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州是个经商的好地方。前朝与外邦商业往来频繁，三面环海、多天然良港的雷州便是重要的中转枢纽之一。即使现在外贸因先前严苛海禁而有些没落，但雷州凭借南渡河，依然向内地铺开了一张广阔紧密的商业网络。
同时，雷州盛产蔗糖、粮食、渔盐，相关贸易一向繁荣。同时，最负盛名的当属南珠——“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不仅是朝廷每年都要的贡品，民间富豪对南珠，也是趋之若鹜。
婆婆给我购置的产业，便是府城街的三家店铺。若是只靠这三家店铺，我也能赚不少钱。可是，我不想只守着这三家店铺而已。
雷州女性经商并不罕见，不同于中原盛行已久的男耕女织，这里更普遍的是男渔女商。丈夫在海里打着渔，妻子在岸上卖着鱼。糖寮里，老板的妻子把握着财政大权，负责管理账目、甘蔗收购和红糖销售。而那些大大小小的墟市里，女性老板更是多如牛毛。而雷州历史上，也有不少成功的女富商。
她们可以，我堂堂关云翡，关算盘，为什么不行？
那三家铺子，两家专门卖糖的，一家卖日用杂货的。
雷州这里最赚钱的产业除了珍珠就是蔗糖，但珍珠一则由朝廷把控，二则民间能进去的都是有背景的，这趟浑水，不是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能碰的。既然如此，我便把目光放到糖上。
雷州经营糖业由来已久，但真正兴盛起来也不过近几十年的事。现在的雷州糖业巨富，仅有程氏一门。
程氏的前任掌门人，程时易，本来是乡下一个土糖寮的糖寮主，在熟练掌握祖辈的榨糖技术后，制糖效率高且品质优，在民间逐渐有了声誉，并积累了不小的本金。
若是一般人，这时候也就开始购置田产了。可是程时易没有。他看准了，或者说，赌朝廷有放松海禁的心思，于是选择扩建糖寮，进一步改良制糖方法、提高制糖效率、提高产品质量、制订成品标准，并收购城里的商铺、组建运输队，通过较陆运更加低廉迅速的海运，把雷州的蔗糖从南送到北，积累了巨额财富。
一时之间，雷州的糖业发展飞腾，程记洋糖也享誉南北。
我想在糖业中分一杯羹，倒也不能太早与程氏为敌。经商之道，一向讲究“以和为贵”。更何况，程氏之所以发达，关键在于技术。
程氏成为一地巨富之后，无偿向本地子弟传授基础制糖技术，包食宿，为期两年。学徒们学完之后，便在程氏糖寮直接上岗，或者自己单干开一家糖寮，熬出来的糖也卖给程家。如果技术掌握得好，榨糖师傅老了，也由程家供养；如果一般，外姓人一袋散伙粮了事，本家人不至于担心养老。
这般操作，外人很难看到程家技术的关键。可是，像程时易赶上了海禁政策放松之时，我赶上了程氏换班内斗之际。
总有那么几个好的榨糖师傅站错队、然后被赶出来，我只需命人去坊间盯紧风声，然后想办法核实就行。
不需要，也最好不要让男人去。让几个年纪大的女人，看着和和气气的，貌似聊天般地谈一二句。旁人看着，以为又是一个来打听八卦的，便也不做过多提防，消息就这样到了手。
于是我很快秘密招募到一批被赶出程家的糖师，又在郊外购置了地皮，修了几座糖寮。花了三年时间，我才完全掌握程家的制糖技术，并能做出比程家质优的蔗糖。
目前程家的生意主要是从雷州经番禺至津门，在雷州本地的势力根植于雷州北部。我想要成长起来，势必要避其风头。
我在雷州南部收散户的甘蔗，价格比依靠家族在糖业里的龙头地位压价的程家定得更合理公道，还给现银，不愁没有甘蔗送上来。做成蔗糖以后，我仅仅卖给本地的乡绅和官员，名声就这样一点一点积攒起来。
名头略响之后，得益于同知府的关系，程家也看不上我这点蝇头小利，也没有过多打压。
在经营好雷州南部之后，我终于可以开始尝试，向外扩展我的商业版图。程家选择北方，我为何不能深耕江南？
……
五年光阴转瞬之间，关氏糖霜的名头已经可以与程记洋糖并驾齐驱。
