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蝶女·(十三)

白榆坐在烧成废墟的祠堂前的台阶上,身后那些残垣断壁间不断传来燃烧炸裂的声音。祠堂已经塌了个彻底,唯有那高大的神女像在大火中完好地矗立着。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儿声音。

白榆站起身,一直走到那围栏处坍塌的石像前,便不再往前踏出一步。祠堂外的黑夜是那样的浓稠,对黑暗本能的恐惧几乎时刻在警告着她不要靠近,也不要直视。她又转身回到那个台阶前,盯着那忽高忽低的火苗出神,又转身坐下。

在这次下山前,她的记忆里只有妄环山,五觉门就在那座山上,那是黑暗从来没有真正降临过的地方。并非永昼之地,而是日落后山上的一切都会散发出莹莹光辉。

那才是她喜欢待的地方,而不是这个被困在永夜的诅咒里的不祥之地。

有一盏灯就好了,她想。

她大抵是想出了幻觉,竟真的看见一点白光在向自己靠近,那白光越发清晰,离得近了,才看到竟是一盏提灯,白光外隐隐泛着淡蓝的光辉。

拿着提灯走来的,是一名女子。一袭绀蓝色长袍,款步姗姗,端庄高贵又透着漫不经心,墨色长发如瀑披散身后。一步一动间露出半截如浪翻滚的青色裾裙,金线流光,如梦如幻。

一双眼眸好似她身后浓稠夜色,皮肤又如这余桐县天上那轮诡异的圆月般过分惨白,就像前半生都生长在世界上最阴暗森冷的地方。一张脸未施粉黛,却也浓墨重彩。

白榆看得有些呆,愣神间,女子已来到她身前。

那女子笑盈盈地问道,“你怎么了?”

白榆却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点灯不会被那些怪物发现吗?”

女子轻笑着答道,“无碍,这灯是用神魂点的,至阴至邪,那些东西感受不到。”

白榆愕然,“什么人的神魂?”

“当然是,”那女子说话慢慢的,语气有些玩味,“不值得同情的恶鬼凶魂。”

“哦哦。”白榆点了下头,放下心来,不是应道长他们就好。

那女子神色莫名地看向白榆身后的大殿,轻声道,“它们还会回到这里的。”

白榆不明所以地看向她,那女子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浅笑道,“跟我走吧。”

此地能碰到一个人简直让白榆开心得谢天谢地,还邀请她同行,自是不愿意拒绝,连忙伸出手,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两人穿过那坍塌的石墙,在老旧祠堂的目送下,走进沉默的夜色中。

那女子不再说话,只慢慢地与白榆并肩走着。白榆的目光难免又落在了周围阴森森的环境中,她只好主动与这女子搭话转移注意力,“你也是和人走散了吗?”

“算是吧。”那女子道,“我与人约定在余桐县外见面,可我到了那里,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我循着血迹下山,碰巧,就遇见你了。”

白榆心直口快,道,“你等的人怕是死了,这地方怪物很多。”

女子轻笑,不置可否,而是问道,“你为何来此地?”

一听这女子问起自己的事,她便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多年前我门中一位师兄下山历练,从此却杳无音讯,我和那位师兄关系最好,想去寻他,师父说我修为不够,不让我下山。一个月前师父终于许我下山,大概是看我修为够了。不曾想我刚下山,便误入这余桐县中。”

这女子弯了下唇,“那你一定很厉害了。”

白榆十分谦虚地摆手道,“过奖过奖,我师兄才是最厉害的,师父说他可是天下剑道第一。”

“剑道第一么?”那四个字她念得很轻,似乎想起来什么遥远的事,最终化作一声轻笑。女子问道,“不知你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白榆道,“言承岚。”

女子道,“你可知当今世间公认的剑道第一叫什么名字?”

白榆摇了摇头。

“徐乘风,”女子漫不经心道,“一个可怜人。”

白榆不知道什么徐乘风,对女子口中的可怜也没什么感触,却在知道剑道第一不是自己师兄后有些闷闷的。

这女子又浅笑道,“剑道第一也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师父莫不是诓你?”

白榆皱眉,“才不会,只怕是他改了作风,行事低调,故才没得那第一的名头。”

女子道,“那你还怎么找你师兄呢?”

白榆道,“我多的是办法。”

女子面上似笑非笑,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道,“我也很久没有去过外面了,若是离开,我大概也要去找人。”

白榆好奇,“要找什么人?”

女子语气懒懒的,“找这天下修士里,该最天赋异禀的三人。”

白榆觉得她这话说得很怪,又不知怪在哪里,索性点头道,“那应该很好找。”她终于想起来聊了这么久都没有问这女子叫什么,于是道,“我叫白榆,你怎么称呼?”

