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重2

几乎同时,郁时珩擦洗的动作猛地顿住。

即使水声淅沥,即使他目不能视,杏花香气骤然侵入,那道视线灼热地看着他,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谁?”他厉声喝道,迅速抓过一旁的中衣拢在身上,动作间带起水花哗啦作响。

她此刻哪里还敢出声,只快速退了出去。

只是那即便匆忙披衣也难掩之处,怎么也挥之不去。

先前的从容医者心态,在这一刻,如何也维持不住。

大,实在是太大了!

沈亦娴压着微乱的呼吸,心弦骤紧。正此时,瞧见两位家仆正迎面走来。

她心念一转,轻轻退后几步,待离得稍远,又故意将步子放得重些,迎向前去。

眼风扫过两名正要经过的家仆,扬声轻责:“行事这般毛躁,仔细惊扰了宋公子清静。”

“是,小姐。”二人忙躬身应下,面面相觑,也不知何处疏漏竟得了小姐提点。

舱房内,郁时珩外袍松松拢着,湿发还贴在颈侧。他侧耳听着门外动静,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耳力向来极好。方才那阵极轻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分明是那位闯入又离去的宋小姐的。

她身上那缕杏花混着药草的气息,他断不会认错。

想到她看见了什么,郁时珩只觉得耳根一烫,那股热气直往头顶窜。

他默然抿了抿唇。这宋小姐……究竟是哪家养出的姑娘,行止竟这般……不拘常理。

这时,听见门外又两道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老奴给小姐请安。”崔莹领着一名中年男子走上画舫二楼。

此人正是李叔,掌管着宋家在苏州的几处药材铺子,沈亦娴与他见过数面。

“李叔不必多礼。今日怎劳您亲自来?”沈亦娴颔首,嗓音温静。

“老爷特意嘱咐,这批货里有几株千年灵芝,怕底下人经手不当。二来,城西的别苑已收拾妥了,请小姐务必移步去住,总比船上舒坦。老爷老太太都惦记着您呢。”

沈亦娴外祖家待她极亲厚,阖府上下只称小姐而非表小姐。

她略一思忖,便应了:“也好,有劳李叔。您先去清点药材吧,让这丫头陪您一道。”

她看向崔莹。

“是。”二人及家仆应声离开,脚步声渐远。

郁时珩在门内静立片刻,已将对话听清。

她要搬去别苑……可会邀他同往?若她开口,他是应还是不应?

应下,只怕这姑娘再有什么更出人意料之举。不应,难道就此别过?且不说眼疾未愈,离了她难寻良医,总不好将他人的好意拒之千里。

正思量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公子,可方便?”是她的声音。

郁时珩定了定神,将微湿的墨发拢好,确保并无失仪之处,方沉声道:“姑娘请进。”

沈亦娴推门而入,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他已穿戴齐整,只是发丝未干,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没入微敞的衣襟,无端勾勒出几分勾人风致。

她无声地弯了弯唇,走上前。

熟悉的杏花药香再度靠近,郁时珩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方才浴房里的窘迫与隐约的慌乱再度浮起,竟让他下意识想退。

沈亦娴将他这细微的闪避收在眼底,不禁轻笑,声音温软诱人:“公子这般情态,倒像是我要强人所难似的。”

郁时珩神色一凛,瞬时又端出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只是微红的耳根悄悄泄露了心事:“姑娘说笑了。”

她却不再迫近,只寻了张椅子坐下,语气平常:“我来,是告知公子,我家在此处有处别苑,稍后便搬去。公子眼疾未愈,若愿同行,可继续医治。若另有打算,亦可自便。只是……”

她顿了顿,声里染了忧色,“公子这眼睛,我终究放心不下。”

郁时珩一时无言。

原来,她并非是来特意挽留,只是出于医者之心,去留随意。倒是自己……想多了,他故而觉得可笑。

沈亦娴静候片刻,见他沉默,便故作了然般点头,起身:“看来公子是无需……”

