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关夫人的粮草，同北戎的这场仗，打得比我想得还要顺利，收复宁远和锦州，指日可待。

收复宁远那天，天色苍茫，北风猎猎。将士们围攻已久，城内缺水少粮，他们已到强弩之末。

我率部猛攻，终于撞开了宁远坚固但已残破的城门。

当然，巷战更是残酷。我接受石符昀的建议，先以战车破除敌人布置的拒马、陷坑和蒺藜，以鸳鸯阵的形式进城，同北戎肉搏。

面对敌人穿墙破屋，在靠近城墙的地方，摆上几个蒙着皮的大口陶瓮，让几个听力好的士兵去听，就可以推断敌人地道位置。我方挖地道从中截断，就可误导敌人、守株待兔，甚至纵火地道。

但有些牺牲是避免不了的。被巨木和滚石砸中的士兵、被敌人从后方偷袭的士兵、死在入城以前的士兵……

红色的血液四溅，残肢与断躯混在一起，狰狞的面孔上是大睁着的双眼……

收回重镇宁远以后，我本应长舒一口气，任肩头的重担减轻。可是天边陷着的那半轮红日，裹着尘土的劲风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遍布四野的残骸……它们都在往我的脑子里、心里钻，种下另一种恐怖。

这种恐怖似乎之前就存在，在我守城的第一天，在我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但它被压住了。

我来到临榆关的第一天就当着士兵和兀哈族人的面发誓，我要为我的父兄报仇，为大汗舅舅报仇。

那时我满腔仇恨、忧心战局，如今可以稍稍地松口气了，才注意到，战后的沙场是什么样。

红日、黄沙、横尸……哪怕是坐在大帐里我也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这些。而且，我愈发觉得大帐似乎太窄了，让我喘不过气。文梓书注意到我的反常，她停下讲话，让我出去走走。于是我出来了。

我出来了，鼻间的空气依旧带着铁锈味，古老的城墙上沾染着血迹，重叠着刀痕。天上的月亮太亮也太冷，照出我漆黑扭曲的影，让我没来由地心惊。

我选择跑，选择狂奔，这样肺部的灼痛就会压下血色的回忆，我也会分不清铁锈味是从鼻中涌入，还是自喉舌溢出。

忽然，前面的街巷转角跑出了一个男孩，他还牵着一个女孩，大概是他妹妹。他正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似乎在躲避什么。他没看见我，我已经停不下。于是，我们撞上了。

他直直地往后躺到地上，妹妹踉跄了几步。这时，他们后面传来几个士兵的呼喊：“别跑了——哈——哈——忒能跑。”然后，他们看见了我，我看着前面这对兄妹，妹妹跪坐在地上，紧紧拉着躺在地上的哥哥，满目惊惶。

后来，我把这对兄妹带回了营帐，请了军医给男孩诊治。

诊疗的间隙，我在我的寝帐给小姑娘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毕竟军中没有女兵，文梓书此时还在处理公务。小姑娘一直很怕我，她总是表现得很紧张。我把她带回大帐，她就立马紧紧靠着她哥哥。

军医和我说，这个男孩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常常忍饥挨饿导致身体虚弱，今天撞上我，晕了过去，估计过会儿就醒了。

我长舒一口气，看着这对紧紧依靠的兄妹，皆是面容稚气却骨瘦如柴，想来吃了不少苦。

“你是哪里人？”我轻声问。

妹妹看着我，没有作声。

或许年纪还小，不清楚自己住哪。我这样想。然后，我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妹妹眨巴眨巴眼，她还是没有开口。

“她小名叫宝妞，大名叫燕喜安。”我侧目一看，原来哥哥已经醒了。

“那你呢？”我问。

“我叫燕清和。”他只回我这一句。

我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冲动在我的身体里奔涌，而我竭力克制，保持平静，问：“你们都姓燕？父母呢？”

“他们在北戎攻下宁远那天就去世了。”

我一时不知该哭该笑，我又冲出了大帐，撞上了急忙往这边赶的文梓书。

“你捡了两个小孩，我听说？”她皱眉问我。

我点头，在她的“胡闹”即将吐出的一瞬，把她拉到里大帐略远的地方，说：“梓书，我要养他们！”

文梓书更震惊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说：“你疯了？！”

“我没疯，梓书。”我说，“他们出现得太巧了，又那么巧姓燕，那么巧叫‘喜安’‘清和’，那么巧没了爹娘。他们就是老天赐给我的！”

文梓书沉默了，然后叹气，说：“行吧，带我去看看我的外甥和外甥女。”

后来我告诉这两个小孩，我要收养他们，他们要认我作娘。

燕清和身体虚弱，靠在床榻上，皱着眉抿着唇，上下打量我。而燕喜安一如既往紧紧地依靠他，胆子却大了些，也敢学燕清和那般望着我。

“你看起来……有点小。”燕清和似乎有些难以接受。

嫌我年纪小？我横眉一挑，双手抱胸，腰杆挺直，说：“你的粥食是我叫人送的，你躺的床榻是我叫人铺的，你妹妹的头发是我扎的衣服是我换的，这个大帐也是我的。我十七八岁了，这个年纪的姑娘也多半有两三岁的娃娃了，哪里不能当你娘？”等等，燕清和好像是六岁，燕喜安倒是三岁。

燕清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要改名吗？”

“名字这么好为什么要改？”

于是，他昂起头，喊：“娘。”

燕喜安有些呆，似乎不理解为什么哥哥要叫这个年轻姐姐娘。

燕清和扯了一下她，于是她也开口了：“娘亲。”

我一下子把他们都抱住，蹭他们的脸：“诶，娘亲的乖宝贝！”

文梓书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养这两个娃娃，我摸摸下巴，说：“打完仗，把他们带回去，清和给请个先生，妞妞另说吧。”

可这场战争，结束得比我想象的早。

就在收复锦州的前夜，朝廷的停战敕书送到了。

那天，依旧是太监用尖细的嗓子念着：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比者凶虏肆为不道，怀狡焉启疆之心，以兵蹂躏我邦，荡无宁宇……”

黄沙飞扬，将军跌落马下，喋血战死。城门大开，百姓被屠杀、被侮辱、被抓去做了奴隶！

“朕命将出师，往致天讨，除残继绝，实本圣仁……”

我敲响登闻鼓，跪在皇上面前，跪在文武百官面前，恳求带兵出征。到头来，粮草还是关夫人送的。

“凡我文武内外大小臣工，尚宜洁自爱民，奉公体国，以消萌衅，以导祯祥。更念殚力殚财，为日已久，嘉与休息，正惟此时……”

这里，士兵喂不饱战马，将军喂不饱士兵。而遥远的京都，我知道那里有琼楼玉宇，夜夜笙歌……

“於戏！抚绥凋残，上承祖宗之心；偃兵息民，覃霈乾坤之德。特兹诏示，宜体至怀。”

无耻啊！父兄的血仇未报，百姓的怨恨未了，失地尚未尽数收回，承的是哪门子“祖宗之心”？！又何来“乾坤之德”？！

可最后，我只能回答：“燕凌霜……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