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这对姐妹的确聪明,但终究还是露出了不少破绽,叶灵徊这几天虽然过得浑浑噩噩,但脑子还算灵光,有些漏洞从他眼前一过,光凭本能,他就能察觉到其中的不一般。

最开始让他起疑心的,是荣国梁当着众人的面,突然诘问沈君呈,是否将从一开始就将荣欢歌当成了用于献祭的祭品。当时沈君呈的神态看不出一分计谋被拆穿的心虚,他的那种惊愕带着愤怒,瞪着荣国梁的眼神,像是在瞪着一个叛徒。

这让叶灵徊断定,荣国梁一定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计划,可他又为什么要当众问责呢?叶灵徊猜测,一定是为了营造出自己对东教和兄长的种种交易一无所知的假象,维持一个沉浸在丧女之痛中的可怜形象,以此掩饰他杀害了兄长的事实。

那么又是什么让他杀害兄长,还几乎与沈君呈正面对抗呢?

这当然是蔡东逢指使的,但从结果来看,荣国梁死了,而如果不是叶灵徊突然出现,蔡东逢和祝语决计可以全身而退。

叶灵徊认为,和蔡东逢相与的,应该是祝语而非荣国梁。

第二点漏洞,是祝语自称自己从荣欢歌死后意志消沉,已经很久没有管过荣家的生意了,可当蔡东逢提出请他们去茶庄细聊时,她却连前段时间荣家收上来什么茶、这批茶什么档次都知道。

这说明她的一切崩溃、歇斯底里、神志不清都是表演出来的,她冷静地帮助蔡东逢策划了这次的事件,或许直到死,荣国梁都以为自己是即将替代兄长的主角,可惜他只是一枚棋子。

有了这个判断,再回头去看整件事情,叶灵徊又发现了其他的疑点。

譬如祝家两姐妹不分场合的针锋相对,又譬如她们以极快的速度消解了多年的隔阂,这一切都是为了铺垫荣国梁的死。

蔡东逢想杀的人是荣国栋,而荣国荣呢,作为队友,他与荣国栋的兄弟关系可能成为隐患,但若是作为敌人,又实在无足轻重,因此他的计划中大约没有杀害荣国梁这一环。

可祝语不这么想。不管是因为这些年在荣家受了什么隐秘的折磨,还是单纯为了野心,她都希望荣国梁去死。

但她不愿意给蔡东逢留下一个“蛇蝎妇人”的形象,她更希望自己看上去像是被逼无奈的可怜母亲,这样能够博取对方更多的信任,因此杀死荣国梁这件事,她需要外包出去,让别人成为自己手里的刀。

左右衡量,祝芸都最为合适。

蔡东逢对荣家的事情略有耳闻,狭隘地认为这对姐妹之间只有仇恨,她们再稍稍表演一番,最后由真实地受过苦楚的祝芸动手,荣国梁的死当即就变成了罪有应得。

祝芸杀死荣国梁时飞速产生的愿力连叶灵徊都蒙骗了过去,让他真的以为祝芸的愿望就是报仇。可这个设想却又被祝语带着荣欢贺去做亲子鉴定的举动攻破了。

同卵双胞胎的基因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如果父亲是同一人,那做这个鉴定没有任何意义。

□□家有沈君呈坐镇,如果祝语的孩子根本不是荣家血脉,他只要一眼就能看穿,不可能这么多年风平浪静。

如果两个孩子的父亲不同,那就只有一种解释——祝芸的孩子其实是荣国栋的。

叶灵徊无意探究为何本该绝嗣的荣家突然又有了两脉子息,毕竟命理这东西变化莫测,或许换命阵改变了祝芸的命格,恰好又与荣国栋相互匹配;又或许是东教的什么诡谲手段,譬如提前献祭,把荣欢歌这个名字在火神阿耆尼那里挂上号,神明为了收到人祭,自然也愿意保佑她平安降生。

这样的手段叶灵徊闭着眼睛就能想出一大堆,既然祝芸与荣国梁并无什么血海深仇,却还是下定决心杀害了他,甚至是打心底里愿意杀害他,那就只能是为了弥补当年欠下祝语的那次出卖。

这些事情叶灵徊都看穿了,他点了点头,俯身要将桌上手机拿回,对面的萧兰却突然嚷嚷着问道:“我的天哪,这值得吗?就为了一点儿愧疚,就为了一个谅解?你受过那么多苦!难道起因不就是因为她让你逃婚吗!你居然一点儿都不恨她?”

祝芸愣了一下,半晌,她的脸上露出一段苦笑。

“当然恨过,”祝芸的语气有些飘忽,“可是,你不觉得悲哀吗?明明我们姐妹的一切痛苦都是荣家兄弟,是沈君呈带来的!就算我们彼此曾经相互伤害过,可那也只是这份痛苦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小点点!”

