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失声的舞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苏晓那句“等你不再害怕的那天”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试图从这句话里找出一点线索——她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是“不再害怕”?我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认识苏晓那天起,我确实一直在害怕。害怕被人发现耳朵的秘密,害怕被人说闲话,害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友谊,害怕面对那些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是苏晓写的那首诗:

你说秘密要说给右耳听

因为右耳靠近心脏

可是如果

如果右耳听不见呢

我用手指轻轻描着那些字迹。每个字的笔锋,每个标点的停顿,都那么熟悉。

“如果右耳听不见,”我轻声说,“就用眼睛看。”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把那些字照得微微发亮。

我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压在枕头下面。躺回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害怕了,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心里。

第二天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气氛不太对。

教室门口围着几个人,正在小声议论什么。看见我过来,她们立刻散开,但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我走进教室,苏晓已经在了。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荡荡的东西。

“林未,”她的声音很轻,“你去看学校的公告栏。”

“什么公告栏?”

“去看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都在看我,那种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平时贴一些通知、表扬、处分决定之类的东西。今天那里围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在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挤进去。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A4大小,打印的。上面是一个聊天记录的截图。

头像打着马赛克,但名字没打。

苏晓。

截图上是苏晓和别人聊天的内容。那些话,我只看了一眼,脸就烧起来。

“她那种人,装什么清高?”

“你知道吗,她妈是超市收银的,她爸是个酒鬼,跑了。”

“听说她以前在原来学校勾引人家男朋友,被打过。”

“现在又巴结上班里的好学生,想洗白吧。”

“那个林未,真是傻,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在我身后说:“看,那个就是林未。”

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看我。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人群的。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棵梧桐树下了。我扶着树干,大口喘气,眼眶发酸,但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手机震了。

是苏晓的短信:“看见了?”

我回:“看见了。”

“那不是真的。”她发,“是许晴伪造的。”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我知道。”我回。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句话:“你真的知道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知道是伪造的。我知道是许晴干的。我知道苏晓不是那种人。可是,那些话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有人把苏晓最害怕的东西扒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她妈是超市收银的,她爸跑了,她以前被人传过闲话——这些都是真的。许晴只不过把真的东西,拼成一个假的画面。

就像拼图。错的拼图。

我靠在树干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有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抬起头,是陆星河。

他看着我,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我。

“抽吗?”

我摇头。

他把烟收回去,靠着树干,也蹲下来。

“许晴干的。”他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苏晓呢?”我问。

“在教室。”他说,“她让我来找你。”

我心里一紧。

“她怎么样?”

陆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林未,你认识她这么久,见过她哭吗?”

我想了想,摇头。

“我也没见过。”他说,“但她刚才在教室里,眼眶红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站起来,往教学楼跑。

教室里只剩苏晓一个人。

她坐在座位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转头。

“苏晓。”

她没应。

我伸手去拉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水。

“苏晓,你看看我。”

她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眼眶确实红着,但没有泪。她的眼睛空空的,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照不出来。

“林未,”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你走吧。”

“走什么?”

“离我远点。”她说,“她们说得对,跟我走太近,对你没好处。”

“你疯了?”

“我没疯。”她看着我,“那张截图,不管是不是伪造的,有一点是真的——我确实配不上你这样的朋友。我妈是收银的,我爸是酒鬼,我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我身上带着这些东西,洗不掉的。”

“苏晓——”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许晴为什么要针对我?因为我好欺负。我是借读生,我家没钱没势,我没背景。但你不一样。你成绩好,人缘好,没人敢动你。如果你跟我绑在一起,她就会连你一起动。”

“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她的声音忽然大了,“林未,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你妈!如果这事闹大了,传到她耳朵里,你让她怎么想?”

我愣住了。

我妈。我从没想过这个。

“你看看那张截图里写的什么。”苏晓继续说,“说你傻,说你被人利用。如果有人把这些话告诉你妈,她会怎么想?她会让你继续跟我做朋友吗?”

