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珩踏入威北侯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中灯火通明,侯府里的小厮认出了他来。
那小厮上前拜见,郁时珩跟在身后,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叠石,心中却无半分欣赏景致的心思。
他只想知道,她此刻在何处。可他却不能直接开口去问。一则身为长辈,不便贸然相询。二则这般行径,也与他素日里的作风大不相符。
自己一旦开口,怕是会传遍整个侯府。
“世子,夫人已在花厅等候。”小厮垂手立住。
郁时珩敛了敛神,抬步迈进花厅。
屏风后,郁明薇正歪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见他进来,便笑着坐直了身子:“珩儿来了?快坐。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郁时珩依言坐下,语气平淡。
郁明薇打量着他,见他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不由关切道:“怎么瞧着清减了些?可是刑部事务繁忙?你也是,莫要太过操劳,身子要紧。”
“阿姐放心,我知。”郁时珩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门外飘去。
郁明薇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一会儿说起京中最近的趣事,一会儿又问起父亲的腿疾可有发作。郁时珩一一应着,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上次在济安堂,他只能远远立着,看她同宋楚风相谈甚欢、笑意融融。如今竟要与她当面相对,心底反倒漫开一层手足无措。
他暗自描摹她得知自己真实身份后的神情,想来多半会恼他刻意隐瞒。可若是知晓了,她心中会不会生出半分悔意?他自认样样不输宋楚风,论心性上进、容貌气度,于床笫之间也让她无比满意。
可他又不敢再往下想了。宋楚风比他鲜活,比他贴心,二人是否早已肌肤相亲?思及此处,他浑身上下都叫嚣起来,只想不管不顾将她压在榻上狠狠占有。
这念头刚一浮现,便被他压了下去。可才压下,又涌了上来,如此反复。
他只知此刻的自己心口酸涩,翻江倒海。不由地攥紧了茶盏。
“珩儿?”郁明薇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阿姐何事?”
郁明薇嗔怪地看他一眼:“想什么呢,这般出神。我问你,前些日子父亲说陛下有意赐婚,可是真的?”
郁时珩放下茶盏,神色不变:“嗯。不过我回绝了。”
“为何?”郁明薇皱眉,“沈家二小姐我见过,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活泼,配你正合适。你为何不肯?”
郁时珩沉默片刻,才道:“阿姐,你是知道我的。我的婚事,暂且不提罢。”
郁明薇叹了口气,知道他素来不喜情爱,也不再多劝,只道:“罢了罢了,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我也不逼你。只是你年岁也不小了,总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郁时珩“嗯”了一声,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阿姐,我记得此前楚风不是说不想这么早成婚?怎么又定下了婚事?”
郁明薇一听这话,脸上便绽开了笑容,眉眼间满是欣慰:“那个泼猴,野惯了。你姐夫本就有意让他娶个娴淑的娘子,好缓一缓他的性子。这不,遇上了沈家的大小姐,我看这娴儿什么都好。两人相处月余,这混小子倒像是换了个人。”
她说着,竟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好得连我都不认识了。从前那般不着调,如今日日往济安堂跑,回来也知道关心人了。我这个做娘的,看着心里头高兴。”
郁时珩喉间一涩,半晌才道:“看来阿姐对她很满意。”
“那是自然!”郁明薇笑道,“待你见过,定也会觉得她好。娴儿那孩子,模样好,性子好,医术又好,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郁时珩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她好。她有多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不能说。
他心里头那股贪恋,渐渐按捺不住,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不见沈姑娘?”
郁明薇轻笑一声,眼中带着促狭:“何止她不在,楚风也不在。府中夏荷初绽,楚风带着娴儿泛舟湖上呢。这小情侣就该多处处,我这个做娘的,可不做那碍眼的人。”
郁时珩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
夏荷初绽,泛舟湖上。
月下对酌,言笑晏晏。
这念头一旦起了头,便收不住了。说不定她也会像对他那般,故意歪着身子往宋楚风怀里送。
她那样好,宋楚风岂能自持?定会情不自禁地去吻她,去触碰她的温软,而她娇喘轻吟的模样,怕是比任何乐音都要动人……这些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面上的平静。
就在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娴儿你看,那朵并蒂莲!我还是头一回见开得这般好的!”
