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卷第六章 《醉花阴·宫宴惊澜》

赏花宴后不数日,便是中秋。

中秋乃大节,宫里照例要大办。马皇后传了话来,命各王府王妃携眷入宫赴宴。徐妙云接到口谕时,正在议事堂对账。青竹念完了,小心翼翼看她脸色。

“王妃,中秋宫宴不比赏花宴,人多了去了。诸位王爷、王妃、皇子、公主、诰命夫人……乌泱泱一片,规矩也多。”

徐妙云搁下笔,弯了弯嘴角:“人多才好。”

“人多怎么好了?”

“人多,便没人盯着你一个人看。”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赏花宴上统共七八个人,一举一动都落在眼里。中秋宴上百十号人,谁顾得上谁?”

青竹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说了。

晚间朱棣回来,徐妙云正坐在灯下描花样子。她穿了件半旧的豆青褙子,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整个人像一幅淡墨山水。

“中秋宫宴的事,母后跟你说了?”朱棣在她对面坐下。

“说了。”

“紧张?”

徐妙云抬眸看他。烛光映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眉目间带着几分关切,不是敷衍的客套,是真的在问。

“不紧张。”她说,“又不是没进过宫。”

“这次不一样。”朱棣说,“诸王都在,还有朝臣诰命。你是我燕王府的脸面。”

徐妙云放下笔,认真看着他:“王爷放心,不会给你丢脸。”

朱棣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拿起她描的花样子看了看。纸上是一枝兰花,笔触细腻,姿态清雅。

“你画的?”

“嗯。”

“不像闺阁画。”

“那像什么?”

朱棣没回答,把花样子放回桌上。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一触即分,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穿那件石榴红的。”他说,“母后喜欢鲜亮的颜色。”

徐妙云弯起嘴角:“好。”

八月十五,天高云淡。

徐妙云换了朱棣说的那件石榴红织金褙子,下配月白马面裙,发髻高挽,戴了赤金衔珠步摇——还是马皇后赏的那支。腕上翡翠镯子,耳上红宝石坠子,对镜自照,端庄里透着明艳,不张扬,却不容忽视。

“王妃今日真好看。”青竹在一旁由衷赞叹。

“是衣裳好看。”徐妙云理了理袖口,“王爷呢?”

“在前院等着了。”

徐妙云走出房门,穿过回廊,到了前院。朱棣站在桂花树下,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白玉带,发束金冠。暮秋的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像碎金。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顿了一下,又扫了一遍。

“怎么了?”徐妙云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不妥?”

“没有。”朱棣移开目光,“走吧。”

他迈步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徐妙云跟在后面,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弯起嘴角。

马车辘辘,到了宫门。中秋佳节,宫门口车马如龙,各府王妃诰命络绎不绝。徐妙云下了车,朱棣也下了马,并肩往里走。

“酉时我来接你。”他说。

“王爷不赴宴?”

“诸王在前殿,王妃们在后宫。”朱棣看她一眼,“席散了,我来接。”

说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少喝酒。”

徐妙云愣了一下,他已经走远了。

中秋宴设在坤宁宫后花园。桂花开了满树,甜香浓郁,沁人心脾。月已东升,又圆又亮,挂在飞檐翘角之上,像一面白玉盘。

席面摆了十几桌,按品级排列。徐妙云的位置在马皇后下首第三席,与太子妃相邻。

“嫂子安。”徐妙云福了一礼,在太子妃旁边坐下。

太子妃今日穿了一件绛紫织金褙子,面色却比上回见面时更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她笑着应了,声音却有些有气无力。

“太子殿下身子可好些了?”徐妙云低声问。

太子妃苦笑:“老样子,时好时坏。太医说不能劳累,可他哪里闲得住。”

徐妙云不再多问,只给她斟了一杯桂花酿。

席间歌舞升平。教坊司的乐伎奏着《霓裳羽衣曲》,舞姬长袖翩翩,如云如雾。觥筹交错间,笑语喧阗,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徐妙云一边应酬,一边暗暗观察在座众人。

秦王妃坐在对面,穿得最是鲜亮,大红织金,满头珠翠,笑得也最大声,与旁边的晋王妃频频举杯。齐王妃年纪轻,才十五六岁,显得有些拘谨,全程低头吃菜。

楚王妃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目光一直在席间游移,像在观察什么。

各怀心思。

“燕王妃。”秦王妃忽然举杯,隔着席面朝她笑道,“听说你在王府立了新规矩,连下人的月钱都跟活儿挂钩了?我们府上也该学学,回头请妹妹指教。”

这话说得客气,语调却有些阴阳。徐妙云含笑举杯:“嫂嫂过奖了。不过是小打小闹,当不得‘指教’二字。”

“妹妹谦虚了。”秦王妃饮了酒,放下杯子,“我还听说,你在东市开了间绣坊?堂堂王妃,做商贾之事,也不怕人笑话。”

席间安静了一瞬。

几位王妃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徐妙云身上。太子妃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徐妙云已经笑着接了话。

“嫂嫂说的是。商贾之事,确实不体面。”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可燕王府穷,王爷戍守北疆,将士们连过冬的棉衣都不够。我这个做王妃的,不想办法添补些进项,难道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冻伤?”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笑意不减:“体面不体面的,放在其次。将士们能暖暖和和地守边疆,才是正经。”

秦王妃被噎了一下,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马皇后在上首听着,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齐王妃年纪轻,忍不住小声问:“燕王妃,绣坊赚钱了吗?”

