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面对面落座,一时无声。
听到此言,沈亦娴端着茶杯的手细微的晃动,茶水溢出了些许,顺着杯沿蜿蜒而下。
“是女儿不孝,这些年未曾回去看她。”她的声音很低,胸口那沉甸甸的自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自打父亲同她书信断绝后,京城的繁华便与她再无干系。母亲的面容虽时时浮上心头,可随着年岁渐长,竟也一日日地模糊了。
沈崇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脸上掠过些复杂的愧色,转而化成一声低叹:“是为父疏忽了,这些年政事冗繁。如今许多事,终究是能作主了。往后……”
他话说到一半,迎上女儿清凌凌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莫名让他心头发虚。
他喉头一哽,要说的话,竟有些接不下去。
沈亦娴没有接那话,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他,仿若要把这个只有生育又无太多养育之恩的父亲看穿看透。
“女儿近日听闻,父亲在京城,已为女儿许下了一门婚事。不知是真是假?”
那目光安静,让沈崇心头无端一跳。
这么多年了,他那蕙质兰心的女儿,如今更加聪慧,却未料这般直白。他本让管家守口如瓶,却不想她消息这般灵通。
他沉吟片刻,方缓声道:“是,也不是。”
他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眉眼如画,未置可否,才缓声继续道:“确有一门极好的姻缘,家世、人品皆是上上之选,与我沈家也称得上门当户对。为父瞧着,是难得的良配。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得愈发和软,“你的终身大事,为父岂敢专断?此番前来,也正是想与你当面商议。总要你亲眼见过,心中情愿,方是美满。”
沈亦娴垂着眼,没有立刻答话。
见她沉默,沈崇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诱引般的恳切:“娴儿先别急着回绝,且听为父细说。对方是京城名门,姓宋。虽是皇室旁支,却是正儿八经的皇亲,门第清贵非常。那位宋公子,更是人中龙凤,姿容气度都是顶尖的,素有京城四公子之一的美名,且年纪虽轻,已身居要职,前程远大。”
宋家?沈亦娴心头一紧,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那人竟也是……姓宋?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有些凉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将喉头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滞涩,缓缓咽了下去。
放下茶盏,她恢复清冷,却带着不容转圜道:“父亲好意,女儿心领。只是女儿孝期在身,心绪未平,眼下实在无意谈及婚嫁,还望父亲体谅。”
沈崇脸上那慈和的笑容凝了凝,眼底闪过一丝急切,旋即又被温和覆盖:“为父明白,此时谈这些,确是不妥。为父亦并非要你立刻应承什么。”
他放慢语调:“不若这样,你先随为父回京。婚事之说,暂且按下不提。待你回府安顿,心境平复些,为父再寻个机会,让你与那位宋公子远远见上一面,或是从旁了解一二。若你见后仍觉不喜,不合心意,届时为父再寻个妥当的由头推了便是。你看,如此可好?”
沈亦娴抬起眼,静静地审视着父亲。
他目光殷殷,言辞恳恳,全然是一副慈父心肠。
她沉默了片刻,只听见院中再度落了雨,淅淅沥沥让她心绪平。
京城总是要回的,有些尘缘,有些故土,需得亲自去了断。顶着沈家小姐这身份,或许能便宜行事。
至于那桩亲事,那个姓氏……她心下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天下姓宋者何其多,岂会偏那么巧就是那人,且……宋韵之?只怕是连名字亦是假的。
即便真是,他既有他的去处,她又何必再去掺和。
而那句“不满意便可推了”,听听便罢了。届时,也只能见机行事。
若京城待不下去了,此处便是退路。表哥,外祖父,舅父……他们待自己一直宽厚。
可她,还是想问一句……
“父亲此话,”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轻,“可当真?”
沈崇神色一正,立即道:“自然当真。为父乃朝廷命官,更是你的父亲,岂会在这样的大事上虚言?一切,自是以你的心意为准。”
沈亦娴望着他,片刻,极轻地点了下头:“既如此……女儿便随父亲回京。”
沈崇脸上顿时绽开释然的笑意,连声道:“好,好!娴儿放心,为父定会好好安置你。”
沈亦娴垂下眼帘,不再应声,只将目光投向院中,也不知何时才又能回到此处。
而此时,郁时珩已抵达京城。
车驾辘辘穿过城门。沐羽勒住缰绳,正欲转向王府长街,却闻车厢内传来一道声音,清冷冷的,一如往常,像是浸了秋露:“先去沈府。”
沐羽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沈府?他几乎立刻便明白了过来,除了去寻那位沈家小姐,还能是为什么。
他跟在世子身边这些年,何曾见过他为谁这般,不同寻常。那沈家小姐,是头一个。
只是……沐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非如此,那位小姐又怎会不告而别,去得那样决绝。世子这回,怕是栽了!
他暗自吸了口气,终是调转马头,朝另一条街巷驶去。
车内,郁时珩倚着厢壁。
指尖无意识地点在膝头,一下,又一下。眼前浮起苏州别苑那间繁花锦绣的屋子,窗棂外竹影摇曳,而那位容色秾丽的女子正冲着他笑,眼波流转间逡巡着他每一处,明媚而又大胆。
各自安好?他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眸色沉在渐浓的晦暗里。
他倒要瞧瞧,她如何安好。
沈府的门庭不算煊赫,白墙青瓦,檐角挂着两盏还未点起的风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门楣洁净,透着文官人家特有撑起的体面。
沐羽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小厮的脸。目光在沐羽身上顿了顿,又移向后方,看向郁时珩。
晨光里,那人一身青色常服,长身立在阶下。容貌是极少见的清俊贵气,眉目如裁,只是周身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冷意,教人不敢直视。
小厮怔了怔,语气添了三分客气:“二位爷是……?”