“如此,”郁时珩忽地开口,截住她的话头,比预想的快了些,“便有劳姑娘了。”

沈亦娴眼中笑意深了,如春水漾开:“无妨。”目光落在他手中半湿的布巾上,她上前一步,嗓音温软:“公子发未拭干,这般捂着,湿气侵体,于眼疾无益。”

“不必劳烦,稍后自行便可。”他微微侧身。

“公子,”她语气轻柔却坚持,带着医者的不容置疑,“湿气入经,加重郁结,百害无一利。我既诊治,便需负责。”

“我……”郁时珩无法反驳,只得道,“那便……有劳姑娘唤个小厮来。”

沈亦娴恍然以指轻点额角,露出些许懊恼:“瞧我这记性,小厮们都忙着搬运药材,眼下怕不得空。这船上,如今只我一个闲人了。”

她抬眼,眸光明澈,“公子若不嫌……”

郁时珩默然。如今,寄人篱下,眼疾还需仰仗,他有何资格说嫌弃?

半晌,几不可闻地一叹:“那……便有劳了。”

“嗯。”她应得轻快,款步上前,接过那半湿的布巾,莹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手背。

她指尖微凉柔软,此刻,郁时珩感知格外敏锐。被碰触的那一小片忽然生了热,那热意肆意蔓延,直至心口,激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她恍若未觉,立到他身后,用布巾裹住他一缕犹带湿意的墨发,轻轻擦拭。指尖偶尔穿过发丝,不经意拂过后颈肌肤。

郁时珩僵坐椅上,只觉那清甜的杏花香混着药草微苦,细细密密自头顶笼罩下来,无孔不入。

他挺直了背脊,维持端坐姿态,不露异样。

“公子发质真好,”她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如评鉴上好药材,“墨黑润泽,触之生凉,且韧而不易折,是精血充盈、肝肾气旺之兆。想来公子平日康健,少有病痛。”

她以医者口吻,说得淡然。

郁时珩却只觉血往头顶涌,身形绷得更紧,自齿间挤出两个字:“……姑娘。”

声线暗哑,看似与日无意,沈亦娴却分明听出了克制。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漫长磨人的擦拭终是结束。

当日下午,一行人便入了宋家位于城西的别苑。此处闹中取静,亭台精巧,花木扶疏,较船上自是宽敞许多。

沈亦娴被安置在一处临水小轩,窗外翠竹掩映,甚是清幽。

她摒退丫鬟,独坐窗下,面前摊着医书,手边是那具针灸铜人。目光却未落于穴道之上,有些游离地定在书页某处。

那里除了正经穴位注解,边缘还以极小字备注了几行,提及隐·秘之处的寻常尺寸。所载数字大小,与脑海中所见鲜活画面,对比鲜明。

太大了,每一寸细节皆在眼前放大,挥之不去。

心口无端急跳起来,一股熟悉又恼人的潮热自深处悄然蔓延,泛起细密的痒,如虫蚁轻噬。

她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轻轻磨蹭了一下,那恼人的空虚与麻痒却更清晰了。

她烦躁地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划过铜人光滑的表面,触手冰凉,却半点无法浇熄心头那股无名燥火。

看来,近日湿症又加重了。

“崔莹,”她扬声唤道,嗓音里不禁染上了微哑,“备水,我要沐浴。”

郁时珩由家仆引着到了小轩。

他眼前白翳又散了些,已能大致辨清人影。本想与她商讨后续用药,却从守在外间的崔莹口中得知,她正在沐浴。

“小姐吩咐,若公子有事,不妨去房中稍候。”崔莹道,“晚些时候,小姐还要出门一趟。”

郁时珩略一迟疑,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崔姑娘了。”

他被引至她闺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室内静谧,弥漫着浅淡的安神香,混着杏花甜暖,幽幽缠绕鼻端。

