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山停下脚步,往身后看了眼。这地方积灰多年,他们一行人踩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明显的脚印,前方却没任何痕迹,不像有他们之外的人来过的样子。
一起的年轻人见应山停下,也止住脚步。朱洵开口问道,“前辈?有什么发现吗?”
应山道,“都小心些,这地方恐怕不久前有什么东西来过。”
众人闻言,都已将手握在剑柄上,或拿出惯用的法器,小心谨慎地看向四周。
纪青月越过前面的人走到应山身旁,低声道,“前辈可是看出这些黑匣有什么异样?”
应山手掌在那白布上摸了摸,将手在纪青月面前摊开,纪青月顿时会意,“地面并无痕迹,那来过这里的东西不是飘在空中就是爬着墙走的了。”说到这儿,纪青月忽然觉得头顶有些凉飕飕的。那么多布幡,又长又宽,抬头透过黑色的缝隙连房梁都看不见,若是藏了什么东西的话……
不约而同的,两人都抬头缓缓往头顶看去。恰在这时,一阵风自众人脚底凭空生出,那些布幡都缓缓晃动起来。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朱洵连忙抬手用袖子将风挡住,一时之间,室内暗得众人连身旁的人都看不清。
白榆本来是将烛台放在身侧的,风吹起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就暗了下来,应山一行人已经走到里面房间深处,一点光也没漏到她这里。
白榆被吓得猛然跳起来,扭头就要往应山一行人在的房间跑去,她是不敢一个人待在这了。刚抬脚,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地上传来,语带哀怨,“你踩到我了。”
白榆听到人声,一时放心下来,庆幸黑灯瞎火中没让这些后生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她也看不到说话的人在哪儿,便低头随便对着一处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在里面可有什么发现?”
“你踩到我了。”那女子又重复了句。
白榆这时才反应过来先前这女子说自己踩到她的时候还没挪过脚步,便忙往边上走开一步。
“……你踩到我头了。”那女子的声音更加哀怨,地上传来一道有些尖锐粗粝的声音,似乎有指甲划过地板。
“抱歉,地上有什么吗?你怎么趴在地上查看去了?”白榆说着又往边上挪了一点,蹲了下来。
“我站不起来了。”那女子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些不满。
“哎我踩的这么重吗?实在是抱歉。”白榆闻言有些心虚,说罢冲里面的房间大声喊道,“道长!快出来!”
这风来的蹊跷,里面的人正惊疑不定中,突然听到白榆一声大喊,以为出了什么事,都拿出武器往白榆的方向跑去。
远远的,都模糊看到两道身影,一个蹲着和一个趴在地上。
白榆盯着墙上那道口子,看到有光亮靠近,心中彻底松了口气,又恢复一贯面无表情的样子,对着赶来的众人道,“过来瞧瞧你们谁家的弟子,走路不注意被我踩着了,估计伤挺重,站不起来。”
众人还没靠近,听着白榆的话顿时放下心来,原来只是踩到个人。反应过来又是纳闷,只是踩到就让人伤得站不起来?
一时脚步都放缓下来,扭头看看自己周围的同门,也不确定是哪位摸黑跑出去撞上白榆了。待离那破墙不过一丈远的距离时众人才看清了白榆身侧趴在地上的人,一时全都僵在原地。
白榆身侧趴着的女子,正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白榆。她的脖子极长,以一个极大的幅度往后弯曲,整个头几乎与后背齐平。身上的红蓝色衣袍布满蛛丝和灰尘,仍然可见繁冗华贵,衣袖中伸出六只皮包骨如枯槁般的青白色细长的爪子,像爬虫似的支撑着身体,裙摆之下显出圆长饱满的轮廓,绝非双腿的形状。
此时白榆正盼着光亮快些过来,只盯着众人过来的方向,并未注意到自己身侧那女子在暗淡的烛火中显出了什么样的全貌。直到看到数张惊恐的脸,白榆终于从众人那里读出些不太好的信息,低下头便对上那张不知何时开始就死死盯着她的脸,近在咫尺。
石破天惊的一声惨叫响起,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白榆已经跳起来,猛地抬腿将那女子的头连着上半身踩进了地板下。
下一刻,白榆便直奔众人跑过来,抓住应山的胳膊便躲到他身后,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似乎被吓得有些不清醒,她一直指着那被她踩到地板下的怪物,语无伦次地叫道,“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虽说众人确实是都被这怪物吓住了,但不过是因为这怪物出现得太意外,细看下来这怪物的恐怖程度还不及寻常碰到的小妖小虫,故见到白榆被吓成这般模样时,都有些不可置信。
应山倒是没多怀疑,在他看来,白榆一直胆子小得很,被这突然出现的怪物吓到也正常。再看一眼白榆刚才待的位置,地上一个大洞,那身着华服的女子上半身都陷进洞里。能被白榆一脚就踩到动弹不得,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怪物。便拍了拍白榆的剑安慰道,“不必惊慌,不过寻常小怪而已,已经没事了。”
纪青月也赶紧拍拍白榆的手轻声道,“白前辈,那怪物已经被你打倒了,用不着害怕。”
旁的年轻修士见状,也纷纷出言安慰。
