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山讪讪笑了下,自觉走到墙角,又费劲儿地把刚搬过去的那截圆木抱了过来,客客气气冲白榆道,“您请。”这截圆木又粗又沉,应山抱在怀中几乎要被压倒在地,自是不能代劳白榆去砸那踮起脚都够不着的神像的。
与白榆同行数日,应山自是清楚这位白榆道友拥有何等神力。
白榆单手从应山手中将那截圆木接过,调整了一下握住的位置后便将圆木举至脑后,前高后低,好似要掷出去的是一柄长枪。她的目光从那神女像的脸往下滑落,圆木骤然脱手飞出,从那神女像的两手之间穿过直指心口。
在与那神女像相撞的瞬间,那圆木上泛起一阵极淡又极短暂的白光,若是在白日或旁的稍明亮些的场合,几乎不会被人察觉到,不过眼下是夜里,殿内又只有两盏昏暗的烛台,故都看得清清楚楚。都只当是白榆附在那圆木上的灵力并未多想,唯有白榆在看到那道亮光后眉头便拧成一团。
一声闷响后那截圆木在空中有瞬间的停滞,似乎是砸进了那神女像的身体中,只是砸得太浅,马上就滚落下来。
在那神女像心口的位置,留下一个半圆轮廓的凹陷,圆木砸的那位置,似乎是空的。
盯着那凹陷的位置看了会儿,白榆便没什么表情地回到了自己先前坐的位置,单手支着下巴发起呆来。
应山一时纳闷,瞧她刚才那气势,还以为非把这神像砸到面目全非才罢休呢,不过说起来它已经算是面目全非了。
他又抬眼看向高处,那尊神女像装饰与身形处处透着精细,彩漆更衬得雕像栩栩如生,偏偏一张脸似乎忘记雕刻一般,光滑平整没有五官轮廓,只有唇角的位置在烛火中投下一点阴影,似笑非笑。
何止应山纳闷,在场的哪个不是一脸困惑。见白榆就这样收了手,纪青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白前辈,怎么不彻底砸了这害人的东西?”
白榆却未作任何回应,一动不动跟失了神一样,见状纪青月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应山。
应山自然是摸不清头脑的,不过见白榆在想事情下意识觉得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便招呼周围的年轻人跟着他去了大殿的另一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一时也没什么话好说,便和这些年轻人大眼瞪小眼干坐着。
坐了一会儿应山又开始犯起愁来,他本来是放心不下这群孩子才不听白榆的计划跑回来的,如今回来了,却发现自己在这儿也做不了任何事,他既看不透这余桐县的问题在哪儿,也没能力解开他们和自己身上的诅咒。
想起诅咒的事,再看自己被白榆掰断的手指,果然不知不觉间已经恢复了大半。一时不由用同情的目光扫了一圈这些年轻人,心中暗暗惋惜: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可不用碰到这种事。
应山胡思乱想了一阵儿,突然觉得肚子饿得厉害,才意识到自己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心中开始细细盘算着,包袱里倒是还存着三张大饼,不过拿出来吃的话指不定有人也要吃,那就得分出去,要分就不能只分给要的人,万一有人饿了不好意思说呢,他还得先一个一个的问一遍。在这余桐县待了几个时辰,又消耗不小,只怕大半的人都饿了,若是分出去,自己估计还能剩两口饼。如此一想,便打消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啃大饼的念头。
不到半刻钟,纪青月先坐不住了,她推了下纪程,在对方抬起头来时开口道,“应前辈,我师弟说在这大殿后面发现了点东西。”
她一开口,十几双无精打采的眼睛都盯了上来。
朱洵见她提起,知是指自己之前打算带她去看的东西,便道,“之前两位前辈出去的时候,我去后面察看,发现一堵墙上刻了不少东西。”
应山一听有新的发现,来了兴致,站起身道,“带我去瞧瞧。”
朱洵将一盏烛台拿上,十几个人都跟在后面往那殿后走去。朱洵一直领着人走到后殿的尽头,将烛台举高些,便看到一堵木墙横在面前。近乎凌乱的古老符纹刻得极深,密密麻麻映入所有人眼中。
那周姓少年见停在这面墙前,有些困惑地说道,“我们刚才也注意到这面墙了,不过寻思和头顶这些布一样都是装饰,看不出什么线索,也就没放在心上。”
墙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女子头像,脸上带着安详的笑,眼眶内却是空空的,披散的长发在脖颈处堆叠,给人的感觉像是这幅图是从一个放在地上的头颅描摹来的。头像之后似乎有一只巨鸟,隐隐可见六扇翅膀凌空展开,只是细看,那翅膀形状又不似鸟类,倒像是某种巨大的飞虫。
头颅外的墙面,刻满古老的文字和符号,在场的人看过去皆是面露茫然,似乎都不识得。
这墙上的女子,应该和殿前供台上的神女是同一人,虽说两者五官都不完整,但脸的轮廓确实是能对得上的。
这张脸多了眼眶和鼻子,应山却觉得和外面那神女像比起来反倒更不像是白榆了。这女子脸上那种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的安详的神情,还有说不出的庄严之感,怎么也不像是会出现在白榆脸上的。白榆此人平日说起话来面无表情,要笑起来必然是动怒了冷笑两声,可不会笑得这么和善。
纪青月看着也觉得有些异样,一时也有些不确定。虽说这墙上刻的人面貌和白榆几乎一样,气质神态却完全不同,她开口道,“这也是刻的白前辈吗?”
