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到这女子的话顿时心中骇然,慌忙抬头看去。
头顶还是先前的那些布幡,只是每一条布幡上,此时都倒挂着一个跟地上这诡异女子一样的怪物。全是顶着和白榆极为相似的脸,长长的脖子垂下,裂开大口,睁着空洞洞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墙后面那些黑箱子,装的恐怕就是这些怪物。这些怪物在听到白榆破开墙壁的动静后全爬到了房梁上,所以他们一行人进去时看到的只剩下原本装这些怪物的箱子。
地上没有活动过的痕迹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些怪物是沿着布幡爬上去的。
一想到这些东西居然在他们头顶不声不响盯了那么久,应山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突然出现的变故将在场的人都吓得不轻,纷纷拔剑往前殿撤去,慌乱间两盏烛台都被踢倒在地,一点烛火将落在地上的一片布幡点燃,火势一下子就蔓延到那困在阵中的女子身上,一时“我好疼啊”、“救救我”的凄厉惨叫充斥着整个大殿。
白榆还在昏迷中,应山本打算先带上她离开这房子里,不想一眼望去,数十张白榆的脸横在眼前,还都不是自己要找的。也顾不得其他,提着剑就往白榆刚才在的那个方向劈去。
源源不断的半人半蛹的怪物从头顶掉下来,将离开这后殿的两条甬道都完全堵住。
纪青月虽看不见,却也从周围的动静听出了个大概。她刚吃了那虫子的亏,听到身旁同门拔剑的声音,忙大声向所有人提醒道,“切不可用剑划破这些怪物的皮肤,小心那些虫子!”
她这一提醒让那些都挥剑要砍出去的人顿时反应过来,急急又将招式撤回,或改用拳脚或用灵力覆盖剑身隔空攻击。
这些年轻人本就没多少实战经验,碰上的这些怪物又数量庞大,打起来还要畏手畏脚的生怕把那怪物皮给擦破了哪能应付得过来,不消半刻就已哀嚎一片,全在喊着“前辈救命”。
应山此时哪儿还能回话,在听到纪青月的提醒之前,他已经一剑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一个怪物劈成两半,霎时间数不尽的黑色长虫混着那怪物身上溅出的黏液落在他身上,他只得一边应付周围的怪物一边清理身上的虫子。一时不注意,一条虫子滑进了他嘴里,应山被恶心得僵了一瞬,便没来得及躲开迎面刺来的数只利爪。
尖锐细长的爪子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眼睛,下一刻眼前一片漆黑,却并未传来预料中的痛感。视线重新恢复,应山这时才看到是数只手臂粗细的触手挡在自己面前,怪物尖锐的爪子已经刺穿那些触手。更多的触手从他两侧探出,将攻击他的那些怪物卷起来甩飞出去。
应山猛然回头,便看见一个半人高的圆球正在他身后,上百条张牙舞爪的触手不断攻击着他周围的怪物。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激动地喊道,“妖兄!”
他得了空闲,也来不及先给妖兄道个谢,又在怪物群中赶紧寻找起白榆的身影。这时应山才注意到不知何时火势已经蔓延到这大殿悬挂着的布幡上,不断有燃烧到一半的布幡从众人头顶掉下来。那些年轻修士早已力不从心,应山忙对妖兄道,“妖兄,你能不能再变大些,越大越好,给墙上砸个洞。”又提高嗓门冲那些年轻人喊道,“快都来我这儿!有没有谁看到白榆道友?”
听到应山的话,那些年轻人都循着声音从四处靠拢过来,只是尚还没来得及看清应山具体在何处,便被不知从何处蹿出来的一只巨大触手粗暴地卷住,猛地往一个方向扯去。
众人都被卷得严严实实,瞧不见发生了什么,心中正惊骇万分时,又听见一道轰然巨响。下一刻,便都被毫不留情地丢了出去。
等到从地上狼狈爬起时,众人都是一阵头晕目眩,摸着地上湿润的触感才发觉自己已经不在那祠堂里。周围漆黑一片,一时都在摸索着照明,检查伤势。
纪青月眼睛看不见,感受到周围炙热的温度消失,也听不见那些怪物的动静,不安地喊道,“朱洵?前辈?”
