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林,万籁沉噤。
荒岭的雾是冷的,薄薄一层覆在青石台上,沾衣即寒。月色从破碎云隙漏下来,浅浅落了一地霜白,照得石上红衣孤影愈发寥落。
赤佑立在阵心。
方才一念决断,强行扯断那根横跨百里的同源灵息。
无形的丝线崩碎于虚空之时,没有声浪,没有光影,只一股沉钝的反噬之力轰然砸落脏腑,顺着经脉四下冲涌。喉间腥甜暗翻,被他尽数咽回,不露分毫。
肩头旧伤本就未愈,经此一震,内里撕裂般的痛感层层漫开,浸透骨血。红衣襟前悄无声息洇开一片深色,被夜风一吹,凉得彻骨。
他抬眸,睫底余温尽数敛尽。
只剩一片沉寂的冷。
斩断牵绊,是唯一退路。
那一缕灵息太细、太隐,可一旦被猎妖修士溯源追至青云结界深处,落进那座门禁森严的思过别院,便是滔天祸水。
慕思衍身在樊笼,步步皆慎。
他不能有半点牵连。
宁自毁本源,自承杀机,也要将所有踪迹,尽数从那人命途里剥离干净。
四周死寂顷刻破散。
三道寒芒自密林暗影里次第绽开,雪白剑光割碎夜雾,带着镇妖符文特有的灼金冷意,三面合围,封死所有进退。
来人三身肃立,劲装束身,袖口符文隐隐泛着冷金微光,是猎妖一脉常年行走山野的熟手。气息沉敛,站位稳妥,攻守轮转间默契得近乎刻板。
杀意不言,已然落定。
居中那人长剑微抬,剑锋凝出一点灼灼金光。法理压制扑面而来,沉沉覆落石台,专克妖族本源。
“妖孽伏诛。”
四字落得极轻,却带着正道裁决的冰冷决绝。
话音未落,剑光骤起。
金芒破空而来,直取心口。左右两道身影同步袭上,缚妖索凌空舒展,金丝交织成网,自上而下密扣覆压,封住所有闪避余地。
镇妖金光落身之时,肌理如灼如焚。
赤佑狐尾骤然一展,赤红绒影横掠半空,带着经年妖力积淀的厚重,狠狠扫向漫天金绳。
铮——
金红相撞,震颤穿林。
妖风撕碎大半灵索,可符文灼力不灭,顺着尾毛一路灼烧皮肉,细细密密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他旧伤浮动,妖力不稳,方才又遭本源反噬,此刻根本撑不起全盛防御。
侧身避剑的一瞬,肩颈空门大开。
雪亮剑锋擦骨而过,凌厉割开衣料,新的血线瞬时漫出,与旧伤重叠,沉甸甸压得他身形微晃。
他不曾退。
狐耳笔直绷起,耳尖细绒微微颤抖,是妖力紊乱的征兆。眼底浅琥珀色彻底沉覆绯色,温柔褪尽,只剩千年山野养出的桀骜与冷硬。
三名人修见状,眸色更冷。
残狐负伤,正是绝杀之机。
三人步法错动,金光交织合拢,刹那结成镇妖绝杀阵。
法阵收束的力道极狠,法理沉沉碾压,锁得整片石台妖气滞涩。风不动,叶不摇,连月色都似被金光阻隔,沉沉压在阵外。
阵内杀机陡盛。
剑影层层叠落,招招落向要害。
赤佑辗转腾挪,红衣残影在密不透风的剑光里反复穿梭。狐尾翻飞格挡,妖罡层层筑起,可压制越来越重,伤口越来越烫,气血翻涌得愈发厉害。
他素来不嗜杀,不扰山林,不犯正道,常年守在这荒山边界,不过是为离青云近一些,再近一些。
近到能遥遥感知那人安稳,便足矣。
可今夜这些人,偏要追迹而来,偏要斩尽杀绝,偏要触他唯一的软肋。
最后一道金光剑气轰然聚于阵眼,笔直坠落。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赤佑心知硬接必溃,却依旧抬臂凝妖,准备以肉身硬扛这致命一击。
他可以负伤,可以遁走,可以血染荒林。
唯独不能,让千里之外的那人,因他半分牵连,坠入深渊。
就在剑锋及身、生死一线之际——
林壑深处,骤然卷来两道逆势狂风。
一青清劲,一墨沉厚,破开沉沉夜雾,硬生生撞碎阵外封锁。
木叶潇潇如刃,自远空骤雨般倾泻而至,锋芒细碎却凌厉,直逼三名修士后心。青色身影踏枝落夜,衣袂翻飞,少年眉眼桀骜,灵气漫身,八百年木灵修为尽数铺开,瞬缠两道战局。
紧随其后,墨色妖风落地震地。
玄泽长袍静垂,身姿沉稳如山,眼底无半分躁动,只抬手一掌,厚重蛟力轰然拍向法阵金壁。
轰隆——!