“不象伦。”女子道。

“不象伦?”白榆在嘴里过了一遍,咂吧回味一番后,如实评价,“好奇怪的名字。”

这女子并未答复,只轻笑了下。

白榆这时才注意到,她们已经走进了那片古老的柳树林中。这里的树那样密,连路面都显得狭窄。白榆只好往不象伦身侧靠近了些,这时,才闻到她身上有很浅的**气息,藏在那毫不掩饰的血腥气里。

她不太适应这样安静下来,便随口问了句,“你要去哪里?”

不象伦反问道,“你想去哪里?”

白榆道,“去找与我一起的那位道友,然后离开这里。”

这时候突然起了一阵大风,低垂的枝条摇摆,枯败的树叶哗哗乱飞,风声在这幽深的密林里穿过,成了古怪的哀嚎。白榆有些惊慌地抓住不象伦的胳膊,“咱们走快点儿吧。”

“……好。”不象伦道。

那阵风并没有持续多久,她们走了还不到十步,那风就在一瞬间停了下来,连树叶与枝条晃动的声音也在同一刻消失。

不知为何,白榆觉得周围的环境愈发显得阴森恐怖,已经走了近两刻钟,四下望去除了黑压压的柳树什么都见不着。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这是去哪儿的路?”

不象伦道,“自然是去城里。”

白榆摇了摇头道,“我瞧着陌生得很,你怕是走岔了。”

不象伦道,“这儿我总归是熟悉的。”

白榆道,“你熟悉还带我绕远路?我上来可没花这么长时间。”

不象伦道,“天色太暗,走这条道平稳些。”

白榆道,“路面怎样我不挑,用不着绕。我那位走散的道友修为实在低下,我晚一刻替他收尸的时候就少收一块儿。”

不象伦似乎听到什么极好笑的事情,连眉眼都弯起来,轻轻应了声“好”。

似乎听了白榆的话她真不再绕路,不消片刻两人脚下的路面就变得崎岖不平,白榆走起来一步一个坑,再看旁边那人却像是没踩在地上似的,每一步都平平稳稳。自己让人不绕路的,白榆哪儿敢吐什么怨言。

没多久,余桐县的城门便出现在两人视野中。

白榆有些奇怪地往身后看了眼,道,“我记着是从这个方向去的山上,怎么下来的时候没见着那挂灯笼的门?”

不象伦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瞧着那扇大开的城门,眉头微皱,很快又随着唇角扬起的笑化开,她道,“那城中危险,你真要去?”

白榆不以为意地继续往前走去,“算不上危险,只是恶心。”

不象伦不再多说,跟上她的步子,也朝着那城门走去。

进入城门前,白榆已确认了附近这一片区域没有任何怪物或人存在,又有不象伦在身侧为她提灯壮胆,进了城便始终一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样子。

两个人都是不紧不慢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好似两个寻常逛夜市的女子般。只是周围那样安静,不象伦又不主动开口说话,白榆有些受不了这样沉闷的气氛,随口道,“怎么这么安静?”

不象伦道,“不好吗?”

白榆道,“太无聊。”她说完这话还没往前走出两步,不象伦突然停在原地,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莞尔一笑,“你听,有没有觉得很热闹?”

“有吗?”白榆认真听了一下,周围依旧很安静。以她的修为,能感应到方圆一里内绝对没有任何除她们以外的能动的东西。白榆刚怀疑不象伦在开玩笑,却见她眉目微抬看向前方,缓缓说到:

“你瞧,好多人啊。”

声音轻轻柔柔的,说出的话却让白榆打了个寒颤。这凭空出现的,能是人吗?

来不及多想,白榆一把抓起身旁人的手腕就转身要跑,却猛然发现退路已被密密麻麻的怪人拦住,站在不足三丈开外,正直勾勾地看向她们。

无一例外,全是纯黑的瞳孔。

白榆急急停下脚步,咽了口唾沫,僵硬的手松开不象伦,探进自己腰间树皮包中,声音有些发抖地说到,“我我我也没说喜欢热闹。”

说话间,已从包内抓出一张黄符,双手合拢,凝息聚气,一道白色阵象自她脚下散开,手中黄符升起一分为七,悬于阵象周围七个方位上空。

“坤艮位,金乌!”伴随白榆一声喝道,正对着前后怪人的两道符箓离开法阵,化作两道冲天火光,两道火光各凝成一只浑身火焰的三足巨鸟,仰天发出一阵悲鸣,正是神鸟金乌之象。

金乌展开巨大的翅膀,猛然升高数丈同时身形变大数倍,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街道两侧怪人。所过之处,焚烧殆尽。

不象伦看向那火光冲天的地方,指尖慢慢摩挲着灯柄上的纹路,漫不经心夸了句,“当真厉害。”

两道火符虽气势不凡,奈何怪物数量庞大,竟不能一次烧个干净。而且似乎还有新的怪人从街道两侧涌进来。

白榆瞧出一点儿不对劲,扭头冲不象伦道,“不是说你这灯不会把那些怪物引来吗,怎么会有这么多怪物?”