还没等到回应,便被应山焦急大嚷的声音盖了过去,“白道友!白道友!谁看到白道友了?”
众人见他这般着急,也在自己周侧寻找白榆的身影,却并未发现。这时一声嚎啕大哭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一看才发现是那周姓少年坐在地上抹着眼泪,一边抽着鼻子一边道,“刚才那些怪物突然出现的时候,我正在白前辈旁边,本想马上带着她跑出去的,结果纪家那位小公子不让我背白前辈,我只好先去帮丢了佩剑的林兄,结果……那些怪物真的太多了,我没办法保护好他……”
他似乎被吓得不轻,一直哆哆嗦嗦的,身上又带了不少伤,整个人看上去毫无血色。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不停说着道歉的话。
纪青月听到纪程是和白榆在一起,便喊道,“纪程呢?谁看到纪程了?”一时无人应答,耳中只有那周姓少年抽抽搭搭的哭声,她有些烦躁地冲那周姓少年的方向吼道,“先别哭了!你吵不吵!”
那少年被她吼得浑身一哆嗦,压低了声音仍旧哭着。
纪青月又道,“朱洵?”
黑暗中有人应了声,“师姐,我在。”
纪青月道,“看看少了几个人。”
朱洵沉默了会儿,道,“只少了纪程。”
纪青月愣了下,想到纪程估计还在那祠堂里没出来,又喊道,“应前辈?”
片刻无人应答。
这时众人才发现应山已经他们不在附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年轻人突然惊恐不安地叫道,“怎么又来了一只怪物。”
众人听到这人的话一阵惊慌,忙顺着他面向的方向望去。这时才注意到他们离那祠堂并不太远,那年轻人看的方向,正是祠堂。
那祠堂对着他们这面的墙坍塌了一片,从那破墙漏出来的光刚好映在一个巨大的身影上,高两丈有余,通体浑圆布满触手,正狂乱地攻击着源源不断从祠堂内跑出来的怪物。刚才他们没注意到,竟是那怪物的身形将倒塌的那么大一面墙完全遮住,眼下它往打斗间往旁边移动了些才漏出光来。
“……你们看那些触手,会不会就是它把我们扔出来的。”一人又惊呼道。
这时又有人突然喊道,“那怪物旁边有个人!”
纪青月心中正着急,听着周围的那些人议论纷纷也不知道到底看到了什么,便向朱洵问道,“有什么东西?”
朱洵答道,“把我们扔出来的似乎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怪物,眼下正和祠堂里的那些怪物打斗,它不远处有个人,”他犹豫了片刻道,“我瞧着有点像是应前辈。”
听到他说那人像应山,众人顿时都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人担忧道,“可是那尚有两方怪物,前辈现在过去……”
有人吐槽道,“应前辈都出现在那怪物旁边了,你还没反应过来呢。”
表示担忧的那人不解道,“什么?”
“之前那姓周的胖子不是说过应前辈在林中救过他?出手的就是跟在前辈身边的一只巨大妖物。你瞧前面那个,可不就是前辈捉弄纪家那位道友的那只妖宠,只是变大了些。”
他这一解释,让没反应过来的也全都反应过来了,顿时一阵惊叹。
“前辈的妖宠真身竟是这般模样,当真非同一般。”
“幸亏是前辈的妖宠,刚才瞧见那么大一只触手将我一下子抓起来还以为要没命了。”
“必然是前辈怕我们拖后腿,把我们送走,要独自应对那些怪物。”
此时应山正站在妖兄旁边冲它大喊,“妖兄!你再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人没救出来!咱们带上人跑!”