我是个商人，野心是我的骨血，**时刻在我的身躯内奔涌。我对自己说，或者我本来就知道，这一切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又开始介入其他行当，粮食、渔盐、陶瓷……能碰的我都要试一试。很快，南梁第一富商关夫人的名声，传遍大江南北。
从当年那个初来乍到雷州的少女，到如今的南梁第一富商关夫人，十数载春秋已过，可我的野心依旧澎湃。
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看向了京都。那里有什么？有我薄情的父兄、荒唐的婚事、森严的首辅宅院……我所有惨痛的记忆。可是我知道，那里还有遍地金银，繁华似锦，沟通草原的枢纽……还有我的婆婆。我不知道她过得怎样，但终归没有传来病逝的消息。这么多年未曾相见，能去见一面，总是好的。父兄呢？找人打听过了，为几顶帽子散尽家财，最后被做了替罪羊，没了。
于是我悄悄进了京城，又秘密派人约婆婆出来在茶馆厢房见一面。
二十载未见，婆婆依旧精神矍铄，只是头发白了几根。
我问她近年可曾还好，婆婆说一切都好。
“只是我那儿子，不太如意。”婆婆叹口气，说，“他一向和我亲，不讨首辅喜欢，在朝堂上屡遭打压，还要多亏那文大人和他家公子仗义执言。”
“说起来，文大人近日也是忧心忡忡、寝食难安，他就一个宝贝女儿，眼珠子一般地疼，被丞相的混小子毁了清誉，跑到沙场上去了。”
“虽说那燕姑娘有本事，不堕燕家将门门风，近来稳住了战局。可最大的毛病，不是没有良将，而是没有粮草啊。”
话说到这里，我明白了。
我喝了口茶，说：“我手里有粮，若是能一解文大人烦忧，倒是荣幸之至。”
后面我约见了一回文大人，直言我手里有粮，可送往前线。他堂堂国子监祭酒，竟要在我面前下跪。
同时，文大人长子，文斐纯，在朝堂上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硬是讨要了一批粮食，送往前线，并亲自督军，送往前线。
文斐纯我此前未曾见过，但我也要前往前线，便与他同行。间隙我也凑巧看了几眼，“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好个俊俏郎君。
到了临榆关，我在主将营帐见了燕凌霜和文梓书。
燕凌霜英气潇洒，性子也直，上来就道谢：“凌霜多谢关夫人送来的粮草！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文梓书温文尔雅，心思细腻：“梓书也谢过关夫人的粮草，解全军燃眉之急。不知夫人有什么地方用得到我们，我们姐妹二人，定尽力相帮！”
我笑笑：“无它，只是燕姑娘，在下想知道，有了这批充足的粮草，你有多大的把握，可以在多长时间内，结束这场战争，收复失地？”
“凌霜不敢托大，有七成把握，可以在四个月左右，可以收复失地。”
“四个月啊。”我喃喃念了一句。这样算，等战争结束，已经是冬天了，是个好时候。
我的粮草不是白给的，也不是心血来潮此时进京的。先不谈文家商行在北方根基之稳，南梁与北戎通商已久，本来官方还在边境设立了专门的互市场所，近年因战争频繁中止了，比如前些年刚停，今年就又起。不过，战争起了，按朝廷的无能定是供给不了粮食，那不就是我的时机了嘛？商到底是需要官的，反之亦然。
而且，燕凌霜是个将才，有她在，北戎会安稳一些时候。就算不会太长，起码今年冬天，北戎没有在南梁讨到好处。我要求文大人在停战和议里加上关口开市，我的商队可以抢占先机在关口贸易，通过糖、茶、粮食换得对于中原来说万分珍贵的皮毛、牲畜，也可以说大赚一笔。
当然，如果我想把产业铺进草原，燕凌霜这个将军，还是当得越久越好。
不过燕凌霜能当多久，我看向文梓书，那就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