朱洵正站在她旁边,闻言摇了摇头,“我初见这墙上刻的人时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白前辈,但是细看又觉得像是两个人。”
一群年轻人说话的功夫,应山已经回到前殿把白榆叫了过来,担心白榆一看到墙上的画便要给墙都踹翻,途中不忘多多奉上良言相劝。
许是刻得太过细致生动,不少人觉得这颗硕大无比的头颅看久了瘆得慌,便往旁边挪了几步研究起那些奇怪的文字和图案来。偏偏这些文字图案看上去又颇有年月,似乎是早已失传的,也没人能看懂个一字半句。
有人猜测道,“这地方既然是用来供奉人的,墙上这些文字想来是些祝文或平生记载。”
这一猜测刚一提出来便被人否决,“这墙上的文字扭扭曲曲,排版亦不工整,文字和图案混杂,祝文祭词都对形式有要求,断不会写成这个样子。”
白榆走进后殿远远看见烛火下那张熟悉的脸时,整个人一下子便僵在原地。半晌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脸色依旧极为难看,口中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应山没听清她说的话,问道,“你说什么?”
白榆道,“那怎么可能是我的脸?”
应山不以为意道,“有什么不可能的,都给你弄了那么大一尊像了,再刻个壁画有什么稀奇的。”
白榆道,“你从哪儿看出来外面那东西是我的?”
应山一时惊叹于白榆这变脸速度,古怪地看向她,“我好不容易劝自己相信外边儿那没鼻子没眼的是你了,你倒好自己不承认了?”
白榆道,“没鼻子没眼的你也敢信那张脸和我一样?我也是没想到你竟然看不出我那话是瞎编的,我不过是找个理由把那像砸了而已,谁知道这些年轻人那么给我面子,一个个都睁着眼睛说瞎话,连相差无几都说出来了,我还以为最多说有三分相似呢。”
应山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暗暗发誓以后再不轻易相信白榆这人说的话,白白浪费了自己的一番同情心。半刻后气消了,瞥了眼白榆见她还在愁眉苦脸地盯着墙上那幅画,便出言宽慰道,“你不是说自己出来没有离开过师门,想来不存在什么仇人,且那画中的女子气质与你并不相同,许是碰巧和你长得像而已。”
白榆道,“我若是长了张你那样的脸,这话倒是可信。”
应山问道,“为何?”
“不必追问。”白榆道,“你之后只管想办法让那些后生相信这墙上和前面供的人都不是我。”
应山道,“为何?”
白榆道,“万一真有这么一个人,她干的祸事岂不是要我背锅?”
应山了然地点了点头,便随白榆一同往那群年轻人待的位置走去。
壁画之前,纪青月借着朱洵手中烛台的光仔细观察着墙壁上的文字和图案,这些文字和图案乍一看十分凌乱毫无规律可寻,但站远些看整面墙便能发现每一个字和符号都各占一方位,彼此交互,倒像是个什么阵法。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潦草的字时,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便走到那个字前,伸手将上面的灰尘拂去,指尖跟着描摹了数遍,也没回想起来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
正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应山、白榆二人与人交谈的声音,纪青月也不再继续想这字的事,忙转身迎了上去。
她身后那周姓少年皱紧眉头,看看那壁画又看看白榆,“我就是觉得外面的那尊像和前辈不像,这儿的壁画也不像,怎么大家都说墙上刻的就是白前辈啊?”