绝杀震颤,金光崩裂无数细纹。
死死锁困石台的压制之力,一瞬溃散大半。
骤然入局的两道妖影,稳稳落于赤佑身侧左右。
旧友临夜驰援,破阵解围。
青岚缠斗之间笑声清亮,木叶翻飞不休:“守山多年,倒叫凡人欺上门来了。”
玄泽目光落于赤佑染血肩头,眸底沉色微凝,只淡淡一句:“退下调息。”
突如其来的转机,逼得三名猎妖修士心神骤震。
他们本以为是稳杀残狐的死局,转瞬竟沦为三方对峙。
木妖灵动刁钻,专破剑法破绽;蛟妖厚重沉稳,正面碾压法理。两道大妖修为精纯,底蕴远非常人可抵。局势逆转,不过瞬息之间。
人修面色彻底沉冷。
明知胜算已失,却依旧不肯退避。猎妖一脉执念入骨,斩妖除邪之心早已刻入法门,纵使局势倾颓,也依旧结死守阵型,金光再绽,硬抗双妖攻势。
新一轮厮杀轰然炸开。
夜风裂林,叶刃纷飞,墨气翻涌,金剑纵横。
整座荒岭彻夜震动,碎石滚坡,断枝纷飞,夜色里光影交错,杀伐气沉沉漫野。
青岚游走战局之间,身形快如掠影,木叶层层叠落,逼得两名修士节节败退,剑气频频溃散,防御破绽百出。
玄泽立于正面,掌风沉猛,每一击都震得金纹法阵摇摇欲坠,裂痕蔓延愈发可怖。
赤佑立在后方,闭目调息数息。
紊乱的妖力稍稍归拢,翻涌的气血勉强压稳。
他抬眸之时,眼底倦色尽敛。
余下的,只有沉静的锋锐。
今夜战局已开,杀机已露,再无遮掩必要。
他足尖轻点石面,红衣赤影再度掠入战场。
狐尾凌空一展,漫天赤红妖风席卷而开,柔劲却藏千钧锐力,瞬间扫开逼近的两道剑光。指尖凝出一点狐火,星火细碎,却精准克制镇妖金芒,落处滋滋燃裂,金纹法理寸寸消融。
千年狐妖的搏杀底蕴,尽数铺开。
不躁,不狂,招招精准,式式留锋。
狐耳随动作轻颤,尾影翻飞如焰,红衣在黑白金青交错的战局里,像一团燃于暗夜的烈火,决绝孤艳。
三妖并立,气场彻底碾压。
镇妖金光节节崩塌,人修阵法步步溃散。
不过数十回合,侧翼一名修士躲闪不及,被木叶刃破防,又遭狐火灼身,护身金芒瞬间碎灭。玄泽趁势一掌,墨力轰然撞入灵府,那人当即血气翻涌,重摔落地。
剩余二人心胆俱寒。
败势已定,再战唯有殒命。
“遁!”
