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卷第七章《清平乐·账册重理》

中秋次日,天高云淡。

徐妙云起得比平日早。昨夜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尽是朱棣那句“就我们两个”。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无人睡过。

“王爷卯时就起了。”青竹端了铜盆进来,“说今日不去军营,在前院看书。”

徐妙云净了面,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面,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大约是没睡好的缘故。

“王妃昨夜没睡好?”青竹一边梳头一边问。

“嗯。”

“想什么呢?”

徐妙云没回答。她伸手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递给青竹:“簪这个。”

青竹接过,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又取了一件鹅黄褙子、月白裙子,伺候她换上。收拾停当,徐妙云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太素了,又从妆奁里取了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插上。

“王妃今儿打扮得仔细。”青竹笑道。

徐妙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前院花厅里,早膳已经摆上了。碧粳粥、水晶包、桂花糕、四色酱菜——桂花糕照例摆在她那一边。朱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王爷早。”徐妙云在他对面坐下。

朱棣放下书,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顿了一下,又扫了一遍。

“今日戴了步摇。”

“嗯。”徐妙云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不好看?”

“好看。”他接过粥碗,低下头喝粥,耳尖微微泛红。

徐妙云弯起嘴角,也低头喝粥。两人隔着一张桌案,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晨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安静得像一幅画。

“今日做什么?”朱棣放下粥碗。

“理账。”徐妙云也放下碗,“上个月的账还没理完,绣坊的账也要对。”

“我陪你。”

“王爷不是说今日看书?”

朱棣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书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盐铁论》。”他说,“你说你看过。”

徐妙云愣了一下。那是她随口编的,他竟记住了。

“看……看过一些。”

“那正好。”朱棣把书放在桌上,“你理账,我看书。有不懂的问你。”

说罢,起身先往议事堂去了。

徐妙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虚。《盐铁论》她确实没看过,上辈子没看过,这辈子更没看过。万一他问起来,怎么答?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议事堂在东跨院,不大,但收拾得清爽。案上摆着账本、笔墨、算盘,墙上挂着她写的那幅“开源节流”。朱棣已经在案边坐下,翻开了《盐铁论》。

徐妙云在他对面坐下,翻开账本。

两人各据一案,各做各的事。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案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翻纸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两条溪流,各自流淌,却在同一个山谷里交汇。

“徐妙云。”朱棣忽然开口。

“嗯?”

“‘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工商盛而本业荒也。’这句话,你怎么看?”

徐妙云放下笔,想了想。她没读过《盐铁论》,但这句话的意思不难懂——国家土地肥沃,百姓却吃不饱,是因为工商业太盛,农业荒废了。

“这话对一半。”她说。

“哪一半对?”

“工商太盛,确实会夺农时、荒本业。可若没有工商,丝绢从哪来?铁器从哪来?盐从哪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百姓不能只吃粮食,还得穿衣、用锅、吃盐。工商与农业,不是谁压谁,是缺一不可。”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

“你没读过《盐铁论》。”

徐妙云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读过,但不全信。书是死的,理是活的。”

朱棣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合上书,“工商与农业,缺一不可。”

徐妙云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看账本。翻了几页,忽然发现一笔异常——上个月,王府采买了一批绸缎,支银三十五两。但王府上月并没有做新衣裳的记载。

“周管事。”她唤道。

周管事从外间进来,躬身道:“王妃有何吩咐?”

“这批绸缎,是给谁买的?”

周管事看了看账目,额上冒了汗:“这……是刘总管经手的,老奴只负责记账,不清楚去向。”

“刘总管呢?”

“今日告假。”

徐妙云搁下笔,看了朱棣一眼。朱棣也放下书,神色微凝。

“这事我来查。”他说。

“不急。”徐妙云重新拿起笔,“先记着,等刘总管回来再问。若是误会,不冤枉人;若是真有问题,也不放过。”

朱棣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但徐妙云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明显慢了,像是在想别的事。

用过了午膳,徐妙云去绣坊看了一趟。林绣娘说生意不错,上个月的定制订单又多了几单,都是官宦人家的嫁衣。徐妙云看了看绣样,叮嘱了几句,便往回走。

马车走到半路,忽然停了。

“怎么了?”徐妙云掀开车帘。

车夫指着前方:“王妃,前面有人拦路。”

徐妙云抬头看去,一个中年妇人站在路中间,穿着半旧的绸衫,头发有些散乱,正朝马车张望。

“什么人?”青竹探出头。

那妇人见了青竹,连忙上前几步,扑通跪下了:“求王妃开恩!求王妃开恩!”

徐妙云皱了皱眉,下车走过去。那妇人抬起头,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眼角有泪痕。

“你是何人?”

“奴婢是刘总管的内人。”妇人磕了个头,“刘良才,是王府的刘总管。”

徐妙云心里一动。上午刚查到那笔绸缎的账,下午他老婆就来拦路,也太巧了些。

“起来说话。”徐妙云扶起她,“什么事?”

