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几个字眼不轻不重飘过来,可这样的话,从他这样一位清俊公子口中说出,却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沈亦娴殷红的唇轻轻一抿,原是想笑的。在凌州这些年,“霸女”之说见得不少,听得也多,可“欺男”的场面倒是未曾见过。

如今,她倒成了那头一遭。

她目光仍落在郁时珩脸上,心里的念头却悠悠地转着,自己是当真坐实了要这欺男的名号好,还是……

念头一转,已开了口:“原来在宋公子眼中,我竟是这般好色之徒,连你一个受伤的都不放过。”沈亦娴面上笑意愈盛,声音里的委屈也愈发清晰,“这般说来,我救人还救出罪过来了。”

郁时珩听她那隐约带着呜咽的语调,一时有些无措,竟生出几分悔意,自己方才的话,终究是说得重了些。

人家一个姑娘,好心帮扶,却换来自己这般不识好歹。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拂袖而去。

他开口解释:“姑娘,在下并非此意。我只是……”

沈亦娴忽然俯身逼近:“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贪图公子这副好容貌,还是说……公子觉得我不知羞耻?”

“姑、姑娘,在下绝无此意。”

这话怎么越说越不对劲了?郁时珩只觉得属于她的气息如一张无形的网,渐渐笼罩周身。在她的温热几乎贴近他时,他本能地向后仰去。

“那公子你来说说,你方才那‘自重’二字,究竟是何意?”沈亦娴见他这副活脱脱遭了轻薄的模样,笑意再忍不住,从唇齿间低低漾了出来。

“姑娘,饶过在下罢!方才是在下唐突说错话了。”郁时珩轻叹了一口气,不禁告饶。

“如此,便算咯。我本不是那般爱计较之人。”沈亦娴直起身,在他身旁的椅中坐下,算是暂时放过了他,可她的目光却仍肆无忌惮,在他身上缓缓流转。

郁时珩觉出她的气息稍离,方才缓缓坐直。可那道目光仍黏着不去,惹得他周身隐隐不自在,又无端升起几分焦躁。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斟酌着开口:“姑娘为何……一直看着在下?”

沈亦娴以手支颐,慢悠悠道:“公子误会了,我并未看你。”

郁时珩被她这话堵得无言,若换做此前,自己瞎了个彻底,尚能感知旁人投过来的视线,何况现在多了些光明,他分明看着她的脸正对着自己。

这般行止大胆的姑娘,也不知可曾许了人家。若是已有婚约,他或该出言提醒一二。

“姑娘心善,听姑娘声音清越动人,家中又经营药材生意,想来早已定了亲事……”

“不曾。”沈亦娴截断他的话,眸中含笑望着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还未说亲。原来我在公子眼中竟这般好。”

郁时珩:“……”他仔细回忆着自己方才开口的每一个字,也不知是否自己太够含蓄,才引她误会,正想找补,却又听她开口。

“那公子你呢?可有意中人了?”

“我……亦无。”郁时珩本想说自己已定亲,可对着恩人撒谎,到底有违君子之道,“只是……在下目前亦无成家之念。”

“甚好。公子我这厢还有事,便不打扰了。若公子想我……”她盈盈起身,“眼睛的事,可让人去寻。”

“嗯,多谢。”郁时珩点头,心里那股别扭的劲,被她三言两句又挑了起来。向来禁欲自持的一颗心,自见了她也愈发地不能自主。

这不是自己,至少不是眼睛正常时的他,定然是眼睛看不清,需依赖旁人,才落了下风。

*^_^*

别苑临水而建,回廊曲折。

郁时珩被安置在东厢,推窗可见一池碧水,几点睡莲初绽。

此时,他静立窗前,眼前虽仍蒙着薄翳,但光影流动,轮廓渐明,已非昔日全然黑暗。

风送荷香,也隐约送来女子清润的笑语,自不远处的花厅方向传来。

是沈亦娴的声音,混杂着另一个年轻男子的谈笑,听来颇为熟稔亲近。

郁时珩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男子是谁?家人?抑或是……他想起她昨日在成衣铺中,沈亦娴和女掌柜的戏言,又忆及浴房中荒唐一幕,心绪莫名有些烦乱,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一层层荡开又骤然聚在一处。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自己如今寄人篱下,目疾未愈,前途未卜,有何立场去探听这些?可那笑声阵阵,却似羽毛,轻轻搔刮着耳廓,挥之不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脚步声近,崔莹端着药碗进来。

“宋公子,小姐吩咐的药煎好了,请您趁热用。”崔莹将黑褐色的药汁放在桌上,又摆上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糖糕,“小姐特意嘱咐,这次方子里添了味通络的,怕是比往日苦些,让您用些点心压一压。”

“有劳崔姑娘。”郁时珩颔首,顿了顿,她倒是贴心,一边同人言笑晏晏,一边还有心思关心他这患者。

那名男子又是谁,她说过未曾定亲不错,可若是有心仪之人也指不定。

他心里百转千回,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方才……似有客至?”

