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河汉静,月色倾山河。
青云思过别院浸在一片沉沉清寂里。晚风穿竹,簌簌轻响漫过高墙,拂过窗棂,撩得案头烛火轻轻摇曳。昏黄光晕浅浅铺展,落于纸页,落于慕思衍清寂的眉眼,将一室孤冷烘得微暖,却烘不散他心底盘桓整夜的纷乱。
道经摊开在眼前,字字皆是清心寡欲的宗门至理。
可他目光落纸良久,眼底始终空茫一片。
白日枕间的温存与克制,如同镂刻于心的残影,挥之不去。肩颈深处那一点隐息静伏不动,无痕无迹,却成了他今夜所有心绪的根源。
那是赤佑留给他的牵绊,独属于那只红狐的、温柔又执拗的烙印。
无人知晓,高墙之内这一位恪守清规的修道者,早已被一缕妖息拴住了心神。
慕思衍垂眸,长睫轻颤。指尖轻轻悬在纸页上方,终究缓缓合了书卷。
连日禁足孤守,他从未有过一夜如此难安。大抵是午后那一场太过逾矩的亲近太过滚烫,乱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澄明道心。
他抬眸望向窗外。
千山沉暮,月色遥遥,山外风露寂寥,不知那人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歇,是否依旧独对长夜。
心念微动的刹那,颈间隐息轻轻漾开一线极浅的温意,似是远方回应。
无声,却笃定。
隔着百里山川,遥遥相契。
山外荒林,夜凉如水。
山泉夜露浸湿青石,晚风卷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漫过空寂山林。
赤佑立在月下石台,湿发垂落肩背,衣袂轻垂,尚未干透的衣料沾着细碎夜露,微凉贴身。方才山泉涤身,洗去了白日动情时翻涌的燥热,却洗不散心底扎根的惦念。
狐耳未隐,温顺支棱在墨色发丝间,软绒覆着薄薄月色,安静轻垂。硕大的赤狐尾松松盘于膝侧,浓密绒毛铺散青石,敛去了所有野性锋芒,只剩一派沉静温柔。
他未修未憩,只凭一缕本源妖息遥遥相牵,静护山内那人安稳。
百年妖寿,惯看山河寂色,风月于他本是寻常虚无。唯独自遇见慕思衍那日起,漫漫长夜,岁岁山河,皆有了归处。
林间万籁俱寂,唯有溪流叮咚,风声轻浅。
本是最安然静谧的深夜,可下一瞬,山林深处的风,骤然变了。
没有声响,没有异动,连林间虫鸣都依旧低徊。
可赤佑周身所有松弛的气息,瞬间冰封。
千年妖识敏锐至极,远超寻常修士。他清晰捕捉到,一缕极淡、极冷、极敛的猎妖灵力,正隔着层层林木浓雾,悄无声息漫溢而来。
气息藏得极深,压得极净,刻意隐去了所有锋锐,温柔融进夜色山雾之间。若非他此刻心神全然舒展、五感大开,绝无半分察觉可能。
温顺垂立的狐耳,骤然笔直绷紧。
耳尖细软的绒毛轻轻炸开,微微颤抖,褪去了所有温柔,覆上一层沉沉戒备。盘绕膝间的狐尾猛地收紧,蓬松的长尾死死缠拢身前,尾骨绷得笔直,柔软皮毛之下,暗流涌动,妖力悄然蓄起。
方才眼底所有温柔缱绻尽数褪去。
琥珀色的瞳仁,在寂寂月色里,缓缓漫开一层深沉的绯色。
他清楚来人底细。
并非青云巡山弟子,是游历四方的猎妖修士。
陆嵬虽已身死,可猎妖一脉本就互通踪迹,先前那一战残留的妖气散于山野,久久未消,终究引来了旁人循迹追查。
对方极沉得住气。
不突进、不现身、不贸然出击,只隐在山林暗影死角,以最细微的神念缓缓扫查周遭妖踪,耐心确认他的修为深浅、孤身与否、有无同伙。
可最让赤佑心口骤紧的,从不是自身险境。
是方才他心神牵系思过别院的一瞬,那一缕横跨百里、牢牢系着慕思衍的本源妖息,轻轻荡开了一丝涟漪。
极淡,极隐,常人无从捕捉。
却偏偏落进了猎妖修士的探查神识里。
那道无形无质的灵息细线,一头系于他身,一头遥遥溯源,直直通向森严静谧的青云仙山腹地。
暗处林间,无人出声,却已生出无声惊疑。
妖物独居荒山,本源牵绊竟与正道仙山相通。
这一桩诡异牵连,足以让所有猎妖修士心生深究,不死不休。
冰冷细碎的神念顺着丝线缓缓溯源,一寸寸、一寸寸,穿过荒林、越过山岗、逼近青云结界。
赤佑心口骤然一缩。
他不怕战。
旧伤再重,修为再损,他亦可脱身、可硬撼、可负伤遁走。
可他赌不起慕思衍的分毫安危。
那道溯源神识若是穿透结界,落进思过别院,若是被人探知——青云受罚弟子身留妖印,与狐妖私结牵绊。
便是诛身毁道、万劫不复。
夜风骤然凛冽,吹得他红衣猎猎翻飞,衣袍上未干的夜露碎落满地,叮咚轻响,是这死寂寒林里唯一的动静。
赤佑抬眸,望向沉沉无光的林深处。
眼底绯色暗沉如夜,所有温存、所有缱绻、所有月下温柔相守,尽数敛入骨血。
他指尖微蜷,悄然扣住一缕蓄势待发的妖力,却死死压住,没有外放半分戾气。
不能开战。
不能闹出动静。
不能引仙山值守阵法注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斩断溯源、隔绝牵绊、稳住局势。
赤佑凝神聚息,以千年本源妖力为刃,于无人窥见的虚空之中,轻轻一割。
那一缕横跨百里、连着思过别院的灵息细线,瞬间无声断落。
山内。
烛火轻轻一跳。
原本温顺伏在肩颈的妖息,骤然一空,暖意瞬间褪去,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慕思衍心神猛地一晃,指尖下意识按住颈侧。
心底骤然浮起一丝莫名的空落与不安。
像是稳稳牵着他的那根线,忽然断了。
他抬眸望向漆黑窗夜,眼底第一次浮起真切的惶惑。
山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荒林石台之上。
断线的瞬间,赤佑喉间微微泛起一丝腥甜。
同源妖息强行斩断,伤及本源,震得他旧伤隐隐作痛,胸腔发麻发涩。
可他面上分毫未露。
只静静立在月下红衣里,狐耳紧绷,长尾肃敛,孤身一人,挡尽所有暗中窥来的霜锋与杀机。
他断了牵绊,掩了踪迹,护住了高墙之内一无所知的那人。
却将所有危机、所有追查、所有猎妖锋刃,尽数独揽于自身。
暗夜沉沉,林影森森。
无声的对峙,仍在继续。
只是从今刻起——
他孤身涉险,再无牵绊,亦,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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