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凌州

车轮碾过官道,声音急促,混杂着夜风呼啸,一声声,空落落地传来,沉闷地入了沈亦娴的耳。

后半夜,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车篷上,又顺着帘隙溅进来几点沁骨的凉。

她靠着车壁,眼望着窗外,什么也瞧不真切,只有一片混沌中飞速倒退的浓黑,偶尔掠过几道更深的影子,是路旁的树。

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虚空里,没有焦点,指尖无意识地蜷在掌心,握得有些紧,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又发闷得紧。

崔莹在一旁悄悄拿帕子摁眼角,不敢出声。她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像突然被抽走了魂,美丽却了无生气。

一日一夜,马不停蹄。

车上也只嚼些冷硬干粮。沈亦娴脸上血色褪尽,变得苍白,眼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影。

可她未吭声,未喊累,只一次次对着车外催促:“再快些。”

在天光破晓时,终于抵达凌州。

城门未开,崔莹亮了宋家的牌子,又塞了沉甸甸的银钱。

在凌州,宋家富甲一方,常日里便免不了上下打点。守城的兵士自然也曾被打过招呼,他确认了确然是宋家人后,这才嘀咕着,将厚重的城门推开一道缝隙。

马车径直驶向城东,住在那附近的非富即贵。

尚未近前,哀乐与隐约的哭声已混在潮湿的晨风里,丝丝缕缕飘过来。府门前高悬的白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惨淡光晕,更添凄切。

沈亦娴深吸了一口,猛地推开车门,不等脚凳放稳,便踉跄着扑了下去。

“小姐!”崔莹的惊呼被她抛在身后。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双手提着那身沾满尘土,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裙,跌跌撞撞冲进洞开的府门。

熟悉的回廊、庭院,在模糊的泪眼里变得缥缈,忽近忽远,渐明渐暗,直到灵堂那一片刺目的白,猛地撞进她的眼帘。

“外祖母!”一声凄恸的哭喊凄厉传来,灵堂内守着的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扑倒在棺椁前。

哭喊声让闻者心头皆是一颤,悲戚随之漫上眉眼。

“娴儿!”表哥宋钰疾步上前,伸手欲扶。

沈亦娴却已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双手死死扒着厚重的棺沿,望向里面静静躺着的人。

外祖母穿着她生前最爱的绛紫色寿衣,银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累极了,沉沉睡去。可那脸颊再无一丝暖意,嘴唇是淡淡的青白。

那双曾经总是温暖地握着她的手,此刻冰凉地交叠在身前。

“外祖母,娴儿回来了,您看看娴儿!” 她哽咽着,眼水汹涌而出,“您不是最疼娴儿吗?您怎么舍得,怎么舍得丢下娴儿一个人?”

她哭得浑身发颤,语无伦次。

“都怪我,我不该去苏州,不该离开您身边。我该陪着您的……我该陪着您的啊……”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棺木上,一声声自责,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

宋钰别过脸,眼圈通红。灵堂里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这时,一阵迟缓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沈亦娴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外祖父在一名老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灵堂。

不过数月未见,外祖父仿佛骤然更老了。

他走到棺前,枯瘦的手颤抖着,轻轻抚过棺木,目光落在沈亦娴身上,眼里泛起泪光。

“娴儿。”

沈亦娴转过身,膝行几步,扑倒在外祖父脚下,紧紧抱住他冰凉的手,放声痛哭:“外祖父,不孝女回来了,娴儿回来迟了。”

宋老爷子颤抖着手,抚上她散乱的发髻,老泪纵横:“好孩子,不迟。你外祖母她……一直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想再见见你,她舍不得,舍不得你呀,丫头啊!”

“外祖父。”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看向老人时,一想到他此后无外祖母相伴,心头一酸,不由紧紧回握住老人那双已满是皱纹的手,眼泪却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在脸上流淌成了细细的河

众人劝了许久,才勉强将沈亦娴从棺前扶起。

白日里,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沈亦娴作为外孙女,在一旁还礼。对着每一位前来致哀的亲友,规规矩矩地磕头、还礼,神情已近乎麻木。

只有那红肿不堪的眼,和偶尔失神时空茫的。

夜幕落下,宾客散尽。灵堂里只余长明灯静静燃烧,火苗偶尔跳动一下,映着满室素白,更添寂寥。

“娴儿,去歇歇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宋钰低声劝道,他眼中也布满血丝。

沈亦娴缓缓摇头,声音嘶哑:“表哥,你去罢。我想……多陪陪外祖母。”

她的目光落在棺椁上,温柔而哀伤,仿佛外祖母真的还能听见。

宋钰深知她倔强,叹了口气,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又让人端来炭盆放在她身侧不远处,才默默退到一旁,靠着柱子坐下,闭目养神,却并未真的离去。

夜深人静,只有纸钱在火盆中蜷曲燃烧发出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沈亦娴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缓缓将黄纸投入火盆,橘红的光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

“外祖母,”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外祖母安眠,又像是寻常絮语,“您冷不冷?这火烧得够旺吗?”

