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蝶女(八)

只是如今她是绝不想搭理纪程的,便绕开他走到门口,准备去外面瞧瞧,不巧朱洵正从殿后出来叫住了她,“师姐,你在这儿啊。”

纪青月问道,“何事?”

朱洵道,“我在后面发现了点儿东西,你过来瞧瞧。”

他二人说着话,相当默契地忽视掉夹在两人中间的纪程。纪程瞧着两人故意不搭理自己,便依旧用一副不屑的眼神瞥了朱洵一眼,抱着手便转过身去,也不带好脸色地瞧了眼纪青月,大踏步越过纪青月走出了门去。

纪青月懒得理会他,走向朱洵问道,“发现了什么?”

朱洵与她并肩往殿后走去,道,“最里面的一堵墙上刻了些东西。”

两人走进后殿,纪青月看了眼先前的三人,还站在墙边的位置,那姓周的还在抽抽搭搭地提他爹娘。心中忍不住腹诽,这么大个人了哭哭啼啼地像个什么样子。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碰撞的响动,紧随其后就是纪程顶着那沙哑的嗓子咒骂的声音。纪青月的脚步顿了顿,本不想理会,却听见咒骂声中夹杂着应山道歉的声音,连忙调头跑了出去。

前殿门口,应山正从纪程身上爬起来,大喘着气的同时又是赔笑又是道歉。纵他态度再诚恳,如何解释实属意外,也没让被撞的人怒气消去半分。只怪他运气不好撞到的是纪程,且还在气头上,一时骂起人来如滔滔江水不止息,遣词造句不重复。

纪青月见状急忙大喊,“纪程!不得对前辈无礼!”

门外却传来怒气冲冲的一声大喝,“应无执!”这三字极为响亮,生生将纪青月和应山、纪程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无执,自然是应山的字,还是和白榆初遇时自己告诉她的。

应山被这一声大喝吓得一阵哆嗦,眼疾手快下将纪程扒拉到身前,也顾不得对方脸气得有多黑,探出头冲白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白道友回来得还挺快呀。”

“哈,”白榆冷笑一声,“这话不如留着让我问你。”说话间,在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一张符箓从白榆挎着的包里飘出,一闪便贴到了应山背上。应山正欲再说两句,却发现自己的嘴动不了了,试着动动手脚,也被定在原地。

纪程被应山猛然扒拉到身前本来又要发作一番,却见白榆迎面走来,阴鸷的表情顿时变得局促,磕磕巴巴道,“白,白道友,你回,来了。”

白榆还脸上挂着那骇人的笑,随口应了声“回来了”,眼睛却直直盯着应山。

此时里面的年轻人听到这边儿的动静都围了上来,本来见着应山和白榆出现还有些欣喜,却见白榆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盯着应山,一时都不敢开口说话,心中揣测有这般情景也不知是因为二人反目成仇了还是白榆被邪祟上身了。

纪程见两人这副模样,便猜测出是应山做了什么事令白榆不快,愈发觉得应山这人讨人嫌。见他还紧紧扒拉着自己不松手,便抬手就要把人推开,心想最好把他推到地上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故一出手便用了最大的力气,却不想如何也推不动应山,那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竟硬得跟铁块一样,试了几次无果,只得羞恼吼道,“你做什么,给我松开!”

应山倒是想松,他也不乐意和纪程这个暴脾气的挨一块儿,奈何不知中了何等邪术,一时身不由己,苦不能言。

白榆走到他二人身前停下脚步,地问道,“道长,怎么一直抓住这位小道友不松手呀?”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言谈间却已经抬手抓住应山的四只手指,伴随着话音落下空气中清晰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应山脸上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若是能动弹能发声,只怕此时地板都要被他滚穿,屋顶都要被他震塌陷。

旁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纪青月离得近可看得清清楚楚,她眼睁睁看着应山的手指头被白榆随手掰断,顿时打了个寒颤,吓得把两只手都缩到了身后。