应山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我瞧着也不可能是白道友。这房子看上去少说有几百年了,前面的神女像漆掉得那样厉害年岁怕也不小,和白道友的年纪差了不知多少。”
白榆满脸钦佩神色,“应道长观察果然细致,倒是我一时冲动被表象蒙蔽了。”
应山又道,“白道友过奖,我与你相识非一朝一夕,岂会分辨不出真假。”
纪青月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神情怪异地打量了两位前辈一眼,心想这壁画和外面的神女像明眼人都看出来是白榆,刚才白榆也亲口承认了,不知为何现在又要否认。又想或许前辈此举,必有深意,自己还是不要拆穿的好。
目的差不多达成,白榆将手中蜡烛举高,透过参差布幡神色复杂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巨大的头像来。这壁画上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白榆心里也实在没底。这张脸毫无疑问是和她一样的,可也不过是脸一样罢了。旁人不清楚,她却能判断这祠堂存在了四百年左右。
四百年前,她并未离开过五觉门,见过她的只有同门。那时离开过师门的人,只有大师兄,但两人并没有什么接触,他不可能如此大费周章害自己。
要说不是她,本人是第一个不信的。哪儿会有一模一样的脸,双生子都还差两分呢。
正愁眉不展间,纪青月的声音自耳边传来,“白前辈可识得墙上这些文字和符号。”
白榆一门心思想着着墙上的人是不是自己,是故哪怕这些文字密密麻麻摆在自己眼前,也没注意半分,如今纪青月一提,才看了一眼。
“是一种久远的祭文阵,通常是画在逝者墓旁,祈愿被祭祀者安息。”白榆皱眉盯着眼前壁上的画面,那些符号和扭曲的文字将女子的头颅围绕起来,像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锁链,将那女子牢牢地禁锢其中。她又露出略带嘲讽的神色,“剜心夺目,只祭头颅,身首分离,如何安息。”
纪青月闻言暗暗钦佩白榆果真是见多识广,听到她后面那句话又有些惊讶,问道,“前辈你怎么看?”
白榆道,“自不是好心。阳流阳,阴流阴,此地阴阳混淆,凶气最盛,在这里塑像修建祠堂,受供奉的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为这女子修建这么一座祠堂的人,必然是恨极了她。”白榆口中说着她,心中却想,莫非真有人恨我透顶?可我也不曾得罪过什么人,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何至于遭到这样的报复。
纪青月这边在询问白榆墙上那些符号和文字的含义,一众年轻人都好奇凑过去听着。应山跟着听了两句便觉得复杂难懂,也就不听了。无聊中抬头瞧瞧顶上宽大的布幡,又敲一敲面前的墙,转身看向进来的通道,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应山数着步子走到进来的通道处,又转身走到尽头的那面墙下,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果然,太近了。
要不是进殿之前他特意绕到殿后去换了身衣裳,怕是不会意识到这座祠堂绝不止现在他们看到的这点儿空间。
这面墙显然不是这个庞大建筑的尽头。
应山俯身侧耳靠近墙壁,再次抬手在上面敲了敲,木墙似乎尤为厚重,听不出什么响动。便直起身,冲白榆道,“白道友,你帮忙瞧瞧这墙有什么机关没有,我估摸着墙后面应该有密室。”
他这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话音刚落,众人都在眼前这面墙上摸索起来,一时又看看地面看看头顶。
众人正摸索了半晌没有任何头绪时,却听一声巨响,墙面霎时裂开数道缝隙,角落的位置已经被破开了一道两人宽的口子。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榆正收回手掌,冲几人僵硬地笑了两声,便从那洞口旁退开,走到应山身旁把烛台接了过来。
墙后同样是不透光的黑,朱洵举着烛台走到那破洞口往里望去,入目是青黄色的布幡垂下,密密延申到看不见的尽头。似乎是白榆炸墙的动静带起了风,一些布幡在黑暗中缓缓晃动,暗色之中,如同鬼魅身影。
中间是长长的一排塔状供台,上窄下宽,每一层上似乎都摆满了漆黑的箱子。
应山率先抬脚踏了进去,朱洵拿着烛台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旁边的弟子见他们进去了,也跟在后边往那屋子里走去。
白榆见还有几个人犹犹豫豫站在外边儿,拱手冲他们做了个请进的动作,这几个年轻人见状也跟着进了那墙后的房间。待所有人进去后,白榆便从头顶扯下一长条布幡放在地上坐了下去。
转头往自己打出的门望去,只见那几个年轻人还待在门口,看表情似乎在等她。
白榆冲几人挥了挥手,“我给你们瞧着外边儿,有危险好帮你们挡着。快去快去,再慢点儿摸黑跟上去指不定要踩到什么不干净的。”
被她这么一唬,全都慌忙跟上前面远去的那点火光。
内殿的布幡明显比外殿的更多,长长地垂下,走在其中迎面全是扭曲古怪的文字和图案,众人想着白榆看得懂这些文字,刚想询问一二,回头看去,才发现一点烛火在墙外,白榆并未跟着进来。
内殿中央是那搭着黑布的塔状供台,共五层,每一层供台两侧都整齐排列着内铺白布的黑箱子,形状大小像极了浅口的棺材。眼下这些箱子却全是空的,不知以前是用来放什么的。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这个长长的供台往内走去,越走越觉得这些黑箱子的数量惊人。应山路过一个黑箱子时随手往那黑箱子内的白布上摸了一把,却发现指尖竟然没沾上半点灰尘。
可这些黑箱子外的黑布上,却是肉眼可见地积了一层灰。
这发现顿时让他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箱子是新放不久的吗,还是里面的东西刚被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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