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商贾 关云翡1

我是关云翡,出嫁前人称“关算盘”。这是因为我极会算账,每次去名下账铺查账算盘打得噼啪响,掌柜站在一旁胆战心惊,生怕我查出什么错漏。久而久之,那些掌柜都称我“关算盘”。

我喜欢算账,喜欢算珠拨来拨去发出的响声,更喜欢看见每一笔盈利被我清清楚楚地算出来。我好像看见一箱一箱的黄金白银入库,还全是我的实力所得。

我是个商人,天然对黄金白银有着热爱。如果可以,我愿意管一辈子家里的店铺。

可惜,我要嫁出去了。

首辅家的长子生了重病,他的老母听信道士歪理,要找一个特定生辰八字的女子冲喜。我大哥想要谋求个一官半职,便把我的生辰八字递了上去。于是,我被定下来了。

据说,首辅的长子的生母不是他现在的夫人,而是他早年的发妻。

在京城里,首辅和发妻的故事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首辅书生时家境贫寒,全靠发妻苦苦支撑才能继续求学。丞相对此感激万分。待到他功成名就时,发妻却因难产而去世,独留一个病弱的男婴。

那个时候首辅刚刚中状元,打马游街,为人面如冠玉,可眉眼之间却是淡淡的郁色,一连数日。

有心之人一问,说是发妻离世,然后就有了这段风靡京城的故事,闻者无不涕泗横流、感慨丞相重情,更有不少官员动了将家中的待嫁女儿许配与他的心思,包括如今的首辅泰山、曾经的户部尚书。

后来户部尚书因贪腐被抄家,当年向先帝递出关键证据的就是首辅。不过岳家出了事,首辅却半分没有休妻的意思。听首辅的解释是说两人结为夫妻已有三年,妻子操持家务,又生了一个儿子,况且此事与她无关,怎能休妻?!

大义灭亲、重情重义……首辅在民间的声望又上了一个台阶。

若是问我如何看,以前我大概会说,首辅做了一笔好生意。现在,我没什么好想的,毕竟,我就要嫁给他的病弱长子冲喜了。

出嫁那天我没什么印象了,大概是嫌我商户女身份丢人,又或许是首辅从不注重这个病弱的长子,那天只一顶小轿,几个轿夫,再一个喜娘,就抬着我进了相府。

那天长子还是病得起不来,于是我和一只公鸡拜了堂,然后草草地就入了洞房。

整个过程荒唐至极,就像这门婚事。

别的新嫁娘的新婚夜是什么样的?如意郎君、龙凤红烛、鱼水之欢……我只记得那个时候,他咳得很厉害,还出血了。老夫人和婆婆都被惊动了,连夜请来大夫。

我临门站着,看那大夫给我那病恹恹的夫君把脉,老夫人在一旁皱着眉。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看,是首辅夫人,也是我的婆婆。

她面容祥和,端详了我一会儿,叹口气说:“苦了你了,好孩子。”

听到这话,我好像忽然看见了我已经离世的娘,又看见她彻夜不眠守因发热而昏睡的我身边,说:“我的好姑娘受苦了啊。”

我想哭,但是我忍住了。

道士的歪门邪道终究不可信,在我入门三天后,我夫君去了。

老夫人好像受了很大打击,在操办完孙儿的葬礼后病倒了,整日躺在床上。

一次我随婆婆去探望老夫人,她还是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失了神,只喃喃地念着“芸儿”。

芸儿?谁是芸儿?我夫君的名里也没有“芸”这个字。

回去的路上婆婆跟我讲了:“芸儿是丞相早逝的发妻。你大概也知道首辅当年对亡妻何其深情的传言吧?只是你知道的不全,我给你讲讲吧。”

“首辅早年家贫,仅有几亩薄田,全靠芸儿勉力维持才能让丞相继续读书。”

“直到首辅读到举人以后,有朝廷发的月银供给,还有免税,家里日子才好过起来。”

“可才好过没多久,外面就传出了首辅和其他女子的风言风语。听说还有不少富商地主,想把女儿许配给他,暗示他休妻。”

“芸儿的身体被早年的苦日子耗光了底子,多年无所出,这是一个好理由。”

“是老夫人逼着儿子不许休妻,不然她就把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不忠不孝的事传遍十里八乡。首辅这才安分下来。”

“后来芸儿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补药,终于怀上了孩子。可她分娩的时候难产,去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

我想我惊讶的表情一定很明显,因为婆婆笑了:“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因为这是老太太跟我说的啊。”

“那年我父亲被抄家,你以为凭首辅的性子,他为什么不休我?是老太太把家里的店铺资产全部交给我打理,又拿这段往事威逼利诱,我现在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老太太她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是大公子实在病得狠了,她才出此下策。”

“我替她赔不是了。”

我没说话。老太太或许是大公子的好祖母、丞相夫人和芸儿的好婆婆,可我忘不掉,因为她我才嫁过来冲喜。当然,我那薄情的父兄也难辞其咎。

老太太躺了几天后,也去了。

我进门没多久,先是夫君亡故、又是老夫人病逝,府里府外传我命硬的声音都起来了。

我只能沉默以对。

一日,婆婆对我说:“我有一个远亲,他在雷州为官,我这些年在雷州也购置了些产业,你去替我打理可好?”

我点头。

她笑了,握住我的手说:“好孩子,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堂堂关算盘,怎么能因为一个贞节牌坊就埋没了呢?”

再后来,我就去了琼州。婆婆的远亲,是雷州知府,已年过半百。我到雷州当夜,知府为我办了接风宴。

因知府未曾婚配,整场宴席便由他同样未曾婚配的妹妹主持。当日到场的有雷州大大小小官员和富商的女眷,知府妹妹揽住我的胳膊,说我是远亲,要来雷州落脚,已经购置了不少商铺,往后多多照顾。

那场宴会宾客尽欢,知府是个男人不便出席,我从头到尾都不曾见过他。

只是知府妹妹与我相谈甚欢,问我婆婆近来身体可好。

“当年本家遭难,我们一则在岭南,二则是已出五服的旁系,也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不过年幼时,我们也是在京城待过的,与萱姐儿一家,玩得甚好。物是人非啊。谁料想得到,如今就剩萱姐儿一人了。”

“我们已多年未曾回京,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我想起了首辅家宅,高门大户,庭院深深,好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病弱的大公子去了,坚韧顽强的老夫人也没了。但婆婆总是那般温婉淡然,那巨兽也奈何她不得,只能任由她在其中行走、欢笑,拉回每一个即将被吞噬的魂灵。

此去隔山海,再见是何期?

我回答:“婆婆现在过得很好。”

“那就好。”知府妹妹抬头看向窗外,窗外月光如瀑,映出细碎的影。

“人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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