白榆的神色并未因为听到众人的话缓和分毫,依旧惊恐地叫道,“杀了她!杀了她!”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安慰白榆的空隙,一阵木板断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听到动静,众人往那半个身子都陷入地板的怪物看去,皆是严阵以待。
那怪物的爪子正抓着地板往外爬,背部向上高高凸起,将周围断裂的木板顶起咔咔作响,片刻后,那怪物整个身子就完全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的身躯重新贴上地面,脖子像蛇一样游动,最终转向众人的方向。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怪物竟是长着一张和白榆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整张脸是泛着青灰的惨白,额间一点朱砂,朱唇圆脸,乌发虚挽,满头珠翠,皮肉下布满小指头细的黑色凸起。与之前碰到的怪物一样,眼眶中不见眼白。
有人惊声道,“这祠堂供奉的恐怕是这个怪物。”
那怪物朝着他们的方向伸出一只爪子,似乎是要爬过来。见白榆还没缓过来,应山又被白榆抓着不好出手,纪青月迅速召出自己的佩剑,长剑破空朝那怪物飞去,刺穿那怪物的脖子将其固定在地面上。
下一刻,那怪物却依旧转动着脖子,往纪青月的方向动了动,用嗔怪的语气道,“你弄疼我了。”
这怪物突然口吐人言,一时在场的人都面露惊诧神色。纪青月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两步,她好奇地问道,“你也会觉得疼吗?”
那诡异的女子却不继续搭理她,只是懵懵地仰着头。
纪青月看她没有任何动静了,又往前凑近了些,那诡异的女子依旧不作任何反应。见她还在继续靠近,几乎要伸出手去触碰那诡异的女子,应山忙出声制止,“纪道友,尚不清楚这怪物底细,还是小心些。”
闻言纪青月忙将手收回来,正在这时那怪物的爪子猛地缩回去,身躯往上弹起,生生将插在她脖子上的剑从地板中拔了出来,一甩头那剑便飞了出去,动作间一张嘴瞬间裂到耳侧,发出刺耳尖叫声。随后六爪并用快速爬向纪青月,猛地往她身上扑去,只是还没碰到人,就被一道地面亮起的法阵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尖锐的指甲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口中嘶吼不停。
这怪物突然暴躁起来,着实把在场的人都给吓得不轻。
纪青月佩剑不在手中,那怪物扑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跌坐在地上,心中只剩下绝望,下意识闭上双眼。没有预料中的痛感袭来,但那怪物的尖叫声还在耳畔。
看着身前面目狰狞,剧烈挣扎的怪物,纪青月仍是惊魂未定。她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后,不知是谁出手救了她一命。
同门的一个师妹忙上前将她扶起,查看她有没有被那怪物伤到。见没有多出任何伤来,才松了口气,有些气恼地说到,“师姐,你怎可这般鲁莽,要不是应前辈提醒只怕那阵也救不了你。”
纪青月点了点头,抬手将自己的佩剑召回,冲应山道了声谢,又问道,“不知这阵是……”
应山连连摆手,表示跟自己没关系。纪青月的目光又落在白榆身上,却见她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吵”。
那怪物始终保持发狂后的状态,不断挣扎尖叫,众人都被吵得面容扭曲,便都以为白榆说的是那怪物。
观望了一阵,见那怪物确实没可能从那阵中挣脱出来,应山便走上前去,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条布幡。一脚踩到那怪物的脖子上防止它乱动,随后用布将那张大口裹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一点儿不清晰的声音。
他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杰作,冲白榆道,“行了行了,现在总不吵了吧。”
白榆没有任何反应,应山只好先将地上那盏打翻的烛台捡起来重新点燃,放到了白榆身侧,又对那群还站在原地的年轻人道,“你们先出去吧,这里面我瞧着不太对劲,还是别待在这儿。”
闻言众人也不敢多待,跟着朱洵都从那墙洞走了出去。应山见人都走了,又对白榆道,“咱们也走吧,你要实在害怕外边儿那东西,闭着眼睛我领着你出去或者我去找块布给它盖上也成。”
白榆还是蹲在地上捂着耳朵,不断地重复着“好吵”,应山又是无奈又是为难地劝道,“现在真不吵了白道友,不信你松开手听听呢。”
也不知是不是白榆双手把耳朵捂得太严实,看样子应山说的话一个字也没溜进她耳朵里。应山见她这样也实在没了法子,急得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真恨不得直接上手把白榆给拖出去。
这屋子又暗又压抑,在他看来活像是个密不透风的大棺材,还要面对那么多怪异的黑箱子,没窗没墙的,刚起的那阵风也是邪门的很,他是真半刻都不想待在这屋子里了。
转了两圈,又蹲到白榆面前,苦口婆心劝道,“白道友,咱们是修士,练这一身本领就是用来对付那些邪祟的。我瞧着你刚才那一脚就英武非凡,你看那怪物长得再吓人,也不是被你一脚就踹飞出去了,可见这些怪物生来就是你的手下败将,你该在它们面前昂首挺胸,而不是这样畏畏缩缩。”
见她没反应,情绪反倒有些更加失控了,应山挠了挠头又道,“你要实在克服不了害怕呢,咱们就离开这里,就像你刚刚踹了那怪物一脚后那样跑开,离那个你不喜欢的怪物远远的行不行?”