这气息轻易便能让他想起她来,心绪莫名烦乱。方才沐浴二字,又不合时宜地勾起了白日浴房中那令人窘迫的一幕。

他在桌旁坐下,试图静心。等待令人心焦,他百无聊赖地伸手,在桌面上小心摸索,想找本书或杯盏分散心神。

指尖碰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事,造型奇特,凹凸有致。他微怔,仔细抚触,竟是一个针灸铜人。

他沿铜人光滑的体表慢慢抚过,从头顶百会,至肩井、曲池、足三里……穴道标注清晰。

当手指移至腰腹之下,触到那毫无遮拦、甚至铸造得颇为写实的男性特征时,指尖猛地一颤,如被火燎般倏地缩回!

这铜人……竟是赤身裸·体,分毫毕现的。

那么,她平日便是对着这样一个**的、细节俱全的铜人,研习针法,记忆穴道?

她的目光,是否也曾长久地、专注地流连于其上,包括……那处?

郁时珩只觉“轰”的一声,气血直往头顶涌,耳中嗡嗡作响,方才强压下的热意以更猛的势头席卷回来,烧得他面颊耳后一片滚烫。

握着铜人的指节微微发抖,那冰凉铜质此刻却仿佛烫手至极。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拢。

郁时珩闻声蓦地转身,手中铜人“哐当”一声轻响,仓促放回桌面。

一股更加清新、湿润的杏花香,混着皂角洁净的气息,伴着氤氲未散的水汽,盈满室内,瞬间驱散了原有的宁神香,霸道地占据他所有感知。

她来了,才刚沐浴毕。

“姑娘,”他下意识开口,嗓音比平日更低哑,“可是关了门?”

沈亦娴看着他略显僵硬脊背,通红的耳根,眼中掠过一丝戏谑。

她步履轻盈地走近,在他身旁另一张圆凳上悠然坐下,柔软裙摆随动作铺散,带着湿意的发尾不经意扫过他手背。

“公子不是让我诊看眼睛恢复得如何了么?”她语气慵懒微哑,“窗外天光犹亮,直射入内恐伤了公子才好转的眼脉。关上门,光线柔和些,便于仔细察看。”

“嗯,姑娘所言极是。”他低低应了,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他依言抬手,去解覆眼的白绫,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沈亦娴静静注视着。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间露出一截冷白劲瘦的手腕。

白绫缓缓落下,他浓密的长睫微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缓缓睁眼。

“公子,现下视物如何?可能看清了?”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眼眸。

距离很近,她身上温热的气息混着潮湿清新的发香,笼罩着他。

郁时珩缓缓睁眼,能感知模糊光影。

在一层薄雾中,他清晰分辨物事的轮廓、颜色的深浅,以及……近在咫尺的人影。

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轮廓渐渐聚焦。乌黑如云的发,月白衣衫,一张逐渐清晰的鹅蛋脸。

五官尚笼在一层柔光里,瞧不真切,但那优美的脸部线条,精致的下颌,秀挺的鼻梁轮廓,已足够知她美貌。

他一时看得怔忡,忘了应答。

“公子?”沈亦娴见他久不语,只是望着自己出神,眼中似有恍惚迷离之色,便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快贴上他的。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唇角与侧脸,“如何?可仍有眩光?或觉酸涩胀痛?”

女子身上馥郁的馨香骤然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郁时珩浑身和扯紧的锁链似的,没有一处自在,他下意识便想偏头避开。

沈亦娴正全神贯注看他瞳孔变化,他这突兀的闪避,使她原本虚虚点在他眼侧的指尖,结结实实地擦过了他微抿的唇。

两人皆是一愣,沈亦娴抽回手,轻撵着。

郁时珩回头伸来,猛地向后一仰,迅速偏过头去,侧脸线条绷得极紧,耳后乃至衣领下的肌肤都染上明显绯色。

他呼吸微乱,嗓音也变得干涩,也不知怎么地,本放在内心那句不合时宜的话,便说出了口:

“姑娘,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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