妇人站起来,从袖中掏出一包银子,双手捧着递过来:“王妃,这是三十五两银子。那批绸缎,是奴婢拿的。奴婢娘家弟弟娶媳妇,拿不出彩礼,奴婢一时糊涂,求刘良才从库房支了绸缎,卖了银子……”

她说着又跪下了,泪流满面:“奴婢知道错了,银子一分不少退回来。求王妃开恩,饶了刘良才。他在王府做了十五年,从没出过差错。是奴婢害了他……”

徐妙云看着那包银子,沉默了片刻。

“青竹,收下。”

青竹接过银子。那妇人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起来吧。”徐妙云说,“银子我收下了。这件事,我暂不追究。但你要记住——王府的东西,不是你们家的。再有下次,两罪并罚。”

妇人连连磕头:“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徐妙云转身上了马车。

“王妃,就这么算了?”青竹不解。

“刘良才在王府做了十五年,没出过差错。”徐妙云靠回车壁,“他老婆做错了事,他来背锅,已经背了。再追究下去,府里少一个总管,多一个仇人。不值当。”

青竹若有所思地点头。

回到王府,徐妙云把那包银子交给周管事入账,又让青竹把刘良才叫来。

刘良才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忠厚,一进门就跪下了:“王妃,老奴有罪。”

“起来说话。”徐妙云坐在案后,语气不疾不徐,“刘总管,你在王府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没有出过差错。”

“是。”

“那你知不知道,帮亲不帮理,是管家的忌讳?”

刘良才低着头:“老奴知道。是老奴糊涂。”

徐妙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的事,我不追究。但你要记住——你是王府的总管,不是刘家的总管。王府的东西,每一两银子都有去处。再有下次,你自己走。”

刘良才连连磕头:“多谢王妃开恩!老奴再也不敢了!”

“去吧。”

刘良才退了出去。徐妙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青竹端了茶来,小声说:“王妃,您不处罚他,不怕别人跟着学?”

“处罚了,别人就不学了吗?”徐妙云端起茶盏,“刘良才在王府十五年,根基深,人脉广。为三十五两银子把他赶走,不值当。不如留着他,让他欠我个人情。以后用得上。”

青竹似懂非懂,不再问了。

傍晚,朱棣从前院回来。他换了常服,手里拿着一封信。

“查清楚了?”徐妙云问。

“查清楚了。”朱棣在她对面坐下,“刘良才的老婆拿了绸缎去卖,银子已经追回来了。”

“我知道。”徐妙云说,“她来拦我的马车了。”

朱棣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银子追回来了,人也认错了。这次算了。”

朱棣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你处置得很好。”他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留着他,比赶走他有用。”

徐妙云弯起嘴角:“王爷这是在夸我?”

“嗯。”

“今天第二次了。”

朱棣没接话,把手里的信推过来。

徐妙云打开,是秦王府的回信。措辞客气,说马球会燕王不能来,甚是遗憾,改日再聚。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听闻燕王妃在东市开了绣坊,倒是有趣。”

“有趣”二字,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秦王府的眼线,比我想的要多。”徐妙云放下信。

“嗯。”朱棣神色微凝,“绣坊的事,只有王府内部和少数几个人知道。传到西安,说明府里有秦王的眼线。”

“王爷打算怎么办?”

“查。”

“不急。”徐妙云摇头,“查到了,打草惊蛇。不如装作不知道,该做什么做什么。让那个人觉得我们没察觉,他才会继续传消息。传得越多,破绽越大。”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这个人,”他说,“心思深。”

“深吗?”徐妙云弯起嘴角,“我只是不喜欢打没准备的仗。”

朱棣伸手,拿起她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那茶盏是她用过的,唇印还留在杯沿上。

“王爷又喝我的茶。”

“渴了。”他放下茶盏,面不改色。

“那边有茶壶。”

“懒得倒。”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起身,拿起茶壶,给他面前的杯子斟满。

“王爷喝这个。”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你斟的,你喝。”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我喝过了,王爷还喝吗?”

朱棣看着她,伸手拿起那只杯子,送到唇边,慢慢喝完了。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像是挑衅,又像是别的什么。

徐妙云移开目光,耳尖发烫。

“王爷今日不看书了?”

“看完了。”

“《盐铁论》看完了?”

“嗯。”

“有什么心得?”

朱棣放下杯子,看着她:“心得是——你说得对。工商与农业,缺一不可。读书也一样,不能尽信书。”

徐妙云弯起嘴角:“王爷悟性高。”

“是你教得好。”

两人对视,暮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屋子染成橘红色。她坐在光里,眉眼温柔,像一尊玉雕的观音。

朱棣忽然伸手,在她眉心轻轻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

徐妙云回过神,摸了摸眉心:“想王爷明日军营还去不去。”

“去。”他站起来,“早上去,下午回。”

“那早些回来。”

朱棣看了她一眼:“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徐妙云。”

“嗯?”

“绣坊的账,明日我帮你看。”

“王爷看得懂?”

“你教一遍就会了。”他回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你不是说了么,我悟性高。”

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徐妙云坐在那里,摸了摸被他弹过的眉心,弯起嘴角。

“青竹,”她唤道,“让人把桂花糕热一热,给王爷送去。”

“王爷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他爱吃。”徐妙云低下头,重新翻开账本,“只是不好意思说。”

青竹抿嘴笑了,转身去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账本上。她提笔,在账目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洪武九年八月十六,收刘良才退银三十五两,入公账。”

写完了,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又提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是日,王爷饮茶两杯,一杯自斟,一杯与臣妾同饮。”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觉得不妥,想涂掉,又舍不得。

最后,她合上账本,把那页纸压在案角,没有让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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