纪程得以脱身,忙跳到一旁,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没好气地数落起应山来,“呵,怎么我叫你松手不乐意,白道友一开口就肯了,好不要脸的一个人。”

白榆也不看应山眼神在如何恳切地诉说委屈,拍了拍他的肩便径直进了殿内,重新坐回自己先前坐的那截圆木上。

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看了眼身体维持着倾斜姿势一动不动的应山,又看看坐在角落专注研究罗盘的白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周姓少年似乎并未察觉到气氛的古怪,走到应山面前挥了挥手,见无反应,便向白榆问道,“白前辈,应前辈这是怎么了?”

白榆也不看他,手持罗盘对着那尊神女像的方向摆弄,语气没什么波澜地答道,“没什么,他好得很。”

那周姓少年又问道,“应前辈动不了,是因为背上的符吗?”他话音刚落,不等白榆开口,便抬手将应山背上的符拿了下来。

一道凄厉惨叫霎时响起,又被应山紧紧咬住嘴唇收住,一手捧起自己被掰断手指的另一只手,满眼心疼。

见状白榆看向那周姓少年讥讽道,“哎呀,这么喜欢乱动别人的东西,你以后可离我远些,别刚镇压个恶鬼邪祟你立马就给我放出来了。”

那少年以为做了错事,忙一把又将手中的符拍到应山背上,那符却不再贴在人身上,他一松手就轻飘飘地要落到地上,伸手连忙接住,一时面上神色又慌又急,在应山转过头看向他时又是惊异又是不解地目光中,猛地将那符再次往应山背上拍去。

符飘飘扬扬落在地上,应山倒是稳稳当当撞在门柱子上,直撞得眼冒金星,几欲吐血归西。

那少年见应山被自己推出去撞到门上,还发出好大一阵响动,被吓了一跳,也顾不得那符了,手忙脚乱地跑过去将应山扶起来,连声道歉,“应前辈,实在是对不住啊,我以为白前辈不喜欢我把符拿下来,只是想贴回去,绝对不是故意推你的。打小我娘就夸我吃得多力气大,我还以为是她溺爱我才这样夸呢,谁曾想我还真是有一身神力,竟然连前辈都推出去了。前辈你还能说话吗?应前辈?”

周围的人都不作声,只目光复杂地看向那絮絮叨叨的周姓少年。

纪青月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出闹剧了,转过身默默走到白榆身旁。此时白榆已将罗盘收了回去,正低着头在地板上写潦草不清的字,另一只手快速掐算。

见她神情专注,纪青月也不好打断她,便不出声地站在一边,用余光悄悄打量起白榆来:看看那毫无幅度的唇角,瞧瞧那灵活动作的手指,又抬头与那高处的神女像对比。

刚把目光从那神女像上收回来,便注意到白榆已经转头看向她,“看我做什么?”

纪青月连忙回道,“刚才看前辈在忙,没敢打扰。”

白榆“哦”了声,淡淡道,“你找我有事?”

纪青月道,“无事,只是想问问两位前辈出去这一遭可有什么发现?”

“发现么……”白榆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有些无聊地将手中的小木棍折成几段,随手一截一截地丢到地上。丢完最后一根木棍,她拍了拍手,道,“有两处地方可以离开此地。”

纪青月闻言面露欣喜,忙问道,“在哪儿?”

白榆道,“城中心处和这儿。”

“这儿?”纪青月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这地方虽说确实不同寻常,却不想竟然是因为和出口有关,不由暗暗感慨他们这些人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些。她又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离开?”

“不急,我还没想到。”白榆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目光直直落在那大殿中央高高供着的神女像上。

纪青月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莫名想起来问一句,“白前辈是剑修?”

白榆道,“非也,我乃符修。”

纪青月道,“那前辈为何会带着这样一柄剑?”

白榆道,“我下山寻人的,这是他的剑。”

纪青月道,“白前辈寻的可是一位男子?”

