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暴雨前夕

从那之后,我和苏晓之间好像有了一层新的东西。

不是信任——信任我们早就有了。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两棵树,根系在泥土下悄悄纠缠在一起,地面上看不出来,但地底下已经分不开了。

周四下午,老杨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下个月学校要举办文艺汇演,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

教室里顿时炸了锅。有人说唱歌,有人说跳舞,有人说着相声。老杨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安静。

“节目的事,文艺委员负责。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她提。”他顿了顿,“咱们班去年没拿到名次,今年争取拿个奖回来。”

文艺委员是许晴。

下课后,许晴站在讲台上,拿着一个本子,让大家报名。报名的没几个,大部分人都坐在座位上,该干嘛干嘛。

“林未,”许晴忽然点我的名字,“你钢琴弹得好,要不要出个节目?”

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学过钢琴,从小学到初中,考过了八级。但高中之后就没再碰过,家里的琴也早就卖了。

“我好久没弹了。”我说。

“那正好捡起来嘛。”许晴笑着,“咱们班就你一个有特长的,你不出来谁出来?”

旁边有人起哄:“林未来一个!林未来一个!”

我的脸有点烫。

“我考虑一下。”我说。

“行,考虑好了告诉我。”许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看向别处,“还有谁?”

苏晓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下课之后,我跟苏晓一起往食堂走。

“你想去吗?”她问。

“不知道。”我说,“好久没弹了,手生。”

“那是借口。”

我转头看她。

“你不想去,是因为那是许晴组织的。”她说,“对吧?”

我没否认。

“其实你可以去。”她说,“你弹琴那么好,干嘛因为她就放弃?”

“你怎么知道我弹得好?”

她笑了一下:“周晓萌说的。她说你初中的时候参加过比赛,拿过奖。”

周晓萌。我们曾经无话不谈,现在却像隔着什么。

“我再想想吧。”我说。

食堂里人很多,我们排队打饭。轮到我的时候,红烧肉只剩最后一份了。我正要伸手,后面有人挤上来,抢先一步把那份肉端走了。

是王萌萌。

她端着盘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动作快就是有优势。”

苏晓往前走了一步,我伸手拦住她。

“没事。”我说,“我吃别的。”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苏晓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

“你别生气。”我说。

“没生气。”

“你就是在生气。”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还手?”

“还什么手?一份红烧肉而已。”

“不是红烧肉的事。”她把筷子放下,“是她们一直这样,你一直让着。许晴让你弹琴,你说考虑。王萌萌抢你肉,你说没事。你到底要让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未,”她的声音低下去,“你这样,她们只会越来越过分。”

我知道她说的对。

但我能怎么办呢?从小到大,我妈教我的就是“别惹事”“别让人注意到你”“低调一点”。我习惯了忍,习惯了让,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个不显眼的影子。

“我跟你不一样。”我说,“我没有你那种勇气。”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很久,她说:“你以为我天生就这样的吗?”

周六下午,苏晓陪我去琴房。

学校里有几间琴房,供音乐特长生练习用的。周末没人,苏晓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钥匙,说可以偷偷进去用。

“你怎么会有钥匙?”我问。

“陆星河给的。”她说,“他认识音乐班的人。”

琴房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放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了。我掀开琴盖,手指按在琴键上,凉的。

我试着弹了几个音。音不准,但还能听。

“你弹一个。”苏晓靠在墙边,抱着手臂。

“弹什么?”

“随便。”

我想了想,弹了一首《致爱丽丝》。最简单的那个版本,初学的时候练过无数遍的。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流回来——小时候每天练琴两小时,我妈坐在旁边陪着,一边听一边织毛衣。后来琴卖了,我妈说,等你以后有条件了,再买一架好的。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转头看苏晓。

她靠在墙边,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听。”她说。

“真的?”

