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徐妙云亲自下厨做了灶糖和糖瓜。她不会做,第一锅糊了,第二锅太稀,第三锅总算成形了,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捏的泥巴。朱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挽着袖子揉面,脸上沾了面粉,白白的,像扑了粉。
“王妃做的东西,越来越像样了。”
“王爷是在夸我?”
“嗯。”
“那王爷尝尝。”她拈起一块灶糖,送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口。糖黏牙,他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咽了。
“好吃吗?”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甜。”
“就甜?”
“很甜。”
她弯起嘴角,把剩下的灶糖装进盘子里。“灶王爷吃了甜糖,上天言好事。”
“你信这个?”
“信则有,不信则无。”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但做几块糖又不费事。万一灶王爷真爱吃呢?”
朱棣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擦去她鼻尖上的面粉。“灶王爷吃不吃我不知道,你倒是吃了一脸。”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的指腹——白白的,确实是面粉。“王爷,我脸上还有吗?”
“这里。”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擦过,“还有这里。”他又在她额角擦了一下,然后在她下巴上点了一下。
“王爷,你到底擦了多少下?”
“数不清。”
她看着他的眼睛,烛光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有笑意,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灶糖化在水里,看不见,但知道是甜的。
“王爷。”
“嗯。”
“你脸上也有。”她踮起脚尖,伸手去擦他的脸颊。他微微低头,配合她的高度。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热,微微有些粗糙。她擦了擦,收回手。
“好了。”
“多谢。”
“不必谢。”
两个人对视,厨房里的灶火映在彼此脸上,红彤彤的。青竹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除夕,燕王府第一次在北平过年。
徐妙云从腊月二十四就开始忙。扫尘、磨豆腐、杀年猪、赶大集、蒸馒头、贴春联——一样不落。朱棣看着她里里外外地张罗,觉得她比在金陵时更像一个王妃。或者说,在金陵时她是王妃,在北平,她是一家之主。
“王爷,春联你来写。”她把红纸铺在桌上,研好墨。
“我写?”
“你是燕王,春联当然你写。”
朱棣看着那支笔,又看着那张红纸。他的字不难看,筋骨分明,像刀劈斧砍。但那是写军报的手,不是写春联的手。
“写什么?”
徐妙云想了想:“燕山雪花大如席,北平春风暖似家。”
朱棣提笔,蘸墨,写。字如其人,棱角分明,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徐妙云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弯起嘴角。“王爷的字进步了。”
“你教得好。”
“王爷交束脩了吗?”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搁下笔,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交了。”
她的耳尖红了。“王爷,青竹还在——”
“青竹出去了。”
她转头一看,门口果然没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大约是看到朱棣提笔的时候就溜了。
“王爷——”
“写春联。”他松开她,重新拿起笔。
她低下头,研墨,不说话了。
除夕夜,年夜饭摆在暖阁。四凉八热一汤一甜点,十二道菜,一年十二个月,月月圆满。徐妙云抱着朱高炽坐在桌边,小家伙六个多月了,已经会坐了,瞪着眼睛看着满桌子菜,口水直流。
“他馋了。”朱棣看着儿子。
“像他爹。”徐妙云用帕子擦了擦儿子的嘴角,“王爷小时候也馋。”
“你怎么知道?”
“母后说的。”
朱棣不说话了,给儿子舀了一小勺米糊,吹凉了,送到嘴边。朱高炽张嘴吃了,咯咯笑,伸手抓朱棣的手指。
“他抓我。”朱棣看着儿子攥着自己食指的小手,嘴角微微扬起。
“他喜欢你。”
朱棣没有说话,但徐妙云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守岁的时候,朱高炽已经睡了。徐妙云靠在朱棣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北平的除夕没有金陵热闹,没有鞭炮声,没有满城烟火,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王爷。”
“嗯。”
“你想金陵吗?”
“不想。”
“真的?”
“真的。”他握紧了她的手,“你在,就是家。”
她弯起嘴角,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幅瘦硬的白描。但暖阁里很暖,炭火正旺,两个人依偎着,谁也不说话。
正月初一,拜年。北平的官员、将领、士绅络绎不绝地来王府拜年。徐妙云穿了大红织金褙子,戴了赤金衔珠步摇,对镜自照,朱棣站在她身后。
“好看吗?”她问。
“好看。”
“王爷也好看。”
朱棣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白玉带,发束金冠,少年人挺拔如松。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人并肩走出暖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王爷新年好!王妃新年好!”
