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蝶女(十四)

听到关门的声音,那老人拿着火钳拨弄了一下火堆,火便烧得旺了些,将她佝偻扭曲的身形完全映在身后的墙上。似乎抬头的动作对她那驼过头的背有些费劲,所以并不看她们,只用慈祥的语气说到,“奶奶刚烧了红薯,待会儿来吃啊。”

那小女孩却像没听到一般,脚步不停,引着白榆往漆黑的屋子里面走去。她带着两人来到了另一扇门前,推开门,入目只有一张老旧的木床。

那小女孩转过头对白榆道,“姐姐你可以先在这里休息。”

白榆之前怕引起那些怪人的注意一直不敢出声,憋了这么久终于能开口说话,开口便是一句,“你们就住在这地方?也太破了吧。”她一边往那屋里走去,一边颇为失望地上下打量着屋内陈设。

那小女孩嘻嘻笑了两声,似乎并不在意白榆的嫌弃。她站在门外将门拉上,又推开提醒了句,“姐姐,不要点灯,不然它们会找到你的。”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就直直盯着不象伦手中的那盏灯,似乎不把灯灭了她就不会离开。

不象伦挥手灭了灯,黑暗中传来那小女孩嘻嘻的笑声,随后便是门关上的声音。

突然失去视野让白榆陷入极大的不安中,她焦急地喊了声,“不象伦?”

不象伦道,“我在。”

白榆道,“你的灯呢。”

不象伦道,“等会儿。”

小女孩的笑声远去,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白榆边摸黑往那床边走,边不放心地问道,“不象伦,你还在这里吗?”

不象伦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在。”

白榆在那床靠墙的一角坐下,听着外面完全没了动静,便道,“她走远了,你把灯点上吧。”

“好。”不象伦的话音刚落,房间就亮了起来。此时白榆才看到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很近的地方,目光微垂似乎在打量自己。

白榆拍了拍床,瞧着并没什么灰。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休息,她觉得疲惫得厉害,便直挺挺往床上一躺,“我要休息一会儿。”

不象伦道,“好。”

白榆歪头瞥了她一眼,不客气道,“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灯别灭了,有事叫我声。”

不象伦并不恼她这样无礼的安排,依旧微笑着答道,“好。”

白榆觉得困意越来越重,叮嘱完两句,便沉沉睡去。

同在余桐县内的另一边,被安排在房间里等待的众人此时一个个都沉默不语,面上却都难掩焦虑神色。只因应山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也不知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所幸他们待的这个屋子还算安全,一直没出现任何怪物的影子,街上也没传来什么动静。

纪青月将妖兄抱在怀中轻轻抚摸着,从应山把这小妖交给她到现在,这小妖就没有动过一下,估计是睡着了。她眼睛受了伤,如今半张脸都被纱布严严实实地缠住,也瞧不见周围的人是什么样的神情,又听着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心中不安,过了片刻便要开口问上一句:

“朱洵,可有什么异样?”

眼下朱洵正神情专注地翻阅着一本从架子上拿下来的破损书册,越往后看,眉头拧得越紧。

纪青月听不到答复,又唤了声,“朱洵?”

旁的同门帮着叫了他一声,朱洵才回过神来。忙回到纪青月身旁坐下,“师姐,我在。”

听着他有些慌乱的动静,纪青月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朱洵将那书册放在面前桌上,旁的年轻修士也瞧了过来。那书册破损了大半,书页泛黄,许多字迹都已模糊,看封皮,像是什么志怪杂谈,一时都有些疑惑地看了朱洵一眼,不知道他拿出来这样一本书做什么?现在他们虽说无事可做,但也没心思看闲书。

朱洵道,“我在那边架子上发现了一本书,恰巧这上面记载的都是余桐县历史上发生的大事或奇谈,便留意了下。上面记载的事情我也无法辨别真假,但这书中的最后一则故事,或许与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些联系。”

纪青月问道,“如何说有联系?”

朱洵道,“这最后一则故事,名字叫‘坠神’。”

听到他说出那两个字,众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自四百年前开始的罪神之世。

诸神分掌世间万物秩序,传闻中唯有一位上神未得分配,那上神在无穷无尽的岁月里心生怨念,竟将自己切成十七块丢到了人间,导致人间灾祸不断。那上神的三位好友知悉此事,偷偷到凡间处理,反倒因为司职不及时又引起了诸多祸事。神帝为了惩罚将前者封印,又罚后者经历五百年轮回。

世人便将那三位罪神在人间受罚的五百年称作罪神之世,距今已四百年有余。罪神之世初始时,也引起了诸多议论关注,只是世间从未有过关于那三位罪神的任何消息。旁人也只推测罪神脱了神骨成了凡胎便和常人无异,于普通人无甚影响,久而久之,便也无人过问在意。

朱洵见众人神色各异,便解释道,“这则故事说余桐县曾经发生过一件奇事。说是一天夜里,余桐县发生了一阵巨大的震动。第二天早上,百姓便发现在余桐县外的一座山上,躺着一个身形巨大的女子,那女子周围地面凹陷坍塌,似乎是从天上摔下来的。那女子衣着华丽,容貌不凡,只是浑身上下布满累累伤痕。余桐县里的人见了,皆认为是天神下凡。”

“等一下,”纪青月闻言打断他,问道,“书中可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年?”