“赚了。”徐妙云坦然道,“头一个月净赚十二两。不多,但够给二十个将士添置棉衣了。”

齐王妃眼睛亮了:“真厉害。”

秦王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宴席继续。酒过三巡,月色更浓。宫女们端了月饼来,切成小块,每人一份。徐妙云拈起一块,是五仁馅的,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她不爱吃,又不好吐,只得慢慢嚼着咽下去。

“不爱吃就别吃。”太子妃低声道,把自己面前的桂花糕推过来,“吃这个。”

徐妙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换了桂花糕。

席散时,已是亥时。徐妙云起身告辞,马皇后拉住她的手,低声道:“秦王妃那个人,嘴快心窄,不必跟她一般见识。”

“儿臣明白。”

“你今天说的话,很好。”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士们暖暖和和守边疆——这话,说到哀家心坎里了。”

徐妙云垂眸:“母后不嫌儿臣张扬就好。”

“张扬什么?”马皇后笑了,“该张扬的时候不张扬,那叫窝囊。”

从坤宁宫出来,夜风微凉。月光铺了一地,像银子似的。徐妙云走在宫道上,忽然觉得腰间一轻——丝绦又散了。

她低头去系,手指笨拙,系了半天没系好。

“怎么还是不会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徐妙云回头,朱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月光下,他换了一身常服,石青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

“王爷怎么来了?”

“说了来接你。”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腰间散落的丝绦,皱了皱眉,“转过去。”

徐妙云转过身。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腰间,替她系丝绦。动作不熟练,有些笨拙,但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松木般的清冽气息。

“王爷喝了多少?”

“三杯。”他系好了,收回手,“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秦王妃为难你了?”他忽然问。

徐妙云愣了一下:“王爷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

“谁?”

“不说了。”朱棣看她一眼,“你应对得很好。”

徐妙云弯起嘴角:“王爷这是在夸我?”

“嗯。”

“那多谢王爷。”

朱棣没接话。走到宫门口,马车已经等着了。他先扶她上了车,自己翻身上马,策马跟在车旁。

马车辘辘,走在金陵的街道上。中秋夜,百姓们也在赏月,街上有孩童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如铃。徐妙云掀开车帘往外看,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徐妙云。”车外传来朱棣的声音。

“嗯?”

“今天的话——将士们能暖暖和和地守边疆,才是正经。”他顿了顿,“你说的很好。”

徐妙云靠在车壁上,弯起嘴角。

“王爷今天说了两遍‘很好’了。”

“值得说两遍。”

回到王府,已经是深夜。徐妙云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卸妆。青竹帮她拆了发髻,步摇取下来,珠串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妃,秦王妃今天那话,分明是故意挤兑您。”青竹一边梳头一边嘟囔,“您怎么不怼回去?”

“怼回去做什么?”徐妙云对着铜镜,取下耳坠,“我越不在乎,她越没趣。我若跟她吵,倒显得我小气。”

“可是……”

“没有可是。”徐妙云放下耳坠,“她是秦王妃,我是燕王妃。面上过得去就行,不必交心,也不必交恶。”

青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说了。

门帘响动,朱棣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寝衣,玄色绸衫,头发散着,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青竹识趣地退了出去。

“王爷还没睡?”

“睡不着。”朱棣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妆奁上卸下的首饰,“母后赏的镯子,你一直戴着。”

徐妙云低头,看着腕上的翡翠镯子。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镯子上,碧绿通透。

“母后给的,自然要戴着。”她说。

朱棣伸手,指尖在她腕上的镯子上轻轻叩了一下。玉质温润,叩出的声响清脆悦耳。

“好看。”他说,不知道是说镯子,还是说戴镯子的手。

徐妙云没接话。他的指尖还停在她腕上,没有移开。月光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与翠绿的镯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王爷,”她轻声说,“晚了。”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也没动。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带着沐浴后清冽的水汽。

“徐妙云。”他叫她。

“嗯?”

“以后秦王妃再为难你,不必忍着。”

徐妙云抬眸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少年人的意气,是成年人的担当。

“我没忍着。”她弯起嘴角,“我是不跟她一般见识。”

朱棣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动,是真正的笑,眉眼舒展,像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昙花。

“你这个人,”他说,“嘴硬。”

“王爷也不软。”

两人对视,月光在中间流转。她忽然发现,他笑起来很好看。平日里的冷峻褪去,露出少年人本来的模样,干净、明亮、让人移不开眼。

朱棣先移开目光。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

“早些睡。”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明日中秋,王府也赏月。”

“好。”

“就我们两个。”

徐妙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说。

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她坐在窗前,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他指尖叩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弯起嘴角,把妆奁上的首饰一件件收好,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床前,像一地的霜。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是两个人的中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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