郁时珩已踱步上前,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叨扰。请问府上大小姐,沈亦娴,可归府了?”
“大小姐?”小厮愣住,旋即摇头,神色愕然:“爷怕是弄错了……府里只有二小姐。大小姐……小人不知。”
话音落下,忽然静默了。
只余远处谁家院落里,闹腾的雀儿啁啾两声,扑棱棱飞过墙头。
郁时珩的心绪有些烦乱,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沐羽侧目看去,只见主子下颌线微微绷紧,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那双常日里什么波澜的眼,此刻幽深得望不见底。
“原来如此。”郁时珩忽地轻笑一声,极淡,也极冷。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在这府里,倒真是位无人记得的小姐。”
话音顿了顿,眸色更沉了几分。
“沈崇?!”他语露嘲讽,“连自己的女儿都看顾不住,倒也难怪,要远远送去凌州外祖家养着。”
话音方落,门内传来环佩轻叩的细响。
伴着轻盈的脚步声,一道鹅黄身影袅袅婷婷转出门来。身着云锦裙衫,发间珠钗微颤,映着一张芙蓉似的脸。柳眉杏眼,唇色嫣红,只是那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娇矜气。
来人正是沈亦晴,沈亦娴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本是听见门外动静,以为是哪家夫人来访,特意出来瞧瞧。
未想方一抬眼,便撞见阶下那人。
晨光柔柔里,他负手而立。身姿如松,容色如玉,偏生眉目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分明是极冷的,却教人挪不开眼。
沈亦晴心头猛地一跳,垂下眼睫,又缓缓抬起,眸光里已漾开水似的柔波,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是谁在门外说话呀?”
小厮忙躬身:“二小姐,是这两位爷,来寻……寻大小姐的。”
“寻姐姐?”沈亦晴眸光流转,落在郁时珩面上,颊边浮起浅浅红晕,语气里掺了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惋惜,“真是不巧呢……姐姐她,并不在京中呀。”
她微微偏头,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颈子,语气纯然无辜:“姐姐自幼便在凌州外祖家长大,这些年,从未回过京城呢。公子既是姐姐的朋友,她竟连这个……也不曾告诉公子么?”
最后那句,说得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在心尖上。话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刺,却细细密密地,生怕别人会错意。
郁时珩没有说话,只那么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沈亦晴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想起沈亦娴来。
半晌,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告辞。”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便走。
“多谢小姐相告。”沐羽匆匆一揖,快步跟了上去。
沈亦晴怔怔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头那点初见的悸动尚未散尽,又被一股说不清的怅然与不甘裹紧,这般人物,为何眼里只有沈亦娴?
“晴儿。”门内传来一声轻唤。
沈夫人柳氏款步走出,衣着华贵,面容保养得宜。她望着郁时珩的背影,蹙眉细思片刻,忽地“呀”了一声:“方才那位……莫不是郁时珩郁侍郎?刑部那位?”
方才她在门内看着他的正脸,便觉得眼熟。现下才想起,此前同夫君去宫中赴宴,见得正是此人。
“郁时珩?”沈亦晴蓦地回头,眼睛亮得灼人,“娘是说……京城四公子之一,瑞郡王府邸的那位世子?”
“可不就是。”柳氏压低声音,眼里闪过精明的光,“你爹前些日子还提过,说他学前去了南边办差,如今该是回京了。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瞬间泛红的脸颊,声音又低了几分:“说起来,你爹给你姐姐定的那门亲,宋家那位公子,正是这位郁侍郎的外甥。”
沈亦晴先是一怔,随即,嫉妒如同藤蔓,从心底里窜出,弯弯绕绕攀着缠上心头,又紧又热。
宋楚风!那个风流的纨绔子弟,算什么?若是她能嫁给郁时珩,才算是真正的压她一头。
沈亦娴她岂会知晓,她要嫁的,偏是她沈亦晴不要的。若非她求着爹爹,执意不嫁,宋家,哪里轮得到沈亦娴。
她一把抓住柳氏的手,声音染了几分急切:“娘!若是嫁给他……女儿愿意!女儿要嫁,就嫁这样的郎君。”
柳氏看着她灼灼的眼,脸上缓缓露出笑意。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宠溺笃定:“我儿眼光自是好的。郁家门第高贵,我儿这般品貌,合该配这样的皇亲贵胄,才不算委屈。”
她抬眼望向巷口,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暮色沉沉压下。
“等你爹回来,娘便同他好好说道说道。你那姐姐自幼不在府中,性子野,不懂高门规矩。配那纨绔风流的宋公子便罢了。你才是自幼在你爹膝下长大的嫡女,论起教养、容貌、性情,哪样不强过她?”
她收回目光,看向女儿,唇边笑意深了些:“这门姻缘,甚好。”
沈亦晴依进母亲怀里,唇角扬起一抹娇艳的笑,满是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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