“嗯。”她转过来看着我,“你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不装了。”她说,“平时的你,总像在防着什么。弹琴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墙边走过来,在琴凳旁边蹲下,仰着头看我。

“林未,你去参加汇演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弹琴。”她说,“在很多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弹。”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星星,像火光。

“好。”我说。

她笑了。是那种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报完名之后,我开始每天放学后去琴房练琴。

苏晓每次都陪着我。她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角落里,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就看着我弹。我问她无不无聊,她说不无聊,听你弹琴不无聊。

我选了一首曲子,《少女的祈祷》。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曲子,很多年没弹过了,但手指还记得那些音符。

许晴来过一次琴房。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笑着鼓掌。

“林未,你弹得太好了!”她走进来,“这次汇演咱们班肯定能拿奖。”

“谢谢。”我说。

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晓,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苏晓也在啊?”她说,“你也来陪练吗?”

苏晓没理她,继续看手里的书。

许晴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说什么,笑着走了。

她走后,苏晓抬起头:“她笑得好假。”

“我知道。”

“你小心点她。”

“我知道。”

苏晓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现在越来越会说‘我知道’了。”

“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练完琴,我们坐在琴房里,谁也不想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林未,”苏晓忽然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她靠在墙上,脸隐在阴影里,“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些。”

我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那陈最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最怎么了?”

“他喜欢你。”苏晓说,语气很平静,“你看不出来吗?”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坐直了,看着我,“他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那天在阳台上跟你说话,第二天就来找我,让我照顾好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回答。”苏晓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那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有。”

“谁?”

她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一个不可能的人。”她说。

我想问是谁,但她的背影告诉我,不要问。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上课、练琴、和苏晓一起回家。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那个废弃的广场坐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天气越来越凉,树叶开始变黄,风里带着秋天的味道。

许晴没有再找麻烦。周晓萌偶尔会来问我数学题,但说完就走,不再像以前那样拉着我聊天。班里的人都习惯了我和苏晓在一起,不再有人指指点点。

但我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积累。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像夏天傍晚蚊子聚集时的嗡嗡声。每次许晴从我身边经过,每次王萌萌在我背后小声说话,那种感觉就会变得更强烈一些。

十月中旬,老杨宣布了一件事:期中考试之后,要重新调整座位。

教室里一片哀嚎。有人说刚和同桌培养出感情,有人说不想换。我坐在座位上,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也许换座位之后,那些微妙的气氛会改变。

“林未,你想跟谁坐?”苏晓问。

我们在食堂吃饭,她正把青菜里的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

“不知道。”我说,“你呢?”

“跟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看我,继续挑姜丝,语气很平常:“如果能选的话,我想跟你坐。”

“那我去跟老杨说。”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别去。”她说,“你去说,别人会传闲话。”

“传什么闲话?”

她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忽然明白了。她是不想让人说,她巴结我,想靠我洗白。也不想让人说,我被带坏了,跟问题学生混在一起。

“我不在乎。”我说。

“我在乎。”

“为什么?”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因为我不想你被人说。”她说,“你跟我这种人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你不是‘这种人’。”我说,“你是苏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她说,“那你去说。反正你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周三下午,我去办公室找老杨。

他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

“林未?什么事?”

“老师,我想问一下调座位的事。”

“嗯,你说。”

“我能不能跟苏晓坐?”

老杨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为什么想跟她坐?”他问。

“她是我朋友。”我说,“坐在一起方便学习。”

老杨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林未,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但是苏晓的情况,你也知道。她跟咱们班其他人不太一样,你跟她走得太近,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下去。

“老师,”我说,“您上次跟我说,让我帮着她点,别让她惹事。如果我跟她坐在一起,不是更方便看着她吗?”

老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他想了想,“行吧,我考虑一下。”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老杨会不会同意,但我至少试过了。

回到教室,苏晓正在座位上写东西。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我去找老杨了。”

她抬起头:“说什么了?”

“说想跟你坐。”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怎么说?”