她越说越激动,“难道就因为他们的强大,就因为他们的权势,我们就要相互倾轧,就要相互消耗,在他们的笼罩下斗得你死我活,只为了燃尽对方,去做那个看似获得了一切的赢家吗?”

叶灵徊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聆听着这段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悲声。

它不似它们那样纤细、脆弱、自甘堕落、怨天尤人,相反,它鲜活、有力、清明透彻、自强不息。

“这场争斗,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骗局!”祝芸把她的不锈钢椅子摇得震响,“如果我们和对方斗,根本就没有赢家,不管是谁赢了,既得利益者都是他们荣家!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把桌子掀了?!他沈君呈不是想当话事人吗?他荣家不是想青云直上吗?我就要他们一损俱损!”

叶灵徊一言不发,没挂断的电话那边,萧兰也听得目瞪口呆。

隔着一层玻璃的狱警察觉到这边的异样,犹疑着敲了敲门,只得到了叶灵徊无事的一个摆手。

祝芸也不过是激动了这么一瞬,她身体不好,这样的情绪起伏让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叶灵徊四下里看看,将狱警留下的水递给她一瓶,“慢慢说。”

祝芸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平静下来许多,冲着叶灵徊笑了笑。

“抱歉,我失态了。”祝芸额头上的碎发再次挡住了她蜡黄苍老的面容,这个因为生育和换命而快速衰老的女人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是被祝语骂醒的。”

说服祝芸前来云城,祝语只说了一句话——会让她看到荣国栋惨死。

但说服祝芸这把刀自愿杀人,祝语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些年来,祝芸的内心始终无比煎熬。一方面,她觉得当初是祝语向她提出逃婚的要求,才导致她后来被抓回来,受尽折磨,母女分离。另一方面,她又为自己当年抛下祝语独自离开的事深深愧疚,觉得自己终究对不起她在先。

后来,祝芸尝试与自己和解,将自己被荣家囚禁的那一年多,自己身体上受过的伤痛,都和祝语被拐卖时受过的伤相抵了,心里才短暂地好受了一段时间。

可有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心虚,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没有办法正视自己的内心,更不敢踏足云城一步。

直到祝语戳破了那层她永远不敢去触碰的窗户纸。

“我还不知道你吗?”那时祝语的笑容十分意味深长,“从小到大,你所说的处处让着我,不过是让给我一些对你来说不痛不痒的东西而已。”

“你真正在乎的,譬如我被拐走的真相,譬如父母的疼爱,譬如你的前途,你何时为了我做出过一分让步?你所做的那些又有一丝一毫是我真正想要的吗?那不过是你的自我感动而已。”

“我也不是让你一定要弥补我什么,可是姐,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当初逃婚是我提出来的没错,可你心里难道不认可吗?我们几乎是一拍即合,我没有逼迫过你半分,是你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

“这是个失败的决定,对你来说是,对我来说难道就不是吗?你以为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好吗?我没有说出来的痛苦,难道它就不存在吗?”

“但那是我做出的决定,我要为其承担后果。是你不愿意承担后果,也不敢去报复,甚至不敢恨那些真正伤害了你的人,才把这件事记在我头上。”

她说得很平静,可祝芸却莫名地能感受到其中的暗潮汹涌。

祝芸很不愿承认,可她不得不承认,祝语说的没有错。

正是因为她隐隐意识到了这些,她觉得自己的迁怒不正确,她不甘愚昧,不愿得过且过,但又打心底里胆怯、懦弱、不堪一击,不敢面对。

这其中的矛盾将她的心和大脑反复剥离、鞭打,让她被沉沦和清醒抛来掷去。

祝芸哭得浑身颤抖,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着示众,被人由表及里地看了个透。

“哭有什么用?”祝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事情已经这样了,悔恨是什么很好的东西吗,要你这样一直揣着?”

“当局者迷而已,现在你也看明白了。如果你能放下,我再也不会要求你什么,如果你放不下,我也给你一个机会,荣国栋虽然已经死了,但是荣国梁还活着。对我而言,他是凶手,对你而言,他也是帮凶。”

“我已经替你报复了荣国栋,我让荣国梁亲手杀了他,好笑吗?这对高高在上,好像永远获利的兄弟,在更高阶级的人面前,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棋子。”

“你去杀了他,为了我,也为了给你自己这么多年的自我折磨画上句号。”

祝芸抬起头来,透过迷蒙的泪水,她看到面前的妹妹正将什么东西递过来。

妹妹的双眼明亮至极,见她迟迟没有伸手去接,便捞起了她的手,把那东西按在了她的掌心。

祝芸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是一把灵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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