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在洞外徘徊许久，反复拱撞几回岩壁，始终受限于洞口宽窄，无法彻底闯入岩穴。粗重的喘息与低沉的咆哮断断续续，渐渐离洞口远了些，却并未彻底走远，依旧在山壁下方来回逡巡，不肯舍弃这一缕诱人的血气。

远方山林里，猎妖修士的呼喝搜捕之声，一阵清晰一阵渺茫，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片山头。

岩洞之中终于换来片刻难熬的平静。

赤佑服下固元丹之后，体内妖元缓缓回暖，胸口肋骨的钝痛被药力压下去大半，可一身外伤依旧刺痛难忍。他没有闭目深度调息，守在靠近藤蔓洞口的位置，半跪于地。

一半心神时刻悬在洞外，耳尖竖起，捕捉山林间所有细碎动静——野兽踏过枯枝的脆响、修士交谈的余音、山风卷动树叶的起伏，但凡有一丝异样，他便要立刻警醒。

而另一半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向身侧的慕思衍。

慕思衍背靠冰凉的山岩，盘膝坐起，左肩包扎的布条还渗着淡淡的暗红血痕。他闭上双眼，长而密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神色。残存的微弱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循着修行法门，一点点熨帖震荡受损的脏腑。

他没有丹药相助，只能纯粹依靠自身根基慢慢修复内伤。灵力流转的过程并不好受，每一轮周天运转，胸腔被刀气震伤的地方便会传来针扎一般的闷痛，额角不时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身下干枯的干草上。

为了不泄露灵力气息引来外人，他把修行收敛到极致，灵力流动内敛，体表几乎没有半点灵光外泄，唯有胸膛极浅极缓地起伏，昭示着他正在运转修为。

赤佑静静望着他。

月光透过藤蔓缝隙漏进来，零碎银辉落在慕思衍侧脸。失血让他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绷得清瘦锋利，肩头的布条层层缠绕，还能隐约看见布料之下伤口隆起的轮廓。

赤佑一边耳听洞外动静，视线一遍一遍描摹他的模样。

黑石谷那场血战之后，那个从容沉静的修士，满身狼狈地困在荒山岩穴。往日里干净整齐的衣襟撕裂破损，沾遍尘土血污，连佩剑都遗失在战场。

赤佑心里翻涌着愧疚，也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细细拆解的悸动。之前处理伤口时的触碰还历历在目，指尖触到温热皮肉，呼吸交叠的距离，还有方才抵挡黑熊时，彼此相扶的那一瞬间的重量。

他看见慕思衍眉头会极轻地蹙起，应当是灵力冲刷内伤，痛楚又一次袭来。可对方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睫毛微微颤抖，咬着牙默默扛下所有苦痛。

赤佑很想上前问一句疼不疼，想伸手替他擦去鬓边的冷汗，可又怕贸然出声，打断他修行调息。修士运转内息之时，最忌外界惊扰，一旦心神被打乱，灵力逆行，反而会加重脏腑的伤势。

于是他只能按捺住念头，守在原地。

偶尔洞外传来黑熊挪动脚步的响动，赤佑便立刻收回全部心神，全身紧绷，手悄悄按向自己胳膊上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随时准备调动妖力。确认只是野兽漫无目的踱步，并非要再度冲击洞口，才又慢慢放松，目光重新落回慕思衍身上。

慕思衍沉浸在自我修复之中，意识大半沉在体内经脉流转之间，却并非对外界全然无知。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温热、沉沉的，带着担忧，一遍一遍落在自己脸上、肩头。

他知道是赤佑。

心底那一个简短的称呼又浮上来——佑。

唇瓣在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几乎就要冲破唇齿。可此刻正在运转灵力，不能分心开口，那声呼唤便再次沉沉压在心底。只是那道注视，让他在满是伤痛的修行里，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原本艰涩滞涩流转的灵力，都似微微平顺了几分。

一轮周天走完，慕思衍缓缓吐出一口微白的浊气。胸腔内翻搅的剧痛稍稍缓和，内伤被稳住，却远谈不上痊愈。左肩皮肉的伤痛依旧顽固，金疮药只能止住表面流血，内里的损伤还需要漫长时日休养。

他没有睁开眼睛，接着开始第二轮灵力循环。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缓缓向深宵推移。

洞外，黑熊的咆哮越来越稀疏，想来是守得倦怠，渐渐往山林更深处退去，只是谁也不能确定它会不会去而复返。而远处搜山修士的声响，依旧断断续续，没有彻底消失。

赤佑的妖力在丹药滋养之下恢复得更多，已经可以调动小部分力量，若是野兽再来，勉强有一战之力。可肋骨的隐痛还在，身上大大小小的割伤依旧折磨着躯体。

他依旧半跪守在洞口，一半监听四方，一半默默看着调息的慕思衍。

看着冷汗一遍遍浸透慕思衍鬓边的发丝，看着他强忍痛楚时细微的肩背颤动，看着月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赤佑心里清楚，他们还不能出去。

外面有尚未离去的猛兽，还有循着气息搜捕群山的陆嵬手下。贸然踏出岩洞，便是自投罗网。

只能继续等。

等慕思衍借着修行把内伤稳住，等洞外的危险再淡去几分，等一个可以冒险离开的时机。

岩穴之内安静得只剩两个人浅浅的呼吸，还有灵力流转几乎不可闻的微弱内息。山风穿过藤蔓缝隙呜呜作响，将远处山林的凶险，隔在这一方小小的藏身之所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慕思衍第二轮修行缓缓收功。

他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眸底带着修行过后的疲惫，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神采。一抬眼，便直直撞上赤佑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在昏暗月光之下相接。

赤佑猝不及防被抓包，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热意。

慕思衍望着他，喉间轻轻一动，心底盘旋无数次的那个字又涌到嘴边，短暂的迟疑过后，依旧没有唤出，只是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修行过后的沙哑：“外面……情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