那大妖眼下瞧着相当狂躁疯狂,浑身上下已是血肉模糊,被撕扯断的触手堆了一地,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应山也不确定它眼下的状态还能不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索性直接跳进那祠堂中去,亲自去找人。
这房子本就是木材修的,又年代久远,一烧起来火势就没了挽回的余地。眼下房梁墙壁已是摇摇欲坠,地板也烧得塌陷,露出漆黑的泥面。
这房子下面的土竟尤其湿软,几乎要让他陷进去。来不及多想应山赶紧跳到边上尚还算完好的一块地板上,一边对付着冲上来的怪物一边搜寻白榆的身影。幸亏妖兄也在帮他清理着边上的怪物,才不至于寸步难行。
火光中只有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地上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应山心中一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别是被这些怪物吃干净了或者掉下面的黑泥里了。
一声轰然巨响将他的思绪拉回,一根墙柱被烧断,连着的那面墙朝屋内倾倒,头顶的木架子也塌下来。
一道黑影迅速闪到他身前,随后将他从那火海中拽了出去。
身后噼里啪啦倒了一片,那些怪物蜂拥着从屋子里出来,又将一人一妖团团围住。大妖将应山举到高处,挥舞着触手将一个方向的怪物全都扫开,便带着应山往那方向跑出。
数十条触手顶着它那样庞大的身躯竟也跑出了乘风奔驰的速度。
他们身后,上百只怪物依旧穷追不舍,有的已经爬到这大妖身上,用那六条又瘦又细的四肢扎进它的身体牢牢将自己挂在上面。
那群年轻人本在远处观望,听着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向他们靠近,都紧张地盯着动静传来的方向。才刚看清一个巨大的轮廓,数道硕大的触手已经伸到他们面前,将在场的人一个不落地全卷了起来,紧接着又往一个地方猛地扔了出去。
划破长夜的数道惨叫此起彼伏,给这静谧的余桐县平添了几分恐怖氛围。
同一时刻,一道巨大的白色阵纹自那片燃烧着的废墟上浮现,古老的字符在阵中缓缓流动,泛起柔和的白光。
本来还在与妖兄纠缠的那些怪物瞬间扭头涌向那座祠堂,面上带着诡异的狂喜。
偌大的祠堂只剩下烈火中的残垣断壁,那尊神女像却依旧完好地矗立在高处。那些半人半蛹的怪物似乎都不曾看见站在那废墟中的女子,只不顾一切地都朝着那神女像扑去。
白榆双目无神地站在那神女像对面,像被人牵住手腕般,垂落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下一道符文,“秽息,枯雪……覆命。”
咒落的那一刻,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燃烧着的火焰没了声音,那些半人半蛹的怪物被定在原地。星星点点如白雪的光辉落下,那些怪物在触碰到这些白色光点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中。
所有的怪物都消散后,那巨大阵象的光芒也褪去,逐渐消失。
同行的众人自是不知道那祠堂发生了什么,他们被那大妖卷起来又猛地扔飞出去,转眼间,已经七零八落地掉在了一处空地上。这次运气可没第一次那样好,能掉在泥地上。他们摔到的地面似乎是石块,又冰又硬,纵是如此也让这群人砸出了坑。
得亏全是修道之人,要普通人被这么折腾一趟该摔成肉泥了。
一群人呲牙咧嘴地揉着脑袋胳膊,叫唤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时才惊觉左右都是熟悉的街道房屋,那轮巨大的圆月又出现在他们头顶。也不知道那大妖用了多大的劲,竟把他们全扔回了余桐县城内。
只是这地方并不像他们一开始进来的那条街,也不知道具体被扔到哪儿来了。一时之间又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前辈的妖宠好是好,就是每次对待咱们的方式也太粗暴了些。”
“咱们怎么又回到这城里来了,不会又一开始碰到那些怪物吧?”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神情紧绷起来,他们可没忘记自己之前为什么会到城外去的。
所有人拿着武器严阵以待地与空气僵持了片刻,没听到任何动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有人道,“对了,怎么没有看到应前辈?”
