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在缓缓褪尽,墨蓝的天幕边缘,晕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漫山的寒凉并未随着将临的破晓消散,山风穿过藤蔓,依旧裹挟着荒林湿冷的雾气,灌入岩洞。
黑熊早已彻底离去,山壁下方再听不见野兽低沉的咆哮,可远处搜山修士的动静,却没有完全停歇。陆嵬的人一夜未歇,依旧在山头之间来回排查,脚步声与人语时而飘来,提醒着岩穴之内的二人,危险从未走远。
慕思衍结束两轮修行,缓缓收了周身残存的灵力。
依靠自身根基运转周天,只能稳住脏腑震荡的伤势,无法将重创彻底修复。胸腔每一次深吸气,依旧带着闷钝的牵扯痛感,左肩包扎的布条,又渗出一圈浅浅暗红,将布料晕开。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灵力较之昨夜已经活络不少,勉强可以撑起一层薄薄的防御,只是依旧无力施展术法,更谈不上对敌。
他抬眼,看向守在洞口的赤佑。
少年半跪坐在藤蔓内侧,脊背挺得笔直,身体微微侧着,一只耳朵朝向洞外,一刻不停地分辨山林里的各类声响。固元丹的药力已经大半化开,原本枯竭的妖力回涌,周身萦绕的那股衰败虚弱感褪去许多,只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依旧狰狞,手臂上那道为清洗慕思衍伤口划开的创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一夜的警戒耗神耗力,赤佑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眼下一片倦色,却始终没有松懈半分。
方才修行之时,慕思衍便屡屡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份目光里藏着担忧、愧疚,还有一层不愿宣之于口的柔软,隔着昏暗的光影,一次次落过来。每每那个时刻,他心底便会掠过那个简短的称呼,“佑”,唇瓣微动,却次次迟疑作罢。
“一夜了。”慕思衍低声开口,打破岩穴里安静的空气,嗓音带着修行过后的干涩,“天快要亮了。”
赤佑闻声猛地回神,方才心神一半悬于外界,一半不自觉落在慕思衍身上,险些失神。他转头望过来,眼底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恍惚,随即敛好神色,压着声音回话:“嗯,快破晓。洞外黑熊已经离开,不过修士还在附近巡山,暂时不能出去。”
说着,他微微偏头,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望。
天光一点点撕开夜幕,林间的景物渐渐从漆黑里显露轮廓。远远能看见几道人影在对面的山坡移动,衣袂的轮廓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陆嵬的搜山队伍范围很大,短时间之内,这片山壁依旧处在对方的探查范围之内。
赤佑收回目光,落回慕思衍的肩头。
包扎好的布条边角被晨雾浸得潮湿,隐约能看见血渍扩散。昨夜仓促包扎,山洞之中没有干燥的布条,也没有更多金疮药,时间一久,伤口很容易受潮。
“你的伤口又渗血了。”赤佑眉头轻轻蹙起,缓缓向他挪过去,“雾水汽重,这样下去怕会发炎,我帮你重新整理包扎。”
慕思衍微微颔首,身子稍稍侧转,将受伤左肩朝向赤佑。
狭小的岩穴之中,天光渐明,不再只有朦胧的月色。赤佑俯身靠近,两人之间距离再度拉近。少年身上狐妖独有的清浅气息混着淡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赤佑的指尖带着山林清晨的凉意,小心去解开层层缠绕的布条。
旧布条粘连在伤口表层,微微一动,慕思衍肩头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他肩头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牙关悄然咬紧。
赤佑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顾虑:“很疼?”
“无妨。”慕思衍轻轻摇头,呼吸却不自觉放浅。
指尖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肌肤仿佛都能感知到对方的温度。昨夜处理伤口时的悸动,此刻又悄然复苏。慕思衍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赤佑低垂的侧脸,晨光薄薄铺在少年的睫毛上,投出细碎的阴影。心底“佑”这个字,又在胸口反复盘旋,几乎要冲破喉咙。
赤佑小心翼翼,一点点将潮湿的布条拆解开来。
昨夜敷上去的金疮药经过一夜,大半已经失效,伤口还在缓慢渗血,皮肉翻卷,看着依旧触目惊心。残存的药粉已经所剩无几,只余下薄薄一点。赤佑不敢浪费,仔细把残存药粉均匀撒在创口之上,再撕下自己衣襟内里尚且干燥的布帛,准备重新缠绕。
要绕到后背捆扎,赤佑便微微倾身,伸手绕过慕思衍的肩背。慕思衍为了方便他动作,微微垂落脖颈,领口松垮地滑开少许。
破晓的微光恰好落下来。
赤佑的目光无意扫过他颈侧。
慕思衍平日总是一副沉静自持、从容老道的修士模样,行事思虑周全,遇事沉稳,赤佑一直下意识以为,他年岁应当长过自己。可此刻衣襟微敞,颈侧皮肤露出来,肤色偏白,脖颈线条纤细干净,没有常年在外奔波修行留下的厚茧与陈旧疤痕,连锁骨的轮廓,都还带着一点尚未完全长开的清瘦稚气。
赤佑指尖一顿,动作下意识慢了半拍。
他忽然恍然。
慕思衍只是修行早、心性成熟,看着老成,实际年岁,竟是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
这个认知来得猝不及防。
往日里,一直都是慕思衍冷静提点、处处照拂,赤佑总把他当做可以依靠的长辈一般的人物。可此刻近在咫尺,看清这份藏在沉稳外壳之下的少年单薄骨相,心底某处悄然松动。
原来这个数次挡在他身前,扛下刀伤重创的人,本身也还只是个少年。
慕思衍敏锐察觉到他手上动作停顿,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眼睫抬起来,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怎么了?”