是宋楚风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很好看。但你那般动作,船都跟着晃了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笑语盈盈,如春日融水,潺潺流入耳中。郁时珩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船晃了?为何,是否是……他眸色又沉了几分。
郁明薇已笑着起身迎了出去:“娴儿,赏玩得可尽兴?”
沈亦娴正提着裙摆,轻步踏上台阶,温声应道:“回夫人,很是尽兴。府上的荷花养得极好,满池莲叶田田,碧波映红妆。尤其是那几株并蒂莲,开得风姿绰约,格外清雅动人,叫人看了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她心情确是极好,忍不住多点评了几句。
郁明薇连连点头,拉过她的手:“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我瞧着,这满池的荷花都不及你半分颜色。”
宋楚风凑了上来,桃花眼里满是得意:“母亲说的是,娴儿自然是最好的。”
沈亦娴嗔怪地瞪他一眼,他却笑得更欢了。
郁明薇看着二人眉来眼去的模样,这才想起来意,笑道:“楚风,你小舅来了。娴儿,快来拜见小舅。”
她转身朝花厅内唤道:“珩儿!”
而此时立在屏风后的郁时珩,透过屏风望向沈亦娴,她的身影影影绰绰,月余的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直到听见郁明薇又唤了一声,他才收敛情绪。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沈亦娴正低着头,宋楚风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逗得她唇角微弯。她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嗔道:“别闹。”
郁明薇笑着介绍:“这便是沈家嫡女,沈亦娴。娴儿,这是楚风的小舅,瑞郡王世子,刑部侍郎郁时珩。”
沈亦娴闻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张脸,那清隽如画的眉眼,分明就是苏州那个眼覆白绫,日夜同她温柔缱绻的“宋韵之”。
可此刻,他一身绯色官袍,周身气度清冷矜贵,哪有半分在苏州时的模样?
郁时珩看着她,喉头干涩,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忍住,低声唤了句:“娴儿。”
那一声唤得极轻,却带着微微的发颤。
沈亦娴浑身一颤,那熟悉的声音狠狠撞进心里,让她不由地泛起酸意,心里堵得发慌。
他的眼睛彻底好了,那般明亮清澈,倒映着灯火,也倒映着她的身影。可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阴郁。
是他。真的是他。
郁时珩?宋韵之!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她忽然觉得可笑至极,想笑,却笑不出来。她自己何尝不是宋娴儿。
宋楚风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疑惑地看看二人:“小舅,娴儿,你们……认识?”
郁时珩喉结滚动,正要开口。
沈亦娴已抢先一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认识。”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疏淡:“我远在凌州,郁侍郎身居高位,又哪里会有交集。只是看到郁侍郎,想到了一位故人,故而伤怀。”
郁明薇不疑有他,只当她是触景生情,笑着圆场道:“你这孩子,就是心思细,见了好花也要感慨一番。难得出来一趟,不如留下用了饭再走?”
沈亦娴摇摇头,浅笑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父亲嘱咐我早些回府,不好让他挂念。”
郁明薇也不强留,便转头吩咐:“楚风,你去送送亦娴。”
话音刚落,郁时珩却上前一步,开口道:“阿姐,我正好有几句话要向沈大夫请教些医理上的事,不如让我顺道送沈姑娘回去吧。”
郁明薇不疑有他,点头应允。
宋楚风站在一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不好阻拦。
他扬声道,语气放缓放柔:“娴儿,我明日再去接你过府。”
“好。”沈亦娴应下,没有再去看郁时珩,只朝郁明薇和宋楚风福了福身,便转身往外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郁时珩看着二人依依惜别的样子,只觉得分外刺:“我先行一步,告辞。”随即撩袍,步履轻快地跟了上去。
车夫李叔早已等在门外,见她出来便迎了上去。
沈亦娴不等他搬来凳子,已利落地爬上了马车。她刚放下车帘,一只修长的手却忽然伸了进来,将帘子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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