我说不出话。

苏晓站起来,低头看着我。

“所以,你走吧。”她说,“从今天开始,别来找我了。”

她转身往外走。

我坐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叫住她,想追上去,想告诉她我不在乎,想告诉她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她。但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因为她说得对。我妈。

如果让我妈知道这些事,她会疯的。她会让我离苏晓远远的,会每天接送我上下学,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我保护起来。她吃了那么多苦,一个人把我养大,她最怕的就是我受伤害。

我有什么资格,把她的担心不当回事?

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直到上课铃响。

接下来几天,苏晓真的没有再理我。

她每天踩点进教室,下课就消失,放学第一个走。座位虽然挨着,但她从来不转头看我。有时候我试着跟她说话,她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张公告栏上的截图,第二天就被学校撕掉了。老杨在班会上说了这件事,说“有人恶意造谣,学校会严肃处理”。但说这些有什么用?该传的话已经传开了,该看的眼神已经看过了。

周晓萌来找过我一次。

“林未,你还好吧?”

“还好。”

“苏晓……她真的没跟你说过那些话?”

我看着她。

“你也不信她?”

周晓萌低下头,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张截图是假的。”我说,“是许晴伪造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周晓萌叹了口气:“林未,你太相信人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空着的椅子发呆。

相信人,错了吗?

苏晓没有骗过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她告诉我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给我看的那首诗,是真的。她说我是她最重要的人,也是真的。我相信她,有什么错?

可是,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未,别太难过了。有些人,不值得。——关心你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我把手机扔进书包,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她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我吃,一句话也没说。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小未,学校最近有什么事吗?”

我心里一紧。

“没事啊,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吃饭,“就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她肯定听说了什么。我们这个小区,有好几个孩子在我们学校上学。那些传言,早晚会传到我妈耳朵里。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站在我旁边,忽然说:“小未,你那个新朋友,叫苏晓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一个人。”我说。

“我怎么听说……”她没说下去。

“听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我想给苏晓发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我想问她,你还好吗?我想告诉她,我还是信你。我想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可是,如果她真的不想理我了呢?

如果她觉得,离我远点对我更好,所以决定再也不理我了呢?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那天晚上在废弃广场上看见的一样。

但那天晚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周四下午,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人跑来跑去。苏晓没来上课,说是请假了。她的座位空了一天,我看了那个空位无数次,每一次都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有人在我旁边坐下。

我转头,是陈最。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张截图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是假的。”他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晓不是那种人。”他看着远处,“她是不好相处,但她不坏。许晴那种人,我从小认识,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认识许晴?”

“小时候一个院的。”他说,“她家里惯的,想要什么就得有什么。得不到,就毁掉。”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那苏晓怎么办?”我问。

陈最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林未,”他说,“你想帮她吗?”

“想。”

“那你得先帮她相信自己值得被帮。”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她现在躲着你,不是因为不在乎你,是因为她在乎你,所以不想连累你。你得让她知道,你不怕被连累。”

他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

帮她相信自己值得被帮。

怎么帮?

我掏出手机,给苏晓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儿?”

没有回。

又发了一条:“我想见你。”

还是没有回。

我站起来,往校门口跑。

我不知道苏晓在哪儿,但我猜她会去那个地方。

那个废弃的广场,那个干涸的喷水池,那两张漆都剥落的长椅。

我到那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坐在长椅上,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孤单的画。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转头,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天边由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终于开口了。

“猜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应该猜不到才对。”她说,“这个地方,我只带你来过。”

“所以我能猜到。”

她转过头看着我。光线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林未,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想见你。”

“我跟你说过了,离我远点。”

“我不想。”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你不懂。”她说,“这事还没完。许晴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跟我在一起,只会越陷越深。”

“那就陷吧。”

“你疯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晓,我不怕被连累。我怕的是你不理我。”

她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不是哭,是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表情。

我伸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苏晓,”我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句话,是你先说的。”

她的肩膀在发抖。

“所以你不能扔下我。”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慢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着的那一瞬间,我觉得特别暖。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个废弃的广场坐到很晚。

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不是以前那些,是这几天发生的事。许晴找过她,说如果她主动退学,这事就算了。如果她不退,还会有更厉害的手段。截图只是第一步。

“她凭什么让你退学?”我气得手都在抖,“她算什么东西?”