朱洵道,“并无任何时间记载,也无相关内容可推断。”

见纪青月点了点头,他又继续道,“余桐县的百姓心善,见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便把城里的药材全都拿去给她疗伤,又怕她风吹日晒,便在她身上盖了一个巨大的木棚,百姓轮流上山照顾,就这样照看了一年。但这女子最终还是死了,死后她的身体化作一滩黑水,只剩下一个头颅。因为那女子的体型实在过于庞大,余桐县的人便干脆将盖在她身上的木棚改成了神女祠,也当作她的墓。”

有人惊声道,“神女祠!不会就是咱们刚才待的那个祠堂吧?我说怎么会修的那么怪异,也难怪那墙上会只刻一个头颅。”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表达同样的猜测,都认定了城外那祠堂就是书中记载的那个建在尸骨上的神女祠。

“诸位请听我说完,”朱洵咳了声,众人便安静下来,他继续道,“这事儿到此本来也算了了,可那女子死后却化作邪物对余桐县的百姓纠缠不休,她认为是余桐县的百姓将珍贵的药材藏了起来,给她用劣质次等的药材才没能治好她的伤,又用木棚稻草这样简陋的条件敷衍,导致她伤情恶化。总之她将自己的死归咎于余桐县百姓的照顾不当,从此开始诅咒余桐县里的所有人。”

提到诅咒,他顿了顿,继续道,“书中提到,受到诅咒的人会失去理智成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来到余桐县后他们初次遇见的那些怪物,可不就是粗暴嗜血,只知杀戮,外形还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

神女祠、诅咒、怪物,与他们眼下遇到的情况对上了**分,谁还将这书中记载当故事听,都全神贯注地听起后文来。

朱洵继续道,“余桐县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对这女子的诅咒惧怕不已,不断祈求她能解开诅咒,这女子便骗他们说供奉活人给她,她就会解开诅咒。余桐县的人没有办法,只得将少数人献祭。那女子因为供奉获得了强大的力量,愈发贪婪,非但没有解除诅咒反倒威胁百姓供奉更多的活人。有人看穿了她的虚伪,拒绝供奉,结果反抗的人都被她变成了嗜血的怪物。”

“这余桐县的百姓也太可怜了吧。”有人同情道。

“也是倒霉,谁能想到救了个瘟神。”又有人附和道。

见朱洵停了下来便不再继续往后说,有人着急问道,“后面呢?那女子什么下场,有没有修士出手将这祸害除去?或者有没有记载对付这女子的法子?”

朱洵道,“书中记载的只有这么多。”

书中虽未记载那女子的下场,但见余桐县眼下这情形,众人也猜测出怕是还好好的。余桐县地处偏僻,恐怕没有什么修士能注意到这里。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忍不住愤然道,“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恩将仇报,丧尽天良。余桐县的百姓一片好心,反落了那样的下场。”

旁边的同门也唏嘘不已,“那女子恐怕本就是害人的邪祟,与人相斗受了伤逃到余桐县,见余桐县地处偏僻便留在此地祸害百姓。”

那周姓少年附和道,“我看也是,若真是神,谁能伤得了她。”

又有人道,“会不会是传闻中的三位罪神中的一位?”

那周姓少年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道,“你这人怎么想的,那三位神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辈,不过是犯了错被罚到人间历劫。且犯错的根由也不是心性坏,那狭隘恶毒的女子哪儿能相比。百姓愚昧误认,你也跟着糊涂?”

那人一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但还是小声嚷道,“不是就不是,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那周姓少年一脸严肃道,“你难道没听说过那三位上神中有一位是主管福泽的?我娘还供着天天拜呢,可听不得说他不好。”

他这理由一说出口,倒让在场的人都无法答话了。

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们也猜不出,但还有一个问题已经在所有人心头萦绕许久,却无人敢先提出来。如今听完这个传闻,心中的疑虑更甚。

那便是,祠堂里供奉的女子与那些怪物为何会长着和白榆一样的脸?照这书中记载,城外祠堂中供奉的就是将余桐县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这书中记载的一切都与他们眼下所见对应上了,唯一没有确定的,就是造成这一切的那个女子。

朱洵盯着纪青月的脸犹豫了片刻,道,“师姐,你不觉得,白前辈和应前辈出现在这里太可疑了吗?”