“说考虑一下。”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苏晓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谢谢。”

我回:“谢什么?”

她说:“谢你敢说。”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敢说。从小到大,我从来不是敢说的人。我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隐藏,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但认识苏晓之后,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我回她:“是你让我敢的。”

那边很久没有回音。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林未,你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了很久,回:“朋友。”

她回:“不止。”

我盯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又发了一条:“睡吧。明天见。”

我握着手机,躺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周六下午,苏晓约我去书店。

她说想买几本新出的诗集,让我帮她挑。我们约在市中心那家最大的书店见面,我先到了,站在门口等她。

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但她的表情明显在说有什么。

我们走进书店。她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翻了半天,一本也没买。

“苏晓,”我拉住她,“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爸回来了。”

我愣住了。

“他昨天找到我家,跟我妈要钱。”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妈不给,他就砸东西。后来邻居报警,他才走的。”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习惯了。”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我拉起她的手。

“去哪儿?”

“去我家。”

那天下午,我把苏晓带回了家。

我妈不在,周末她要上班。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在沙发上坐着。她捧着杯子,一口没喝,只是盯着杯里的水发呆。

“苏晓。”

她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说,“但是别一个人扛着。”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一直是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被欺负了也不哭,被误解了也不解释。但现在,她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林未,”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好累。”

我坐过去,伸手抱住她。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秒钟,然后软下来,靠在我肩膀上。她没有哭,只是靠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们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后来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小时候,他还没这样。他还会抱着我,叫我宝贝女儿。后来欠了钱,开始喝酒,就变了。每次喝完酒回来,就跟我妈要钱,要不到就打。我妈身上好多伤,都是他打的。”

我听着,没说话。

“我妈一直忍,说是为了我,不能离婚,离婚了我就没爸爸了。”她顿了顿,“可我根本不需要这样的爸爸。我宁愿没有。”

我抱紧她。

“后来他终于走了,我以为一切都好了。”她说,“可他每年都会回来几次,要钱,闹事,然后再走。每次他出现,我就做噩梦,梦见小时候那些事。”

“苏晓……”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要是他死了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我知道这样想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那天下午,她在我的沙发上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睡着的时候,她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我想伸手抚平那皱起来的眉头,又怕吵醒她。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我妈发的:“今晚加班,晚点回去,你自己弄吃的。”

我回:“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暮色,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为苏晓做点什么,我敢吗?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我愿意试试。

苏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有点懵。

“几点了?”

“快八点。”我说,“饿了吗?”

她点点头。

我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最简单的清汤面,加了个荷包蛋。她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过身看着我。

“林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收留我。”她说,“还有,谢谢你没问我那些问题。”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安心的人。”她说,“在你旁边,我不用装。”

我笑了:“我也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待到九点多才走。我送她到公交站,看着她上了车,车子开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是她发的短信:

“林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你也是。”

周一,老杨公布了新的座位表。

我和苏晓,第三排靠窗,同桌。

许晴和她的跟班们坐在前面两排,周晓萌被调到另一边,和陈最隔了一个过道。她看了一眼座位表,又看了一眼陈最,什么都没说。

搬座位的时候,苏晓帮我把书搬过去,一件一件放好。许晴从旁边经过,笑着说:“哎呀,你们俩坐一起了?真好,可以互相帮助。”

苏晓没理她,我也没理她。

坐下来的第一天,我们就建立了默契。上课的时候,她会把笔记写得大大的,放在我这边。如果老师叫我回答问题,她会用笔悄悄点一下正确的页数。如果有人在右边跟我说话,她会轻轻碰一下我的胳膊,让我转头。

老杨的课,他总是站在左边讲。他每次讲到重点,会特意往我这边看一眼,确认我在看黑板。我知道他在帮我,心里暖暖的。

“你班主任对你挺好的。”苏晓说。

“嗯。”

“他知道你耳朵的事?”