距离太近,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赤佑回过神,连忙敛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怔然,避开他问询的视线,垂眸继续手上包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只是心底的感觉已经不一样。
之前是敬重、是依赖,夹杂绝境之中滋生的悸动。此刻又多生出一层细碎的心疼。原来这个人并非生来强大无坚不摧,他的从容沉稳,全是心性撑起来的,躯体同样单薄,同样会流血、会剧痛。
赤佑手臂环过他的脊背,胸膛几乎贴到慕思衍的肩头。
慕思衍的脊背微微绷紧,浑身的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能感受到少年手臂薄薄的肌肉,布料之下温热的体温,两人肌肤偶尔无意相触,一点细微的触碰,便漾开一阵淡淡的麻意。伤痛是真实的,可这份绝境之中相依的贴近,又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缱绻。
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整夜,数次欲言又止的称呼,此刻再也压抑不住。
周遭没有旁人,只有岩穴外呜咽的山风。慕思衍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终于轻轻唤出声:“阿佑。”
一声落下,岩洞之内骤然静了一瞬。
赤佑缠布条的手指猛地僵住。
这个称呼,他听惯自己喊对方“阿衍”,却从未想过,会从慕思衍口中听见这样亲昵的叫法。不像平日里疏离平淡的“赤佑”,去掉姓氏,软软叠了一字,沉沉落在耳边。
赤佑的耳尖唰地烧起来,连呼吸都乱了半拍。他猛地抬眼,撞进慕思衍清明又藏着几分柔软的眼眸里。晨光落在慕思衍的眼底,褪去了往日几分冷静自持,露出一点少年人藏起来的温柔。
慕思衍唤完这一声,心底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仿佛轻轻落地。一夜的迟疑、克制、反复收回的话,终究还是说了出口。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口,却泛起一阵温热。
“……我在。”赤佑顿了片刻,才低声应答,声音微微发紧。
包扎完毕,赤佑稍稍后退,拉开一小段距离,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过对方肩头的温度。他看着重新包扎妥当的伤口,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依旧沉重,药已经耗尽,之后若是伤口再出变故,便再无办法。
“药已经用完了。”赤佑声音低沉,“接下来只能靠你自身灵力慢慢养。”
“我晓得。”慕思衍轻声应道,方才那声“阿佑”说出口,再听自己的声音,连语调都和从前有了细微不同。
外面的晨雾慢慢升腾,漫过山林,远处山坡上的修士还在来回走动。听他们的动静,似乎打算天亮之后扩大搜捕的范围。
赤佑又挪回靠近洞口的位置,继续留意外面动向。药力恢复的妖力让他安心不少,若是真被发现,已经拥有一战和逃跑的资本,可慕思衍尚未痊愈,依旧不能轻易暴露。
方才窥见的那一点真相,盘旋在赤佑心头挥之不去。他时不时悄悄回头望一眼靠坐在岩壁的慕思衍,再看时,心境已然不同。
“等晨雾再浓一些。”赤佑望着洞外白茫茫的雾气,低声盘算,“浓雾可以掩盖气息,遮蔽视线,到时候我们再离开岩洞,往大山深处走。”
大山深处地形更为复杂,沟壑纵横,林木茂密,更容易躲开搜捕。只是深处荒林,未知的凶险同样数不胜数。
慕思衍靠着岩壁休息,刚刚运转完一轮修行,身体依旧疲惫。他看着赤佑的背影,少年正凝神望向洞外,侧脸被破晓的微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一夜的生死逃亡,岩洞寒宵,野兽窥伺,追兵环伺。明明身处绝境,可只要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便不至于全然坠入绝望。
慕思衍闭了闭眼,将心底那份翻涌的情绪轻轻安放。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号角声,悠长的声响穿透晨雾,响彻整片山林。
是猎妖修士的集结信号。
赤佑浑身一凛,猛地挺直脊背,瞳孔微微收缩。
号角声接连响起,远处山坡上的人影开始移动,不再是零散分散搜查,正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不知道是搜捕有了别的线索,还是打算改变搜山策略。
岩穴之内,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浓雾还未到最盛之时,离开的时机尚未到来,而外面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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