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返京

三日后,天色仍是沉沉的青灰。

沈亦娴拜别了外祖父、舅舅与表哥,登上了返回京城的马车。

一路北上,景色渐从江南的温婉秀丽转为北地的开阔疏朗。

离京多年,记忆中的街巷早已模糊。直到那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远去的京城喧嚣与繁华,映入眼帘,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回来了。

马车驶入城门,穿过熙攘的长街。她忍不住微微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食物交缠的香气,除了中原常见的芝麻烧饼与卤煮的咸香,还夹杂着胡人烤馕的面香。不远处,有行人刚买了馕,就着一皮囊羊奶,一口口吃得满足,看着便让人心生暖意。

她的目光,忽地被一间糕点铺子吸引。

那铺子门面不算大,却排着长长的队伍,刚出笼的枣泥糕、桂花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母亲牵着她的手,就站在这长长的队伍里,温柔地对她说:“娴儿乖,这家的糕点最是新鲜软糯,娘亲排着,等第一笼出来,吃上那第一口,才香呢。”

那时母亲的笑容,比任何糕点都甜,她总是耐心等着。

沈亦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湿润,望着那铺子,无声地翕动嘴唇,唤了一声:“母亲……”

“娴儿,” 坐在对面的沈崇注意到她的失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与亲近,“可是想起你娘亲了?京城这些年变化颇多,许多旧铺子还在,却也添了许多新花样。既回来了,往后得空,可以多出来走走看看。”

沈亦娴指尖微颤,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那的风光,曾经的记忆更衬得此刻物是人非。

她垂下眼,声音恢复平静,低低应了一声:“是,父亲。”

沈崇看着她疏淡的侧脸,还想再说些什么,马车外,却骤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厉喝:“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人群惊呼着向两边散开,车马纷纷向两边避让。沈亦娴所乘的马车也被车夫驱赶着靠向街边。

沈亦娴心口莫名一跳,眉头微微蹙起。倒不是怕,只是觉得心绪被突然打乱,有些不悦。

她下意识地又将帘子撩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数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差役开道,后方跟着一队人马,中间簇拥着几人。

被围在中间的中年男子,正朝着前方一人不住作揖哀求,声音带着哭腔:“郁侍郎!郁大人!下官冤枉啊!那些事、那些事都是受人指使,下官也是不得已……求大人明察,求大人开恩啊!”

沈亦娴的目光,瞬间被那中年男子哀求的对象吸引。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着一身暗绯色官袍。虽未见正面,但那身量与轮廓,还有那清清冷冷、疏淡的声音……

“刘员外,你是否冤枉,所涉诸案,刑部早已查明实证,陛下亦有圣裁。此时多言无益,请吧。”

这声音……沈亦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着帘子的指尖瞬间收紧。

像,太像了。那声音,与记忆深处,苏州别苑中那人说话时的腔调,何其相似。

难道……真是他?那个或许心里还装着旁人的“宋韵之”?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道背影,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前方那人似乎不欲多言,说完那句,便微一抬手。

差役会意,不再给那刘员外哭嚎的机会,推搡着他便要转向另一条街道。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亦娴只来得及瞥见他官袍的一角,以及小半张被随行属官身影挡去大半的侧脸,模糊难辨。

旋即,那一行人便迅速消失在街角,只余围观人群的议论纷纷。

“呦,快瞧,那不是刑部郁侍郎么?好生威风!”

“啧啧,这通身的气派,模样更是万里挑一,怪不得都说他是京里多少闺阁千金的春闺梦里人。可惜啊,听说这位爷性子极淡,清心寡欲得很,等闲人难以亲近。”

“何止!郁侍郎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办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这刘员外落在他手上,怕是难咯。”

“可不,没听见说么,连陛下都圣裁过了……”

郁侍郎?沈亦娴缓缓松开已被捏出些许褶皱的车帘,靠回车壁,心绪一时纷乱。

是了,方才那人称呼的是“郁侍郎”。

他姓郁,是朝廷身居高位刑部侍郎。而“宋韵之”……呵,连姓氏恐怕都是假的。

她闭上眼,唇角溢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沈亦娴啊沈亦娴,你还在胡思乱想什么?即便声音有些相似,世间身形相仿之人何其多。