我点点头。

“那他人不错。”

下课的时候,陈最从我们座位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林未,听说你要参加汇演?”

“嗯。”

“加油。”他说,然后走了。

苏晓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看见没?”她压低声音,“他专门过来跟你说话。”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翻开书,假装在看书,“你等着吧,他肯定会来看你演出。”

我没理她,但心跳快了一拍。

十月底,汇演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我开始每天放学后多练一小时,苏晓还是陪着我。有时候她会试着唱几句,问我能听出是什么歌吗。我听不出,她就笑,说我耳朵不好,嘴还挺挑。

那天练完琴,天已经黑了。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风里带着凉意。

“林未,”苏晓忽然说,“你说汇演那天,许晴会不会搞什么?”

“应该不会吧。”我说,“那是学校的活动,她不敢吧。”

“但愿。”她说。

我们走过那个废弃广场的入口,她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进去坐坐?”

我们走进去,在熟悉的长椅上坐下。喷水池还是干涸的,积着落叶和雨水。周围的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天冷了。”她说。

“嗯。”

“以后不能老在外面待着了。”

“那就去我家。”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家?”

“我妈加班的时候,你可以来。”我说,“反正我一个人也是待着。”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她说。

我们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该走了。她也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出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

“林未。”

我转头。

“汇演那天,我会在台下看着你。”她说,“所以你一定要弹好。”

“好。”

“不为了拿奖,也不为了班里的荣誉。”她说,“就为了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好。”我说,“为了你。”

汇演前两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琴房练琴,苏晓坐在角落里看书。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许晴,是周晓萌。

她站在门口,看了苏晓一眼,然后看着我。

“林未,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起来,走过去。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看了一眼苏晓,她点点头。我跟周晓萌走出琴房,在走廊上站定。

“怎么了?”

“林未,”周晓萌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苏晓特别好?”

“是。”

“你知道她以前那些事吗?”

我心里紧了一下。

“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周晓萌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林未,我不是想挑拨你们。”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现在班里都在传,说你们俩……说你们俩是那种关系。”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哪种关系?”

周晓萌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谁传的?”

“不知道。”她说,“反正很多人都这么说。你小心点,这种传言对你不好。”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林未?”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周晓萌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那种关系——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学校里偶尔会有这样的传言,关于谁和谁“不正常”。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传到我身上。

我回到琴房,苏晓还坐在角落里看书。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书。

“林未,你骗不了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周晓萌说,有人在传我们的闲话。”我说,“说我们是那种关系。”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你怎么想?”我问。

“什么怎么想?”

“这个传言。”

她沉默了很久。

“林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不在乎这个传言,你信吗?”

我看着她。

“我在乎的是你。”她说,“你怎么想,才是重要的。”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苏晓看我的眼神,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她每次靠在我肩膀上的样子。我想起她发的那条短信——“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想起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说有,一个不可能的人。

不可能的人。

是因为我也是女生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对苏晓是什么感觉。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第一个可以不用伪装的人。可是除了朋友呢?还有别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传言是真的,如果苏晓真的喜欢我,我不觉得恶心,不觉得害怕。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天花板照得一片银白。

我闭上眼睛,决定不再想这些。

汇演就在后天。

十一

汇演前一天,彩排。

我站在后台,等着上场试音。周围都是人,有的在练声,有的在对词,有的在调整服装。我站在角落里,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我。

许晴也在。她是文艺委员,负责协调我们班的节目。她穿梭在人群中,一会儿跟这个说话,一会儿跟那个打招呼,忙得不亦乐乎。

轮到我试音的时候,我走上舞台,坐在钢琴前。舞台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

我弹了几个音,试试音响效果。还不错。

“林未,可以了。”工作人员喊。

我站起来,正要下台,许晴忽然跑上来。

“林未,等一下。”她走到我旁边,“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明天演出的时候,有个小调整。”她说,“你的节目往后挪了,放在后半场。”

“为什么?”