纪青月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在听完朱洵说的书中记载后不可能对白榆没有怀疑,但是此前白榆面对那神女像时的气愤和看到那些怪物的恐惧都不似作假,而且应山也确确实实救了他们。

沉默半晌,她道,“白前辈并未做过任何伤害我们的事,况且这书真实性也无从考证,其中记载未必是真的。”

见她如此为白榆辩解,顿时有人不服气地站出来反驳。一个穿着褐色外袍的年轻修士道,“纪道友,你看不见,但你师弟应该能告诉你这书瞧着也有几百年了,你总不能说几百年前编的故事碰巧和眼下的情况全对上了吧?我一开始就觉得他们两个出现在这儿不对劲,白天的时候,谁在余桐县看到过他们两个人?说的宗门谁听说过?这里那么多怪物,他们再强也不可能一点儿伤都没有,除非那些怪物根本就不会真的攻击他们。”

这年轻人说得头头是道,纪青月一时无法辩驳。

这时那周姓少年听他如此揣测二人,已经气得站起来,冲那说话的年轻人嚷道,“你怎么可以这么污蔑应前辈和白前辈!一起进来的那么多人你个个都注意到了?我还说没见过你呢,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你也是怪物披着人皮装的?你哪个门派的我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可以说你的师门也是随口编的?你受伤了那就是自己修为不济、没本事!人家没受伤那就是人家有本事,修为高!况且白前辈知道这里的诅咒是不好处理的大块瘵也没有抛弃我们,还主动冒着危险出去找线索。我看刚才就该叫应前辈不把你捎上,白眼狼!”

那年轻人气急,道,“你说谁白眼狼呢!”

那周姓少年赌气道,“说你说你说你!听清楚了吗!白!眼!狼!”

一旁与那年轻人一样穿着褐色外袍的修士冷声道,“这位道友,既然你提起这余桐县的诅咒了,我便有个疑问。这书中记载余桐县的诅咒明明是那个女子造成的,白前辈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说这是非人为的大块瘵?”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也猛然反应过来,之前在祠堂中白榆确实告诉过他们造成这余桐县异样的是大块瘵,与书中说的那女子造成并不相符。

那周姓少年似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愣了好一会儿,磕磕巴巴强辩道,“那,那就是判断错了而已,白前辈反正是为我们好。”

“究竟是为我们好,还是故意将情况说得严重,让我们不敢行动,好完全听任她的摆布?”那人说完,又继续道,“还有,你说他们冒着危险出去找线索,可他们带回来什么消息了吗?我只看到他们回来后举止怪异,又带我们去那祠堂后面,才惊扰了那些半人半蛹的怪物。我看都是设计好的,先让我们陷入危险之中,再假意出手相助,好让我们完全信任他们不去怀疑那神女像的事。”

这人说完,他的同门又帮衬道,“只怕晕倒也是装的,好先摆脱咱们私下密谋之后怎么害咱们。再待在这儿,等他们回来,恐怕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这两人说了一通,旁边的修士已是听得心惊不已,心中摇摆不定起来,越发觉得应山白榆二人可疑。

“那你说应前辈把妖宠留下来保护我们怎么说?”那周姓少年气得脸都黑了,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们就是糊涂!是非不分!”

“哈,”先开口的那年轻人冷笑一声,“只怕不是保护,而是监视我们。”

这周姓少年急得说不出话来,瞧见纪青月一言不发地坐着,便冲她道,“纪道友,你说句话啊,你之前不是最信任白前辈和应前辈了吗?”

纪青月眼下对白榆应山二人的信任早不如先前,但也不能说服自己完全不信他们。沉默片刻,她斟酌道,“之前两位前辈出去找线索并非没带回任何消息。白前辈告诉我,她知道有两处地方可以离开这里。”

那穿褐色长袍的年轻人有些刻薄地说到,“我们怎么不知道她有提起过?你别为了维护他们瞎编两句来糊弄我们。”

朱洵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友,说话客气些。我师姐行事最是坦诚,不劳你多心。”

那年轻人道,“那她倒是说说,是哪两处地方。”

纪青月道,“之前我们在的祠堂,和城中心。”

“我们就自己去城中心找出去的方法,”那年轻人道,“反正我是不想待在这儿继续等了,眼下趁那两人没回来先去找出去的路,指不定还能有机会离开,等他们回来,只怕要落得余桐县这些百姓的下场,一辈子不人不鬼,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也待不下去了,这和等死有什么区别。”他的同门愤愤地说完,站起了身,又看向众人道,“是否有道友愿意与我们一同前往城中心寻找出路。”

一时之间,除了纪家的几名弟子和那周姓少年,竟全都站了起来。在他们看来,应山和白榆有问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纪家那几个年轻人自然也是想走的,但是看向纪青月发现她没动,也不好表态。

“师姐,”朱洵皱眉道,“大家都要走,我们?”

纪青月一言不发,片刻后,也站起来,道,“大家一起,城中危险,还是不要分开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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