闻言白榆扭过头看向她,神色莫名,“你怎么知道?”

听她如此回答纪青月心中已经是确信这殿里供奉的神女像就是白榆。那神女像虽无面貌身形却与白榆十分相似,且供台上似羊似鹿的坐骑与白榆挎着的那树皮包上刻的图案吻合,如今她又承认了这剑不是自己的,纪青月自然联想到这剑和那神女像旁边的武侍有关。

能受供奉,绝非活人,莫不是自己先前看走了眼,应山白榆二人并非什么高人,而是邪祟假扮?

纪青月自是不能将此番猜测对白榆如实道出,她便随口编了个谎话,“晚辈并不知前辈寻的是何人,只是瞧着这剑不像是女子会使的,故随口猜测一句。不过既然是前辈要找的人,待我回了月都,也会帮前辈打探一二。”

白榆一听她要帮自己找人,当即用欣赏的目光看向她,相当赞许地点了点头,“好后生,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知恩图报、能成大事儿的,和旁的这些人都不一样。”

虽被瞧着年龄还没自己大的人称作后生有些怪异,但想到毕竟是夸奖,纪青月便含蓄地笑了笑,应承下来,“不知前辈寻的人是何姓名,有何特征?”

白榆道,“言承岚,五觉门二师兄,修为了得,英武不凡,必是有些声望的。”

纪青月瞥了眼那身材矮小面容凶恶的武侍,一时对英武不凡用在此人身上是否妥当有些怀疑,面上还是附和道,“这般人物,那应当是好打听的。”见白榆又重新看向那尊神女像,脸上神色复杂,似乎是不太高兴,纪青月试探着问道,“前辈可是觉得这供奉的像有何不妥?”

白榆低声嘀咕了句,“不妥不妥,实在不妥。”

应山刚从那群年轻人的关心中挣脱出来,就看到白榆单手抓起地上的圆木举过头顶,对着高台上的神女像作势就要砸去,那叫纪青月的道友正一脸茫然地站在她边上看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应山顿时吓得大惊失色,急急跑过去抱住白榆手中的圆木将人拦下,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白榆道,“我瞧着实在碍眼。”

应山好言劝道,“觉得碍眼不看就是,何必非要砸它。”

白榆道,“你不觉得这尊像特别眼熟吗?”

应山道,“不觉得。”

白榆将手从圆木上收回,应山伤着手一时抓不住,圆木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白榆抓住应山的肩把人拉到自己面前,仰起脸指了指自己,“你瞧瞧。”

应山懒得看她,蹲下身去抱起圆木放到一旁墙角,边走边道,“你倒是爱自作多情,百年之后都不一定有人供奉你,何况你还活着。”

白榆道,“可不是我还活着,凭什么就被人供起来了,凭我再大的福气、再大的本事也是受不住的。”

应山极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白道友,人家没鼻子没眼的,顶多是和你身形有些相似,这世间女子千千万,还不能有一两个和你身形差不多的?十七洲这么大,以后指不定还要碰到多少和你相似的男子女子,碰到个人家供的像都要砸了,要碰到活人你是不是要喊打喊杀?”

白榆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歪理,我是看不惯它和我像吗?我是看不惯它照我的样子刻。”

应山道,“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这神像和你哪儿有半分像的。”

他一语未完,便听身后一道不悦的声音响起,“什么不讲道理,你睁大自己的眼睛好好瞧瞧,这像可不就是照着白道友的样子刻的,我看就该砸了。”

听这沙哑的声音和傲慢的语气,不回头应山也知道是谁了。心中暗暗摇头,这纪家小公子怕是完全被白榆无害的外表给蒙蔽了,可惜可惜,年纪轻轻,却是个眼神不好的。

纪青月本来被白榆毫无征兆就要砸神像的举动惊住,还没反应过来要劝阻便听完了应山和白榆的一番对话,一时心中又对自己此前的猜测疑惑起来。照白榆话里的意思,她和这神女像出现在此地并无关系。