说出去的话没得到任何回应,应山是再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半句能安慰白榆的话,干脆将烛台拿在手中,另一只手抓住白榆的胳膊就把人拎了起来。见这么轻松就把人拎起来了,一时心中开始后悔刚才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口舌,早这样干了多省事。
“真不是我说你啊,”应山换上一副发牢骚的嘴脸,一边走一边道,“好歹是个修道之人,难道不知道这世间邪祟不是长得磕碜就是恶心瘆人的?瞧刚才和那些年轻人侃侃而谈的样子,你对这些事情该知道得比我还多才是……”
应山自顾自说着话,拖着人慢悠悠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眼神空洞洞的,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好吵”、“杀了她”。
另一边这群年轻人到了后殿,便在那怪物不远处站住,打算等应山白榆出来看如何处置这怪物。
纪青月离开众人往前走了两步,朱洵有些担心地叫了声“师姐”,纪青月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她在那怪物身侧蹲下,掀开一角裙摆,只见其下露出一个肉蛹的形状,隐隐可见蛹下青的黑的长条状不明物涌动。
她不动声色将裙摆复原,站起身,将佩剑提起在这怪物的脸上比划起来,若有所思地盯着这怪物脸上的黑色凸起。刚才只觉得这些黑点有些恶心,如今细看才发现这些凸起下的黑点在缓慢蠕动,好似活物。
见她看了半晌也没发生什么事,在场的这些年轻人也都凑过来,细细打量起这怪物来。如此近看,也都发现了这怪物皮肉之下黑点的异样,一时议论纷纷:
“这黑色的是什么东西?瞧着倒像活物。”
“应当不是活物,只有虫族才会有**寄共生的情况。”
“说不定真是虫族呢,你们看看这爪子和这下半身。”
“虫族一出现都是成百上千,这里只有这一个怪物,怎么可能是虫族。我看就是只妖,受诅咒影响才变成这样的。”
“是妖的话,你说这些小黑点是什么?”
“这……”
“是不是她生前吃人,被吃的人化作恶鬼在她体内想出来,这些黑色的东西是恶鬼挣扎中露出来的手啊?”
见猜得越来越离谱,纪青月索性将剑尖抵在一个黑色凸起处,道,“都好奇这下面是什么的话,划开看看就是了。”说话间,她手中力道加重,剑尖已划破那女子的皮肉。
剑尖每划过一个黑点的位置,就有一只又胖又长的黑虫随她划开皮肉的动作滑落出来,却都没完全掉出来,依旧挂在那女子脸上,倒像是被人活生生扯出了几条老坏的血管。纪青月用剑尖压住一条黑虫往外一拉,一截手臂长的黑虫便完整地落入众人眼中。
似乎感受到了危险,剩下那几条半露出来的虫子攀附在那女子脸上开始往回缩短,最后只能看到一个黑点。
围观的年轻人都有些面色难看,这样的场景实在是有些诡异,承受力低的胃中已是翻江倒海,后悔凑过来围观如此“奇景”。
纪青月手中一松,剑下的那条虫子也蠕动着缓慢向那女子脸上流出的一点血渍爬去。那长虫蜷缩在一滩血渍中,漆黑的身躯一收一缩间,地面的血渍竟都流向了它体内。
见状一人惊呼道,“这虫子是吸血的!”
纪青月对这一发现也颇为意外,又用自己的剑戳了一下那条黑色小虫,触感很软,再用力却戳不破,只听到这长虫发出又细又尖的叫声。谁知就在纪青月将剑提起的功夫,那长虫瞬间飞起缠到她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纪青月迅速伸手去抓这虫子,却只摸到一瞬的湿滑。眼睁睁看着这虫子钻到了她的皮肉下,手腕上只留下一个针扎似的小红点。
在场的这些年轻人谁也没想到这虫子竟然能飞起来,还在瞬息之间就钻到人的身体里,一时吓得全都退后数步,生怕那怪物身上的虫子再飞出来钻到自己身体里。先别管有什么危险,光想想那么恶心的虫子在自己身体里就够难受的了。
纪青月忙将袖子挽起来,此时她的手臂上,隐约可见一道长长的黑色暗影在皮肤下移动。她换手握剑,将剑刃贴在手臂上,作势要划破皮肉将那长虫挑出。
朱洵连忙喝道,“师姐,不可妄动!”
在朱洵说这句话的功夫,那道暗影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从纪青月手臂上消失了。只是不消片刻,又出现在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纪青月觉得喉咙一痒,紧接着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视线少了一半。见周围的人都用惊恐的眼神与她对视,她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条长虫,跑到了她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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