一声咬牙低喝,剩余两人同时捏碎遁符,金光裹身,欲破空远逃。
赤佑眸底掠过一丝冷寂。
可以驱退,不可纵留。
今夜窥他牵绊,扰他安宁,险些倾覆山内清宁,岂能安然离去。
他抬手虚空一握,赤红妖罡凝成长刃,破空追出,精准扫过三道遁光后背。
三声闷响落于林间。
三道遁术同时崩碎,三名修士齐齐坠落草地,气息大乱,重伤难起。
赤佑收势极快。
刃风停于分寸之间,废其战力,碎其法器,却不夺其性命。
他从不好杀。
更不愿因杀戮过重,引来大宗门围剿封山,断了往后他遥遥看护那人的余地。
玄泽上前一步,声线沉冷压落:“百里荒山,自此禁入猎妖一脉。再越界,废去修为,永镇山林。”
青岚拂袖收刃,桀骜眉眼带着浅淡戾气:“滚。”
三名人修面色惨白,眼底惊惧深种,再无半分正道倨傲,狼狈拾剑,踉跄遁入深林夜色,片刻散尽。
林间终于重归寂然。
杀伐落幕,风静叶停,只剩满地狼藉,以及空气里淡淡的血腥与妖力余味。
青岚揉了揉手腕,回头看向赤佑,啧啧一声:“你这回真是拼命了。旧伤没好,还自断本源牵绊,疯得不轻。”
玄泽目光沉凝,落于他身上未散的血气:“你今夜妖息骤断,是刻意为之?”
赤佑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衣上未干的血痕。
眼底情绪极淡,淡得看不出起伏。
“私事。”
两字轻轻带过,再不深谈。
那一条断去的灵息,那一场无人知晓的护持,那一份倾尽本心的隐忍,是他独守的秘密。
不必人知,不必人懂。
玄泽素来沉稳通透,见他不欲言语,便不再追问,只叮嘱一句:“猎妖一脉记仇,今日受挫,必再来寻隙。你近期好生静养,莫再孤身涉险。”
言罢,两道妖影化作青墨流光,隐入深山夜色。
荒林石台,终剩赤佑一人。
夜风徐徐落身,吹得红衣猎猎摆动,凉意浸透肌理。
他静静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狐耳缓缓松弛,温顺垂落鬓边,不复战时凌厉。蓬松巨大的狐尾轻轻垂扫落地,软绒覆上满地碎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抬眸远望。
千山沉沉,夜色叠嶂。
青云山隐在茫茫黑雾尽头,看不见高墙,看不见院落,看不见窗内烛火。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记着那一点清宁。
记着白日檐下温存,记着枕间克制,记着那人慌乱颤睫、轻推他胸膛的无措,记着自己悬于咫尺、终究忍住的那一吻。
为护这一点清灯安稳。
他断灵、承伤、浴血、独战。
无怨无悔。
只是本源受损的虚浮沉沉漫上来,四肢百骸皆是疲惫。喉间腥甜再度泛起,他微微偏头,咽下那口血,面色愈发浅白。
夜空月色西斜,冷静如水。
——
同一轮月色,落进千里之内的思过别院。
屋内烛火摇曳,灯影清寂。
慕思衍静坐案前,指尖停在泛黄纸页之上,久久未落一字。
今夜他心绪始终难宁。
方才某一刻,毫无征兆的,颈侧深处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温息骤然一空。
干净、彻底,像从未存在过。
那一瞬间的空落,来得猝不及防,顺着血脉漫进心口,漾开一圈细细的惶惑。
他下意识抬手,轻覆肩颈肌肤。
皮肉平滑微凉,无痕无迹,可心底的动荡却迟迟压不下去。
那是赤佑留给他的息。
是跨越千山、遥遥相系的牵绊。
方才骤然断裂,绝非无故。
窗外竹风簌簌,院墙高耸,四方寂静,唯有巡夜弟子远远的佩剑轻响,偶尔穿透夜色。
整座仙山安稳如旧,无风起浪。
可慕思衍心口,却始终悬着一丝不安。
他不知山外风雨厮杀,不知荒林血染红衣,不知那人独自斩断牵绊、独承所有杀机。
他什么都不知。
只知——
今夜山外,定然出事了。
灯影摇晃,映得他清瘦眉眼半明半暗。
长睫轻轻垂下,掩去眼底层层叠叠的惦念与纷乱。
一室清灯,一人静坐。
一山相隔,两处孤宁。
风起千山外,血落无人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