不象伦笑吟吟地答道,“我的灯自然是没问题的。许是我们来得不赶巧,正碰上它们都出来的时候了。”

金乌仍往外清扫着怪人,白榆尚来不及松一口气,地上那些焚烧过后留下的白色灰烬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到一起,变成一摊黑色粘稠的东西,不断在地上蠕动着向她们在的方向靠近,逐渐的出现手、脚、头的轮廓,重新变成人的模样。

白榆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这些怪物恢复的速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了?自己之前对付它们的时候,这些怪物没个一刻钟可恢复不过来。

来不及犹豫,白榆将剩下的五道符一并召用,五只金乌将两人紧紧围在中心,扇出赤红火焰不断焚烧着试图靠近她们的怪人。双方僵持了近一刻钟,金乌的颜色已经变得有些黯淡,怪人的数量却并不减少,甚至因为被烧死的怪人在不断重生,怪人的数量反而变得越来越多。

白榆手中施法,瞥见不象伦从始至终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一旁,有些火大地冲她喊道,“还不出手!”

不象伦将胳膊抬起,宽大的袖子向后滑落,露出一只血淋淋的胳膊,无奈又可怜地说到,“我受伤了。”

白榆:……

不象伦将手垂下,目光越过白榆看向前方的那些怪人,依旧笑着道,“怎么办?你这种水平的符阵可不能彻底杀死它们呀。”

白榆闻言不服气地哼一声,“你是有什么好法子了?还是见过使符比我厉害的?”说话间又召出一张白色符箓,向下落于阵中心化作一道涟漪荡开,脚下阵型变换,白榆再次捏诀喝道,“离坎位,青鱼。”

两只圆滚滚的银白色大鱼自阵中出现,鱼尾凭空甩起一汪清水,白鱼乘水游动,其后自成江河涌向那些怪人,那些怪人在接触到那大鱼的瞬间便消融在清水里。

清水范围不断扩大,直到所有的怪人都被融进水中才退去。阵象消散,青鱼钻入地下,街上只剩下少许水渍,重归平静。

见状白榆抓住不象伦的手腕又开始往前跑,“先离开这里。”

不象伦道,“为何,你不是把它们全都杀了吗?”

白榆没好气道,“当然全杀了,只是过半刻和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的子孙后代要来找我报仇。”

她本以为至少能撑个半刻,谁曾想还没跑出去十步,两人脚下石板路上的水渍就开始不断变幻,成为一个个扭曲的人形,眨眼间已经长出血肉从地上爬起,挡住了前后的路。

脚踝猛然被一只手抓住,白榆吓得大叫一声,凌空一掌将那脚下复活的怪物劈回原型。

见逃跑无望,白榆只好重新召出符阵。火符升空,金乌再次将二人护在中间。

周围的怪物复活的太近,与两人距离不过十尺。而且在复活后似乎变得更加凶猛,符箓的效果远不及第一次使用时。不象伦笑着往后退了一步,道,“咱们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白榆懒得理会她,手中施法将符阵加强一番,低头思索起脱身的对策。沉思片刻,白榆再从包中召出三张符箓,抬手按在身后那柄重剑的剑柄上。

这时,一道小孩的声音突然响起:

“姐姐,姐姐。”

骤然出现的声音吓得白榆一激灵,她循着声音望去,才发觉她们站的地方旁边有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口站着一个红袄黑裤的小女孩,看上去不过五六岁。

见对方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白榆顿时松了口气,反应过来又惊讶道,“谁家不注意,让这么小的孩子跑这种地方来了?”

那小女孩冲她挥了挥手,“姐姐,你跟我来,外面不安全,我带你去我家藏起来。”

白榆一听这话,忙拉上站在一旁的不象伦,一前一后便跟着那小女孩走进了巷子里。

这巷子极窄,两侧的墙又高,月光只落到墙头,不象伦手中提灯的光被白榆的身形遮住,周围暗得前面两人几乎是踩在墨里。墙面极黑,只偶尔看到有两个白斑才让人确定确实是有一堵墙存在。

从脚下的触感看这应当是一条石板道,只是踩在上面有些湿黏的感觉。白榆借着身后漏出来的一点光,只看到地上的石板也是黑的。

三人在这弯弯绕绕的小巷中走了许久,两侧房屋越来越密,途中又经过数道纵横交错的相似小巷。好不容易走到长巷尽头又出现两条岔开的巷道。

也不知这小女孩家住的多深,三人又走完一条巷道,穿过一条旧街,弯弯绕绕经过几个巷子的岔路口,最后才在一处停下。那小女孩推开一扇嘎吱响的破木门,就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屋。

白榆在门口看了眼,也拉着不象伦走了进去。刚进门就看到房间的角落里生了一堆炭火,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坐在炭火前。那老人瞧着背有些驼,弯腰低着头,坐的凳子又极矮,看上去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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