“说起来刚才好像是那祠堂里的怪物全都跑了出来,应前辈的妖宠才将我们扔走的。”
“应前辈和那妖都没在这儿,看样子前辈应该是准备独自对付那些怪物,怕波及到我们才让妖宠把我们送走的。”
“原来如此,不愧是前辈,竟思虑这样周全。”
被扔到了一旁屋顶上的应山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听众人讨论。他感觉自己好像卡住了,如此也不至于困住他,但他不想动,此时这样出去太丢人了。
而且现在的心情,并不太想和人说话。祠堂里的大火和那么多的怪物,实在让他心烦意乱。
虽说和白榆相识并不算太久,但这段时间里,她对自己一直颇为照顾,两人也十分投机,一想到她没可能活下来了,就实在是难以接受。
还有独自留下来应对那些怪物的妖兄,也不知它能否安全离开。自己虽然是出于利用之心将它带在身边,可就在刚刚它不顾自身安危替自己挡下那些怪物的攻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将妖兄当成了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发誓日后一定要真心相待,甚至连名字都替它想好了。
它在林中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体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应对那么多凶残的怪物,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正想着,一团黑影破空而来,“啪嗒”一声,正正砸到了他胸膛上。
看着数十条挥舞着的小触须,应山莫名其妙就笑了一声。
街上那群年轻人听到动静,神情戒备喝道,“谁?”
察觉被发现,应山顿时愁眉苦脸,只好用力从屋顶凹陷里坐起来,拎起妖兄放回剑鞘上,拍拍身上的灰,从容不迫地从屋顶跳了下来。
“不必惊慌,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众人又是欣喜又是激动,才这么一会儿功夫,想不到前辈就把那么多怪物都解决了。
“前辈。”
“前辈。”
“前辈。”
……
当真是听取“前辈”声一片。
似乎是经了刚才一遭,每个人都喊得更加情真意切,应山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咳了声开口道,“各位小友,我先带你们找个地方藏起来,白道友尚下落不明,我需再去城外探寻一番。”
妖兄如今跟了过来,那些怪物必然会回到祠堂内。虽猜测白榆十有**是没可能还活着了,但毕竟没见着尸体,还是存了那么一点儿希望。
听他这么一说,纪青月先摸索着上前两步,请求道,“应前辈,晚辈师弟也还留在城外祠堂中,若是活着,还望前辈不计前嫌将他带回来。”
听纪青月这么一说,应山才注意到还少了两个人,纪程和林度知。虽知恐怕是没希望带回来了,他还是点了点头,应道,“一定。”
“前辈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朱洵道,有些担忧地开口,“只是这城中也有不少怪物,前辈认为我们可以藏在何处?”
应山四下看了看,见这大街安安静静,街道两旁房子不少,便朝最近的一扇大门走去,将头贴上去听了听动静。
那周姓少年见状猜出应山意图,十分抗拒地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提醒道,“前,前辈,您忘了之前那些怪物就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咱们躲里面,岂不是羊入虎口。”
“反正哪儿都不安全,总比大街上强。”应山说着,一脚就将那门踹开。虽说面上端的平静,心中却慌得很,生怕迎面扑出来一堆怪物,好在有惊无险,这屋子是空的。应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摸出火折子点上。
屋子里一片狼藉,蛛网灰尘遍布,似乎很久没人住了,却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地上、墙壁上都有大大小小的缺口划痕,新的旧的都有,似乎在这里上演过无数次激烈的打斗。
应山退出这间屋子,将隔壁的大门踹开,也是差不多的景象。再开了几间屋子,都没太大差别,索性挑了间稍干净些的,将倒在地上的烛台扶起点上,对众人说到:“你们就先在这屋子待着别出来,我尽量快些回来。”
“可是前辈,要是那些怪物来了……”
“不必太过担心,我让妖兄留下来。”应山说着将附在剑上的小妖抓在手中,对它叮嘱道,“妖兄,要是那些怪物来了,你就变大把门口堵住。要实在堵不住了,你就像之前那样把他们都丢远点,自己也跟上去,总之别硬和那些怪物打。此次也实在难为你了,等离开这里后我一定找最好的天材地宝给你疗伤。”
他叮嘱完,瞧了瞧众人,将妖兄放到被同门搀扶着的纪青月手中,“纪道友,我回来之前妖兄就烦请你照顾了,它身上有伤,非必要不要让它和那些怪物交手。”
见应山将他们随便安排在一个屋子里众人心中本还有些抗拒,听到应山说要将妖兄留下才放下心来。
纪青月感激地应道,“多谢前辈,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托。”
应山点了点头,又叮嘱众人一堆不要乱跑,不要瞎闹,时刻警惕之类的话,再三确认,便踏着夜色走进街巷中,寻找城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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