退一万步说,若方才那人果真是他,便是朝廷高官,便着实是骗了她。

况且,无论他是不是“宋韵之”,她亲眼所见,他与郁文萱那般亲近,总是事实。

心口那处方才因熟悉声音而掀起的细微波澜,迅速冷了下来,随之平复,只是心里头总隐隐泛着酸,堵着沉闷。

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甚至带着点决绝。

罢了,是与不是,都已不重要。若……果真是他,那她也绝无可能再与他有何瓜葛。

她沈亦娴,纵然动过心,付过情,也绝无可能委屈自己,与旁人共侍一夫。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沈府方向。

街市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再难入心。

另一边,郁时珩处置了当街喊冤的刘员外,命人将其押回刑部大牢严加看管,自己则登上了候在路旁的马车。

车厢内,他揉了揉眉心,连日审讯案犯、整理卷宗,面上虽未多显露出多少疲惫之态,但眼底深处确有倦色。

“沐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世子。”驾车的沐羽立刻应声。

“可……有沈府那边的消息?沈姑娘,回京了么?”他问得似乎随意,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指尖无意识搭在膝盖。

沐羽心里暗叹一声,如实回道:“回世子,属下一直让人留意着沈府动静和城门消息。至今……还未有沈姑娘抵京的确切讯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沈侍郎前些日子离京,据说是往凌州方向去了,算算时日,若是接沈姑娘回京,近来这几日,也该到了。”

郁时珩沉默了片刻,只“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还未回来……是路上耽搁了,还是她改了主意,不愿随沈崇回京?又或者,她已回来,只是沈府有意隐瞒消息?

种种猜测在心头掠过,他掀开车窗帘,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一颗心升起了又落下,落下又浮起。

在苏州时,分明是她主动靠近、巧笑撩拨,情动时更是纤臂轻缠、依依难舍,就连睡梦中,也容他深深依偎、交颈而眠,甚至纵着他埋在她的……之内。

可为何转身便走,毫不留恋?莫非……她又遇上哪位眼蒙白绫的俊俏公子了?

可那人能比得上他么?容貌可有他出众?……床笫之间,可也能让她那般意乱情迷?那般令她满意。

可若真有……

他越想越觉心头躁郁,一股无名火搅得他心神难宁。自遇上她,他那颗向来冷静自持的心,便再不由己。昔日端方自持、清冷自守的功夫,遇上她,便都见了鬼去。

沈亦娴,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否则……否则……

他低低一叹,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回,怕是真栽了。

马车嘟嘟嘟,驶向瑞郡王府方向。

然而,刚刚踏入府门不久,甚至未来得及换下官袍,宫中便来了内侍,陛下传召,命他即刻入宫觐见。

郁时珩眼眸一沉,怕是又急事传诏,联想到探子传来的藩王薨逝的消息,他心里隐隐猜测,当是与此时有关。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萧煜策方逾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此刻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

见郁时珩行礼毕,便直接道:“时珩,你回来得正好。有件棘手的差事,需你立刻去办。”

郁时珩躬身:“请陛下示下。”

皇帝将奏折递给他:“你看看。安清王月前病逝于封地宁州,按制,朝廷需遣使吊唁。然则,朕接到密报,早年依附安清王、涉嫌漕运走私、盐引倒卖数桩大案的几个关键嫌犯,案发后一直躲在其封地避祸,当地府衙碍于亲王权势,不敢深究,更遑论抓捕。如今安清王虽故去,余威犹在。但据报,这几人皆会出席安清王的丧礼。”

郁时珩迅速浏览奏折,心下沉吟。

安清王是陛下叔父,辈分高,早年颇有势力,封地宁州离京师不算太远,但天高皇帝远,自成一方。

此案他南下时已有触及,确实棘手,关键人证物证难以获取,没想到根子在这里。

皇帝看着他,继续道:“朕意已决,着你以朝廷吊唁使臣的身份,亲赴宁州。明为吊唁,实则是趁丧礼期间,涉案人等齐聚宁州封地之机,就地秘密抓捕、审讯。朕会予你密旨与调兵手令,必要时可调动宁州附近卫所兵马,便宜行事。”

郁时珩闻言,心头却是猛地一紧。

赴宁州吊唁查案?此去宁州,路途不算极远,但丧礼流程繁琐,抓捕审讯更需时间周旋,来回至少需大半月,若案情复杂,拖上一月两月也是常事。

为何偏在此时?

若他离京期间,沈亦娴回来了……他与她之间本就关系未明,再经这漫长时日,岂非更难转圜?沈崇那人,又会做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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