“她爸是教育局的。”苏晓说,语气很平静,“她想让我退学,有的是办法。”

“老杨不会同意的。”

“老杨只是班主任。”她说,“他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平静,是已经放弃了的平静。

“苏晓,”我握紧她的手,“你不能放弃。”

“我没放弃。”

“你有。”

她沉默了。

“你有。”我继续说,“你躲着我,是因为你觉得这样对我好。你答应许晴退学,是因为你觉得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但这不是结束,这是认输。”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认输是什么吗?”我说,“认输就是,许晴赢了。她可以继续欺负下一个像你一样的人,而你,只能带着这些事离开,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忽然大了,“我能怎么办?我什么背景都没有,我妈还要靠我,我不能出事!我不能被开除!我只能忍!”

我看着她,看着她终于爆发出来的情绪。

“你不用忍。”我说,“你还有我。”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什么背景。”我说,“但我可以帮你。我成绩好,我可以帮你补课。老杨信任我,我可以帮你去说。我妈……我妈虽然胆小怕事,但她疼我。如果我坚持跟你做朋友,她不会真的反对。”

“林未……”

“你信我一次。”我说,“就一次。如果这次失败了,我保证以后听你的,你说让我走我就走。但这次,让我帮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时漾起的波纹。

“林未,”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太傻了。”

“傻就傻吧。”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好。”她说,“我听你的。”

第二天,我和苏晓一起去找老杨。

老杨看见我们一起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老花镜,示意我们坐下。

“什么事?”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公告栏上的截图,到许晴威胁苏晓退学,到班里的传言。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老杨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有证据吗?”他问。

“截图是假的。”苏晓说,“我可以找人来鉴定。”

“威胁的话呢?”

“没有录音。”苏晓说,“但我有人证。陆星河听见了。”

老杨点点头。

“这事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处理。你们先回去上课。”

走出办公室,苏晓看着我。

“你说他会处理吗?”

“会。”我说,“老杨不是那种人。”

她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老杨把许晴叫去了办公室。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经过我们座位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苏晓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苏晓,”她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三个能听见,“你行,找了帮手。但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苏晓没理她。

她转向我,笑着:“林未,你也挺厉害的。不过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说完,走了。

苏晓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林未,”她说,“你怕吗?”

“不怕。”

“真的?”

我看着她。

“怕。”我说,“但更怕你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放学,我们一起回家。走到那个废弃广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林未,我跟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

“嗯。”

“你想知道是谁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里面。

“你。”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路灯亮了,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你不用回答。”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问我那天想说什么,就是这个。我喜欢你,林未。”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有点苦涩的笑。

“我知道这不对。”她说,“我知道你会害怕。所以那天我才说,等你不再害怕的那天再告诉你。但现在,我忽然不想等了。因为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她转身往前走,“送你回家。”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林未。”

“嗯?”

“你回去好好想想。”她说,“想清楚了再告诉我。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接受。”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但我的心,跳得特别快。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苏晓说喜欢我。

不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喜欢你”。

这两个词,一样吗?不一样。我知道不一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从来没想到会这样。从来没想过,苏晓对我,是那种喜欢。

我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不在的时候,我会想她。她难过的时候,我会心疼。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会气得发抖。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安心。

这是喜欢吗?

如果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为什么我的心跳得这么快?如果是那种喜欢,为什么我不觉得害怕?

我想起陈最。他对我也有好感吧,苏晓说的。但陈最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不会加速。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不会紧张得忘了呼吸。

只有苏晓。

只有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是苏晓的短信:“睡了吗?”

我回:“没。”

“想清楚了吗?”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那边又发来一条:“不用急。我等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如果我想不清楚呢?”