“张大人新年好。”
“王妃,府上老小都安康?”
“都好。李将军新年好,今年戍边辛苦了。”
朱棣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应对如流。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官职、家眷情况,连去年谁家生了孩子、谁家老人过寿都记得。
“你怎么记这么多?”他低声问。
“做功课了。”她也低声回,“年前把北平所有官员将领的花名册都背了一遍。”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正月初三,徐妙云带着礼物去了军营。每个士兵发了一包糖、一块腊肉、一双新袜子。将士们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的熟稔,只用了不到半年。如今看到她的马车,就有人喊:“咱们王妃来了!”
“王妃新年好!”
“新年好。”徐妙云笑着分发礼物,“这是给你们的,这是给家里人的。”
一个年轻士兵接过袜子,翻来覆去地看。“王妃,这袜子是您亲手做的?”
“厂里做的。厂里做的也是我的心意。”
老兵丘福挤过来,抱拳道:“王妃,末将替将士们给您磕个头。”说着就要跪下。
“丘将军!”徐妙云连忙扶住他,“您比我爹还大,磕什么头?”
“王妃对将士们好,末将——”
“将士们守边疆,拿命在保家卫国。”她看着他的眼睛,“我对你们好,是应该的。”
丘福的眼眶红了。他直起身,用力点了点头。
朱棣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王妃在将士们中间,像一团火,把所有人都烤暖了。
晚间,两人在暖阁用膳。徐妙云换了家常衣裳,头发散了,靠在椅背上,有些累。
“累了?”朱棣在她对面坐下。
“不累。”
“撒谎。”
她笑了。“有一点。但高兴。”
“高兴什么?”
“将士们高兴,我就高兴。”她看着他,“王爷也高兴?”
朱棣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高兴。”
“因为将士们高兴?”
“因为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高兴。”
正月初五,破五。徐妙云包了饺子,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羊肉胡萝卜。她擀皮,朱棣包。他包得很慢,每个饺子都捏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王爷包得真好。”徐妙云看着那些饺子,忍不住赞叹。
“第一次包。”
“第一次就包这么好?”
“你教得好。”
“王爷交束脩了吗?”
他看着她,她正笑眯眯地等着。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这次不是一触即分,是慢慢的、温热的、带着饺子馅香气的吻。她闭上眼,手里的擀面杖掉在案板上,咕噜噜滚到地上。
“王爷,面——”
“不管面。”
他吻得更深了。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隔着衣料,滚烫。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她的唇有些肿,眼角有湿意。
“束脩。”他说。
她低下头,捡起擀面杖。“王爷,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她弯起嘴角,继续擀皮。他拿起饺子皮,继续包。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月光照着,白亮亮的。
“徐妙云。”
“嗯。”
“元宵节,北平有灯会吗?”
“以前没有。”
“今年呢?”
她抬眸看着他。“王爷想办?”
“你想办,就办。”
她想了想,眼睛亮起来。“办。北平百姓苦了这么多年,该热闹热闹了。”
“需要多少银子?”
“不多。灯笼让百姓自己做,王府提供竹篾和彩纸。猜灯谜的奖品用小玩意儿,不值钱但喜庆。主要花销是烟花爆竹,总共不到一百两。”
“你定。”
她弯起嘴角,低下头继续擀皮。他看着她弯起的嘴角,拿起饺子皮,继续包。
正月十五,元宵节。北平城第一次办了灯会。
天还没黑,城里就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人孩子都换上新衣裳,涌上街头。城中心的牌楼前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徐妙云抱着朱高炽,和朱棣一起登上城楼。居高临下,满城灯火,灯笼像一串串红珠,镶嵌在北平的夜色里。
“真美。”她轻声说。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满城繁华。半年前,这里还是一座灰扑扑的边陲小城。现在,街道整洁了,百姓有饭吃了,将士有衣穿了,连元宵灯会都办起来了。
“王爷。”她叫他。
“嗯。”
“以后每年都办。”
“好。”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城灯火。怀里的朱高炽瞪着眼睛,看着那些灯笼,咿咿呀呀地叫。
“高炽说好看。”徐妙云笑了。
“他说的?”
“他说的。他说,‘爹,娘,这灯真好看’。”
朱棣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他还不会说话。”
“心里说的。”
两人对视,月光满城,灯火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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