“节目太多了,时间排不开。”她笑着说,“不过你放心,后半场更好,压轴嘛。”

我看着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我说。

下台之后,我看见苏晓站在出口处等我。

“怎么样?”

“还行。”我说,“节目往后挪了,后半场。”

苏晓皱了一下眉。

“谁说的?”

“许晴。”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快到我家的时,她忽然停下来。

“林未,明天小心点。”

“小心什么?”

“不知道。”她看着远处的路灯,“但我总觉得许晴在搞什么。”

我想说你想多了,但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十二

汇演当天,下午四点,我到了学校。

后台已经乱成一团,演员们跑来跑去,有人在对词,有人在化妆,有人在角落里深呼吸。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琴谱又看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的短信:“我在观众席,第三排。”

我回:“紧张。”

她回:“不怕,我看着你。”

我握着手机,心里安定了不少。

六点,汇演开始。主持人在台上报幕,第一个节目上场。我在后台听着,能听见观众的掌声和笑声。

时间过得很慢。我坐在角落里,一遍一遍想着待会儿要弹的曲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像是还在琴键上。

八点左右,有人走过来。

是许晴。

“林未,快到你了。”她笑着说,“准备一下。”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加油哦。”她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走了。

我走到幕布后面,等着前面那个节目结束。掌声响起,主持人上台报幕。

“……下面请欣赏,高二(3)班林未同学的钢琴独奏,《少女的祈祷》。”

我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凉的。

我往台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片人,看不清谁是谁。但我知道苏晓在第三排,在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第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不对劲。

琴键不对。

我弹的是C大调,但出来的声音不是C。整架钢琴的音,被人调过。

我的心猛地收紧。手指顿了一下,差点弹错。但我不能停,停下来就全完了。

我继续弹,但耳朵里听见的每一个音都是错的。那些熟悉的旋律,被扭曲成奇怪的声音,像一场噩梦。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的手指在发抖。眼眶发酸。我想逃,想冲下台,想躲到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

但我不能。

因为苏晓在台下。她在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

如果听不见,那就不要听。如果声音是错的,那就用记忆弹。我记得每一个音符的位置,记得手指该落在哪里。我不需要听见,我只需要相信自己的手。

我继续弹,闭着眼睛,把剩下的曲子弹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台下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的、稀稀落落的掌声,是真挚的、热烈的掌声。我睁开眼睛,看见台下很多人站起来,在鼓掌,在喊“好”。

我愣在舞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错的音,被我的坚持变成了一种独特的东西。有人听出了钢琴有问题,但他们更看见了,一个女孩闭着眼睛,用残缺的乐器,弹出完整的曲子。

我站起来,鞠躬,走下舞台。

刚到后台,一个人冲过来抱住我。

是苏晓。

“林未!”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弹得太好了!”

我抱着她,眼眶终于红了。

“钢琴被人调了。”我说。

“我知道。”她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但你弹完了。你弹完了,林未。”

我看着她,忽然想哭。

“是许晴。”她说,“我看见她下午进过琴房。我去找她。”

“别去。”我拉住她,“没有证据。”

苏晓的拳头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林未,”她说,“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我说,“是不想让你再被牵扯进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走吧。”她拉起我的手,“回家。”

我们走出后台,穿过人群,走到外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站在校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晓。”

“嗯?”

“你刚才说,你在第三排。我往台下看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那么暗,你怎么看见我的?”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走吧。”她说,“太晚了。”

我们并肩走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

走到那个废弃广场的入口,她忽然停下来。

“林未。”

我转过去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今天在台上,闭着眼睛弹琴的时候,”她说,“是我见过最美的画面。”

我愣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林未,”她的声音很轻,“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什么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算了。”她说,“以后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今天太乱了。”她转身往前走,“等你真正准备好的那天,我再告诉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苏晓!”

她停下来,没转身。

“那天是哪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等你不再害怕的那天。”

她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

但我的心,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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