一开始注意到这殿内的神女像和白榆相似时纪青月便疑心这其中藏着什么阴谋诡计,猜测白榆应山二人和这余桐县的古怪有什么联系,在这种阴诡之地接受供奉只怕真身是什么邪祟,伪装成出手相助的高人接近他们只是为了骗取信任。

却不想白榆自己把这蹊跷抖落出来了,亲口在众人面前承认这殿上供的是自己。

能改变外表伪装的邪祟只有妖,应山被那周姓少年推出去撞到额头破了皮,妖血恶臭,又是紫色,不可能不被察觉,两人的身份必定是活人。供奉活人有损修行,本人必不会做出供奉自己的事,

若与本人不相干,在这样邪性的地方供奉活人,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纪青月心中疑虑打消,回想白前辈此前为人坦荡,又好心相助,还夸自己将来有作为,自己居然会怀疑她。只怕是白前辈的仇人暗中使坏,明面上奈何不得修为过人的白前辈,背地里使了这么一个阴招毁她道行。

如此想通,纪青月心中一时愧疚不已,看向白榆的目光愈发崇拜。却听见纪程对应山出言不逊,心道应前辈不过是一时疏忽没察觉这神像的异样,哪儿轮到他对前辈大呼小叫,正要出口维护应山两句,却见应山转过头看向她,有些困惑地问道,“你觉得像白道友吗?”

纪青月将自己刚要说出口的话收了回去,点点头道,“虽无五官,但细看确实与白前辈相差无几。”

听了她的回答应山又转头问了旁边的人,回答也是差不多的。应山干笑一声,心下暗自叫怪:五官都没了,你们倒是从哪儿细看起?那像上能瞧见的头发、衣裙样式和白榆也是相差了十八万里,怎么就得出个相差无几的结论来。且这神像又比常人体型高大上数倍,非要说高矮胖瘦相近也不好对比。

白榆见应山缄口不言,面上得意道,“怎么说?”

应山道,“我能怎么说?你们说是就是吧,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反正我瞧着就是不像,惹出祸来可别连累我。”

白榆道,“你不管便好,我一定要砸了这像。”

“为什么非要砸这像?”这时那周姓少年突然开口,一脸困惑地看向方才说话的几人。

见应山正生着闷气,白榆又看着不想搭理他的样子,片刻无人搭话,纪青月只好开口解释道,“将活着的人供奉起来与诅咒人相似,寻常的香火供奉会使被供奉者背负供奉者的因果业力,生气流失,日渐衰弱;若是举行一些禁忌的祭祀仪式进行供奉,被供奉人会获得供奉之力,但活人拥有供奉之力违背天地规则,天地不容,最终会神魂消陨,泯灭人性,沦为非人非鬼的怪物,再不能入轮回。”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害人的招数,”那周姓少年面上困惑并未完全消退,似乎只对纪青月的话听得一知半解,又问道,“只供奉就能对人造成那么可怕的影响,那岂不是想害谁把谁供奉起来就好了?”

纪青月道,“并没有那么简单,至少要有上万信徒的供奉才会产生供奉之力。几乎没人能做到这样的事,故也鲜少有人践行。”

一同的都是些年轻人,也少有人听说过供奉活人的,就是偶然听着,也是零星一点儿信息,并无人像纪青月这般知道得详细。听那周姓少年发问时还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白前辈想砸或许只是单纯看不顺眼或不吉利,却不像背后还有这样的根源,一时之间都颇为气愤,纷纷议论道这做法如何歹毒,这神像确实该砸。

应山常年待在山中,孤陋寡闻的,哪儿知还有这种邪门歪道,听纪青月说完心中也是一惊,顿时理解了白榆为何那般固执地要砸了那神像。一时气闷的神色散了个干净,也同那些年轻人一样道,“这害人的东西该砸。”

闻言白榆看向他冷笑道,“他们年纪小不知道就算了,你一大把年纪了,我还以为拦着我是不想我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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