崔莹笑道:“是表少爷来了,从凌州过来办些事,顺道来看望小姐。这会儿正和小姐在花厅说话呢。”

郁时珩“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碗壁。表少爷……这种表亲之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亲近常有,结亲亦是不少见。

他本还想问“可是常来”,话到嘴边,又觉唐突可笑,自己有何资格过问人家表亲往来?遂只是沉默。

崔莹见他无话,便行礼退下了。

室内复归安静,只余窗外交织的雀鸣与隐约水声。

那碗药热气袅袅,苦涩气味弥漫开来。

郁时珩端起药碗,触手温热,心中却萦绕着那花厅传来的只言片语。

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唯有一些零碎字眼飘来,“眼疾”、“家世”、“说亲”……还有沈亦娴那一声轻快的娇嗔。

他神思不宁,须臾,才想起药还未喝。

他抬手正想喝药,指尖却不知怎的一滑,药碗倾斜,褐色的汁液眼看就要泼洒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及时覆上了他的手背,稳住了药碗。熟悉的杏花淡香随之笼罩。

“公子当心。”沈亦娴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就站在他身侧。她从他手中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腕骨,带来一阵微妙的颤栗。

郁时珩怔然,一时忘了收回手。

沈亦娴却已自然地执起白瓷勺,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又似有若无的试探:“表哥已走了。方才……公子可是想问什么?”

她方才隐约听到他询问崔莹,此刻故意提起,声音轻柔,“他嘛……不过是我倾慕之人罢了。”

郁时珩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方才心中那些纷乱揣测似乎被这句话轻轻坐实,又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片莫名的滞闷。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只低声道:“并无。”

“哦?”沈亦娴挑眉,也不深究,只将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药需趁热,现在温度适宜。公子方才差点打翻,还是让我来吧。”

若在往常,郁时珩定会婉拒。

可此刻,或许是那句“倾慕之人”扰乱了心绪,或许是别的什么,他竟没有拒绝。

那心底仿佛有个极细微的声音在说:让她喂,自己喜欢这样被对待。

他沉默地微启唇,含住了勺沿。

药汁极苦,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沈亦娴喂得很慢,很仔细,一勺一勺,耐心十足。

他喝得斯文,薄唇因药汁浸润,泛着湿润的光泽,随着吞咽轻轻翕动。

船舱那日意外触碰的记忆倏然掠过脑海,此刻在这样近的距离下,那唇形显得愈发清晰优美,仿佛带着无声的诱惑。

沈亦娴瞧着,颊边微微发热。

先前在房中,因那铜人和脑中挥之不去的画面而起的潮热并未全然消退,此刻看着他沉静喝药的侧脸,竟又有些蠢蠢欲动。

她不由得并拢了双腿,借长裙掩饰,那恼人的空虚麻痒却似有知觉,悄然蔓延。

郁时珩的五感在寂静中被放大。

他不仅尝到药的苦涩,更清晰地嗅到她身上沐浴后愈加清新的暖香,混合着药草气息,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甚至能听到她比平日稍显急促一丝的呼吸,以及一声极轻的闷哼声,娇柔又诱人。

那声音极轻,像幼猫的呜咽,带着点难耐的意味。

郁时珩心尖蓦地一颤,蓦然想起浴房中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意外,以及之前,她在自己衣衫上留下的那一点微凉湿意……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撞入脑海,激得他耳根轰然发热,端着药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难道她……

就在这时,药已见底。

沈亦娴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端着空碗,怔怔望着他唇上残留的一抹深色药渍出神。

那点痕迹落在淡色的唇上,格外醒目,碍眼,又……莫名勾人。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药碗,抽出袖中一方素净的帕子,倾身过去,指尖隔着柔软丝帕,轻轻压上他的唇角。

动作轻柔,带着点擦拭的意味,却又流连不去。

郁时珩浑身骤然僵住。帕子细腻的触感,与她指尖的温度,透过那薄薄一层布料,清晰地印在他的皮肤上。

方才因那猜想而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新的冲击又至。她这举动,已远远超出了医者或寻常朋友的界限。

他倏然抬眼。

此刻,他眼前薄翳又散开些许,已能大致看清近处事物的轮廓与光影。

于是,他看见了一张朦朦胧胧、却已然能窥见惊人姝丽的鹅蛋脸,近在咫尺。

她微微蹙着眉,目光专注地落在他唇上,长睫如蝶翼轻颤,颊边飞着淡淡的、动人心魄的红晕。

而她的指尖,仍轻轻按在他的唇角。

窗外,雨后的日光穿过窗棂。室内寂静,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渐渐缠绕,升温。

廊外,一只鹦鹉叽叽喳喳叫着。

有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非礼。”

鹦鹉学舌:“非礼。”

“喜欢。”

鹦鹉叫着:“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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