她回:“那就慢慢想。我哪儿都不去。”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我回:“好。”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把屋里照得一片银白。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你是我在这个学校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说话的人。”

原来那句话,从一开始,就是喜欢。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许晴没有再找麻烦。老杨找她谈过之后,她收敛了很多,至少表面上不再针对苏晓。班里的传言也渐渐淡了,毕竟高中生的注意力,很容易被新的事情吸引。

但我和苏晓之间,有了一层新的东西。

她还是坐在我旁边,还是帮我抄笔记,还是陪我一起回家。但每次对视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清。每次不小心碰到手的时候,她会飞快地缩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谁都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但我心里一直在想。

周五晚上,我妈加班,我一个人在家。苏晓发短信问我在干嘛,我说写作业。她说她过来陪我。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我家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写作业。

“你妈不在?”她问。

“加班。”

“哦。”

沉默。

我写了几道题,实在写不下去了。我转过身,看着她。

“苏晓。”

“嗯?”

“你那天说的话,我想好了。”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杯子。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我没喜欢过任何人,分不清那种感觉。但我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你难过的时候,我会心疼。你开心的时候,我也会跟着开心。”

她听着,没说话。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我继续说,“但我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关系,都想跟你在一起。”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像春天的阳光。

“林未,”她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傻吗?”

“傻就傻吧。”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那就慢慢来。”她说,“等你弄清楚了,再告诉我。”

“那你呢?”我问,“你清楚吗?”

她愣了一下。

“我清楚。”她说,“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眼?”

“嗯。”她说,“你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你脸上。你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林未,”她说,“我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亮亮的,像有星星。

我忽然做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我伸手,抱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了我。

我们就那样抱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从那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快。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废弃广场坐到天黑。她给我讲她新写的诗,我给她弹那些练熟了的曲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天空,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许晴没有再找麻烦。陆星河偶尔会来跟我们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又走。陈最路过的时候,会远远地挥一下手,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之前的风波。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十一月底的一天,苏晓忽然没来上课。

我给她发短信,没回。打电话,关机。去她家找,门锁着,没人应。

我站在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下面,心里像被人攥紧了。

她出什么事了?

下午,老杨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未,苏晓请假了。”他说,“她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老杨沉默了一会儿。

“她爸回来了。”他说,“昨晚闹事,把家里砸了。她妈受了伤,在医院。苏晓在医院陪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在哪个医院?”

“林未——”

“老师,在哪个医院?”

老杨看着我,叹了口气,把地址告诉我。

我跑出校门,拦了辆车,往医院赶。

十一

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找到那间病房,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苏晓坐在病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胳膊上缠着绷带。是苏晓的妈妈,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苏晓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阿姨怎么样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她妈。

“胳膊骨折了,头上缝了八针。”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医生说住院观察两天,没事就可以出院。”

我看着床上那个女人。她闭着眼睛,睡得很沉。脸上有伤,嘴角青紫一块。即使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

“苏晓……”

“他昨天下午来的。”她打断我,“喝多了,进门就要钱。我妈不给,他就砸东西。后来他打她,我上去拦,他就连我一起打。邻居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摇头。

我仔细看她,才发现她嘴角也有伤,一点青紫,被头发遮住了。我伸手想去碰,她偏了一下头。

“没事。”她说,“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我忽然特别想哭。

“苏晓,”我拉住她的手,“你不能再这样了。”

她看着我。

“不能再这样一个人扛。”我说,“你还有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她的身体在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哭。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我说,“我在这儿。”

那天晚上,我陪她在医院待到很晚。

她妈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苏晓介绍说,这是我同学,林未。她妈点点头,虚弱地说,谢谢你来看阿姨。

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护士来赶人,说探视时间过了。苏晓让我先回去,说明天她就回学校。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夜空。

没有月亮,天很黑。

我忽然觉得很累,很无力。

苏晓说“习惯了”,可我不想让她习惯。我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除了那些烂人烂事,还有别的东西。还有我,还有废弃广场的月光,还有那些写在本子上的诗。

可我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

手机震了。是苏晓的短信:

“谢谢你今天来。”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我回:“我会一直在。”

那边很久没有回音。

我站在医院门口,等那趟回家的公交。夜风很冷,吹得人发抖。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往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住院部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窗口后面的故事。

其中一个窗口里,有苏晓。

那个我最重要的,喜欢我,我也好像喜欢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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