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念完旨后,我让人领着他下去休息。没办法,燕凌霜的状态实在太差了。但是,国仇家恨未了,就被皇帝的一通敕谕捆住了手脚,谁能在此时强颜欢笑?
老将石符昀尚且能压住自己的脾气,而年轻气盛的焦贲鹤已经不见了人影。
如果可以,我也想命人把这个太监砍掉!可是不能。
照顾完太监那边,我去找燕凌霜,问了几个人,得知她往军营外去了。找到她时,她正在离军营较远的空地上耍弄长枪。于是,我就在一旁看着,没有惊动她。
突然,她把长枪往地上一扔,问:“我们只能这样了吗?”
我没讲话。
“为什么啊?我们不打得挺好的嘛?”燕凌霜没有看我,自顾自地在那儿说,“粮草都是管关夫人借的,顶多你哥多要了一次粮,也没有花很多银子啊。”
“这仗一路打过来,那些百姓多高兴啊,都说我们帮他们报了仇、解了恨。我还答应了燕清和,会把北戎赶回草原的。”
“锦州还没有收回来,一定会成为中原的心腹大患。我父亲和大哥的血仇,还没报呢!”
“我要怎么面对清和?!怎么面对躺在病榻上的二哥!”
她突然看向我,眼珠发着红,声音狠厉:“梓书,为什么啊?!你说为什么啊!”
燕凌霜知道我给不了答案,脊背挺直,双膝却像软了一般,突然跪下,仰天长啸。
此时乌云漫卷,秋风瑟瑟。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了下来,落到草上,脸上,还有心上。
……
入夜,我与大哥商讨此事,问可还有转机。
大哥长叹一口气,道:“梓书,你一向聪慧,何必多问?”
“可锦州一向是边防重镇,如今落到北戎手上,定然是悬在南梁头顶的一把刀!”
“我和凌霜,没有过多消耗钱银,还能迅速收复失地,分明是有利无弊!”
“梓书,”大哥喝了口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口中的利,是对皇帝,还是对首辅?”
“南梁的边防完整是好,可是和首辅,有什么关系?归根结底,他又做不了南梁的主。”
我猛然一惊,道:“他当权臣多少年了……都……都……现在……”
大哥似乎颇为感慨,说:“你不曾入官场,不知道,人就是越老,才越贪心啊。”
“那也不能放任锦州沦陷啊!”
大哥只是笑笑:“他都想夺权了,在乎这个?”
我呆了一会儿,说:“那凌霜,又该如何面对她二哥?”
“她二哥肠子再直,也到底是摸爬滚打了几年,不会想不过来的。”
回朝的路上,燕凌霜变得更加沉默了。那个英气热烈的少女,似乎彻底成为了过往。
庆功宴上,皇帝升她为总兵官,赐“征北将军”,封延平夫人,赏银千两,良田数百;我大哥被破格擢升为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并晋文散阶为中宪大夫,钦命提督蓟辽军务、监理边备战守,常驻边镇督军;我则被封为国子监司业。
说实话,如果我一点封赏都没有,那我也不会感到奇怪,我甚至连庆功宴也不该出席。
我是个未婚女子啊。
但大哥说,父亲从中运作了一番。
“把命舍了去一次沙场,不能什么都不捞啊。你说是不是?”大哥这样说。
归家后,姨娘上来就抱住了我,哭着说“我的儿”。父亲一开始以冷面示我,但听到我喊了声“爹”后,还是红了眼眶。
“下次不要瞎拿主意了,”他说,“我就你一个女儿!”
姨娘在旁劝道:“就是就是!我与你父亲这些天茶饭不思,天天担心你!”
我问父亲为何帮我讨了一官半职,他冷哼:“你的半条命,还换不来一个小小的六品官?!”
而后他又拍了拍我大哥,说:“你在边关后方督军……也千万要保重……”
我大哥虽然升官,但兼任总督蓟辽,此后便要离家,常驻边关了。
他倒是爽朗一笑:“男儿就该去沙场!光拿笔杆子斗嘴皮子没意思。”他腰间大夫人去寺庙求的香囊随他的笑声颤动。
我姨娘低声说:“大夫人就这一个儿子……可怜啊。”她应该是想到了她在家里战战兢兢等待我的消息的日子。
关于首辅的小儿子,父亲跟我说他解决了,此后都不必再担心了。
庆功宴后,再见燕凌霜,已经是她要启程前往边关的前一天了。
我和她约在酒楼雅间见面。面面相望,久久无言。
还是我先开口:“你这一去,要多久?”
“我不知道。”燕凌霜看向窗外,说,“此前尚且堪用的边将大多牺牲,剩下的都像我二哥这般重伤,痊愈后也上不了马了。”
“这次没有我了,你应付得过来吗?”
