正想打的,就只有那几个大部落。咱们的敌人就少了。”
朱棣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朝中大臣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们不同意。”徐妙云说,“咱们先做。做成了,再上报。”
“先斩后奏?”
“先做后奏。”
朱棣看着她的眼睛。烛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有笃定,有胆识,还有一种让他心折的东西——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好。”他说,“做。”
三日后,燕京商号正式挂牌。名义上是王府控股、民间参股的商号,做的是南北货贸易。实际上,它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北上草原,探路边贸。
“马掌柜。”徐妙云看着面前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商人,他走南闯北二十年,会说蒙古话,对草原上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你这次北上,明面上是收皮货。暗地里,帮我摸清楚几件事。”
“王妃请说。”
“草原上哪个部落最强,哪个首领说话算数,他们对朝廷是敌是友,羊毛皮货什么价,想要什么货物。”她从案上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都记在这上面。”
马掌柜接过册子,翻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问题,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属下明白。”
“还有,”徐妙云看着他的眼睛,“安全第一。生意做不成没关系,人一定要回来。”
马掌柜眼眶微红,躬身道:“王妃放心,属下一定平安回来。”
商队出发那日,徐妙云站在城门口送行。朱棣骑马站在她身边,看着商队的旗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你给他那本册子,写了多少问题?”
“八十三个。”
“你都记得?”
“我写的,当然记得。”
朱棣看了她一眼,策马往前走。她跟上去,两人并辔而行。
“徐妙云。”
“嗯。”
“你那个‘经济纽带’的说法,从哪里来的?”
“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杂书。王爷没看过的。”
朱棣没有再问。但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边贸的事,还没等商队回来,就先在北平官场上炸开了锅。布政使张昺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王妃,朝廷严禁与蒙古人交易。此举若是传到朝中,御史言官的弹劾折子能把燕王府埋了!”
徐妙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张大人,朝廷禁的是什么?”
“铁器、兵器、粮食。”
“茶叶呢?”
“不在禁列。”
“布匹呢?”
“也不在禁列。”
“羊毛皮货呢?”
张昺语塞。
“张大人,草原上的部落缺茶叶、缺布匹。这些东西,朝廷不禁。他们拿羊毛皮货来换,各取所需。羊毛皮货运到内地,能卖钱,能制军服。这笔账,张大人算过没有?”
张昺沉默了一会儿。“王妃,下官不是反对边贸。下官担心的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铁器、兵器、粮食,也容易流出去。”
“所以要有规矩。”徐妙云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王爷与妾身拟的《边贸管理条例》。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什么人能交易,什么地点能开市,都写得清清楚楚。违者,以通敌论处。”
张昺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例写得很细,细到每次交易都要登记造册、每月上报王府。
“王妃,”他放下条例,看着她,“您真的只是王妃?”
徐妙云笑了。“张大人,我当然是王妃。只是这个王妃,爱操心。”
张昺看着她的笑容,忽然叹了口气。“下官服了。”
三月中,商队回来了。马掌柜风尘仆仆,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他带回了一车上等的羊毛和皮货,还有一本写满的册子。
“王妃,草原上现在最强大的是鞑靼部,首领叫鬼力赤。这个人野心很大,一直在吞并其他部落。但他跟瓦剌部有仇,两边经常打仗。”马掌柜指着册子上的记录,“这是各部落的驻牧地,这是他们需要的货物,这是羊毛皮货的行情。属下都记下来了。”
徐妙云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辛苦了。好好休息几天,过阵子还要麻烦你。”
“王妃言重了。”
马掌柜退下后,徐妙云坐在灯下,把那本册子又看了一遍。朱棣从前院回来,见她还在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看出什么了?”
“草原上很缺茶叶。一块茶砖能换三张羊皮。”她抬眸看着他,“王爷,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
“以茶易马。咱们拿茶叶换草原的马匹,既能补充军马,又能削弱部落的骑兵。他们没有茶叶,日子过不下去;有了茶叶,马匹就到了咱们手里。”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徐妙云。”
“嗯。”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弯起嘴角。“天生的。王爷羡慕不来。”
他伸手,在她眉心轻轻弹了一下。“不羡慕。你是我的,你的脑子也是我的。”
她的耳尖红了。“王爷,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低下头,继续翻册子。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温柔,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徐妙云。”
“嗯。”
“商队下次出发,我陪你去。”
她抬眸看他。“王爷去草原?”
“去看了看。”
“那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王爷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烛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笃定。
“好。”他说,“一起去。”
她弯起嘴角,低下头继续看册子。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北平的春天来得晚,三月里还有风沙,但今晚的风很轻,吹得窗纸微微响。
“徐妙云。”
“嗯。”
“边贸的事,朝中有人弹劾了。”
她搁下笔,看着他。“谁?”
“御史台。说燕王府‘私通外夷,图谋不轨’。”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王爷怎么回?”
“还没回。”
“我替王爷拟个折子。”
她铺开纸,研墨,提笔。字迹清秀,笔锋却不软。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朱棣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行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臣开设边贸,非为私利,乃为军需。羊毛制军服,皮货充军资,马匹补军骑。北疆稳固,臣虽死无憾……”
“这句改了。”朱棣忽然说。
“哪句?”
“‘臣虽死无憾’。”
“为什么?”
“你不许死。”
她抬眸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少年人的意气,是成年人的决断。
“王爷。”
“换了。”
她低下头,把那句划掉,重新写:“北疆稳固,臣之愿也。”
朱棣看了,点了点头。“可以。”
她吹干墨迹,把折子递给他。“王爷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朱棣接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搁下。
“没有。”
“那王爷誊一份,明日送出。”
“嗯。”
他站起来,却没有走。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收拾笔墨纸砚。她低头叠纸,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抚过。
“徐妙云。”
“嗯。”
“你刚才写折子的时候,眉间有竖纹。”
“有吗?”
“有。像个小老太太。”
她弯起嘴角。“王爷才是小老太太。”
他俯身,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很轻,很轻。
“熨平了。”
她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唇从她眉间移开,却又落在她的眉心,同一个位置,又一下。
“王爷,熨一次就够了。”
“不够。你的竖纹太深。”
她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烛光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明亮的,像一颗星。
“王爷。”
“嗯。”
“你这样熨,我以后就不皱眉了。”
“为什么?”
“因为王爷的唇印,比皱纹好看。”
他的耳尖红了。她看见了,弯起嘴角。
“睡了。”他说,转过身。
“王爷,折子还没誊。”
“明日誊。”
他走了。徐妙云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还留着他唇的温度,温温热热,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她弯起嘴角,低下头,继续收拾桌上的纸笔。
窗外,月亮很圆。北平的春夜,风沙停了,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枝丫上冒出了嫩芽,细细的,绿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