“今天来了好多人,李家的老夫人,拉着我的手哭了许久,说您最是心善,当年帮过她们一家子。刘家的舅母,悄悄塞给我一个荷包。还有您那好姐妹,林奶奶哭得嗓子都哑了,说舍不得您,还有……”

她断断续续说着白日琐事,语气平常。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带上了哽咽。

“外祖母,娘亲走了,如今您也走了,这世上疼娴儿的人,又少了一个,娴儿以后,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泪滑过脸颊,她抬手抹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您不是一直念叨,说我的娴儿长大了,该找个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吗?” 她嘴角费力地扯出极苦涩的笑,目光飘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郁时珩清隽朦胧的身影。

“娴儿……遇到了一个公子。他生得很好看,是娴儿见过最好看的人。虽然那时他眼睛受了伤,瞧不真切,可娴儿帮他治好了……”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回忆。

“他……待我也好,会同我抚琴,会陪我作画,还曾救我于困境,我、我也很喜欢他。” 她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睫下涌出,“只可惜,我们有缘无分。他大概,心里也放着旁人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生怕被外祖母听见,却反倒被宋钰听到了。

他心头一震,倏地睁开眼,看向那个在灵前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背影。火光跳跃中,她的肩膀微微颤动,让他心头一酸。

宋钰握眸色更沉了些,终究没有上前。此刻,并非询问的时机。

次日,出殡。天色阴沉,飘着蒙蒙细雨,沾衣欲湿。

沈亦娴作为孝孙,捧着灵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厚重的麻衣孝服,更衬得她身形伶仃。她一步一顿,跟着哀戚的乐声,走向城外的宋家祖坟。

外祖母,真的走了。这世上最爱她,庇护她的人没了。

依着习俗本该大办三至七日,可宋老爷子忧思成疾,为免他伤情,三日后,丧事毕,府中撤去白幡,空寂却依旧在府中笼罩着。

主子和下人,行色间依旧笼着沉沉的神色。

沈亦娴独自站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凭栏远眺。园中花木扶疏,与旧日并无二致,只是那个会在亭中煮茶等她,会嘱她添衣,会笑着听她说外面新鲜事的外祖母,再也不会出现了。

细雨初歇,空气湿冷沁人。

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素色衣裙,却似感觉不到寒意,只望着远处的青灰天际出神。

未来……该往何处去?

凌州是外祖家,可如今处处残留着往昔温馨的影子,只徒增伤怀。而京城,亲生父亲虽在,却也似有若无,只是,她迟早都必须去那一趟。

为了母亲也好,也为了彻底了断某些不该有的念想。

“娴儿。”身后传来宋钰温和的声音。他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厚披风递过来:“天凉,仔细身子。”

沈亦娴接过,低声道了谢,却没有披上。

宋钰替她披上,贴心系了带子,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片刻,终究轻声问道:“你与那位……宋公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以他对这个表妹的了解,她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极有主见,也重情。

若她真心喜欢一个人,定不会轻易放手,毕竟那时在苏州,听她谈论起他来,分明是将那宋公子当做心上人看待,除非……对方做了什么让她7无法接受的事。

沈亦娴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可眼眶却迅速泛了红。

“表哥,”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极力压抑着,“别问了。”

“娴儿。” 宋钰转身面对她,语气是少有的认真,“你若心里难受,说出来会好过些,表哥不是外人。”

这句话,轻易挑破了她强撑多日,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起初只是默默流淌,随即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间艰难溢出。

她抬手捂住脸,泪水却从指缝中不断涌出,很快浸湿了手背。

宋钰从未见过她哭成这样。上一次见她如此失控,还是多年前,她接连几月未收到父亲沈崇的只言片语,一个人躲在房里偷偷地哭。

平日里,她总是笑着的,明媚的,聪慧的,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难倒她。

他心中又疼又怒,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揽进怀中,手掌轻柔地顺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低声道,带着怜惜。

沈亦娴终于不再压抑,伏在宋钰肩头,放声痛哭。为逝去的外祖母,为渺茫的亲情,也为那段短暂如朝露,却最终以那样不堪方式收场的那一份露水情缘。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收了眼泪。

宋钰的肩头已被泪水浸湿冰凉一片。他松开她,拿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沈亦娴接过,胡乱擦了擦脸,语气却平静了下来:“他可能……也是喜欢我的。”

她顿了顿,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又自嘲般的笑,“不过,大约也喜欢着旁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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