“没事,不是还有石符昀和焦贲鹤吗?”她扭过头,冲我一笑,“你别担心我了。”
“我明天就要走了,清和还有喜安,我就留在这了,二哥也会陪着他们。他们还是小孩,没必要跟着我去战场。清和的开蒙先生,我已经找好了。喜安年纪还小,就先不急,也不拘着她。我二哥如今不大方便,还要指望你,多多关照了。”
“好。”我轻声应道,却发觉,声音已然哽咽。
“别哭啊,”燕凌霜依旧在笑,“我的一大家子人,如今可都指着你了。”
“我知道。”我低头抹了下眼睛,“首辅似乎和北戎达成了什么交易,你在边关,务必小心。”
“嗯。”
“北戎再打过来了,你不要一个劲儿往前冲,不要不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儿,你还有二哥,还有两个孩子。”
“嗯。”
“朝廷的粮草不够了,你记得和我说。我太远的话,你就找我大哥商量,不要一个人硬扛着。”
“嗯。”
一声声的“嗯”,简短又轻飘飘地,让我倍感惶恐,深陷无名怒火:“燕凌霜你只会嗯吗?你有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心上?!”
我看见她依旧只是笑着,在落日的余晖下。她开口说:“梓书,我都记着呢。锦州没收回来,父兄的大仇未报,孩子都没长成,我不会死的。”
“你相信我,到时候不管怎样,我也要撑着一口气,活下来。”
燕凌霜笑容热烈,几乎要把我的眼睛灼伤。我低下头擦擦泪,对她说:“那你可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第二天她便走了,骑着高头大马,迎着劲劲寒风,伴着黄土飞沙,跟着沉默的将士。
站在城墙上的我有几分恍惚,以前我也曾跟她一起站在这,看她的父兄远去,默默无言。
如今,马上换新人,楼上影成单。她奔赴她的战场,我留在我的朝堂。
再后来,我大概知道父亲是如何帮我摆平的首辅家小儿了。他加入了太子一派。
话说如今南梁朝堂,首辅起于布衣,数年经营,终得权倾朝野。而皇帝一开始只是想用首辅这样的寒门,来制衡那些世家,谁知道他自己反被狠狠咬了一口肉下来——首辅利用皇帝的信任,蚕食了不少实权,又私下拉拢了一大批寒门和世家。
等他回过神来想要反将首辅一军,却发现剩下的世家都已经抱团支持太子一派了。于是他干脆不管不问,冷眼看两虎相斗。不过皇帝其实也有意扶持中立一派,不然朝堂之上,就没有我父兄的立足之地,燕家也难以喘息。
太子母族乃是常熟钱氏,家族几代人相继在朝中把持高位、根基深厚,时至今日,也不可小觑,而投入太子一派的怀宁阮氏、湖州董氏、泌阳焦氏亦是如此。
而我发现父亲投入太子一派,是个巧合。那天休沐,我本该和往常一般准备去书肆看看,但关夫人提前约我小聚。
她已经进京,命人在京都购置了府邸,不曾遮掩身份。虽然她未曾显露真容,但南梁第一富商的名头已经足以让关夫人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风。
第一富商的背后是什么?是深不可测的财力,是遍布天下的商路,是密密麻麻的人脉。谁能不趋之若鹜?
那天关夫人和我约在一座京城闻名的茶楼——碧云涧,我进去的时候老板招呼伙计把我引向后院。
听说他们的后院园林风景绝佳,又以花墙、回廊、小桥等将整个后院分为三个独立雅间——独碧榭,流云亭,听涧轩。
伙计领我去的,正是独碧榭。
时值初冬,苍松傲立,疏竹朗朗;灰瓦敷雪,水涌浮冰;水榭接岸,檐挂素灯;风撼铎铃,墨帘不动。
我拉开帘子朝里走,青石铺地,素毯一张,中有墨色硬木长桌,上置茶具,四周则有两把同色木椅。
关夫人则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正悠然饮茶,见我进来,笑道:“进京这么久,一直想找日子和姑娘叙叙旧,可老是没有空闲。姑娘也真是的,这些日子是把我抛到脑后了吗?”
1.单机码字到这了……时间是2026.4.18.有点卡文,而且写得有点累了……想拿这本文签约的,如果签不了就签不了吧,我是不打算改设定剧情框架和人物设定的。
2.哈哈哈哈本来想写几代人……现在写完这一代人我都觉得自己牛逼了……
3.查了督军制度,发现好不公平啊。将军打了败仗要死,文官只是贬官;将军在前线浴血牺牲,文官只是稳坐后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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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文臣 文梓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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