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蝶女(十五)

众人推开门先是小心谨慎地观察了一番,确定周围没有任何怪人的痕迹,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大街上,生怕惊到了什么东西。

大街南北走向,有人小声开口问道,“咱们往哪儿走?”

朱洵一跃跳上屋顶,各个方向都看了看,对比出更繁华的一片区域,拿出罗盘,辨明了方位。随后跳下屋顶,便往右侧街道走去,纪家的弟子默契地紧随其后。剩下众人见状,也纷纷跟上。

那些怪人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如今街道上一片死寂,黑暗中只有众人特意隐藏的脚步声。

朱洵按照方位指向带着众人走了许久,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拥挤起来,高楼也多了不少。

走进一条宽阔的大街时,便看到高过屋顶的大片柳树,每一棵都是少见的高大,几乎长了有上千年。在城中还有这么多的柳树实在不同寻常,众人便穿过街侧的房屋,来到了那片柳树下。

似乎是特意种植的柳树林,这些高大的柳树整齐排列往左右延伸。树下的这片土地长满茂密的杂草,都又细又高。在前方隐约可见树林后波光闪烁,似乎有一条河。

或许是因为视力受限,听觉反而更加灵敏,纪青月好似听见了一些古怪的声音。见周围的人没作任何反应,她只好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声音啊。”那周姓少年有些纳闷地说。

众人细细听了一阵,也纷纷摇头,表示没听到什么响动。

纪青月凝神再听,抬手往前一指,“那个方向传来的。”她指的,正是眼前这片柳树林后。

朱洵道,“那就往前面去看看。”

一行人便踏入柳树林中,迎着那条河走去。树下这些草似乎已经枯死许久,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走着走着,纪青月觉得脚下的触感越来越软,像走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不过踩着的那些草还是没有任何潮湿的迹象,似乎很干燥。便问扶着自己的那个同门:“这附近是有河吗?”

“是有一条很宽的河,离我们不远。”那同门答到,又往前看了看,继续说,“河上还有一座桥,过了桥还是一片柳树林,和我们现在穿过的这片差不多。”

纪青月一时心中有些古怪,有水这些草怎么还全都枯死了?

突然不知道谁“哎呦”了声,又接着道,“谁抬脚绊我啊!”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说话的声音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这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一行人忙循着声音转过头去。透过树缝间漏下来的斑驳月光,便都看到一个同行的年轻人面朝下趴在地上。

旁边的同门以为他是不小心摔倒了,说了句“下次看着点儿路”便上前准备将人扶起。在走到那倒地的人身前时却突然面色一变,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拔出佩剑往那倒地的年轻人腿上砍去。

另一个修士见了,下意识以为要做出什么残害同门的举动,连忙大声喝道,“住手!”

剑已经挥了下去,倒地那人却并未因为这一剑发出更痛苦的惨叫。这时众人才看清这一剑并没有落在倒地的修士身上,而是落在了他身侧。

那挥剑的少年抬起头看向众人,满脸惊恐无措,指着脚下那片草丛,“地下,地下有东西。”

闻言众人纷纷拿出武器,低头谨慎地查看自己脚下和四周。

朱洵提剑快步来到那倒地的修士身前,目光落在旁边那人刚才挥剑砍下的地方。只见一只莹白的手臂躺在草丛中,倒地那人的小腿被另一只从地下长出的小手刺穿,纤细莹润的指尖从皮肉下冒出,正屈指将人死死抓住,指尖还残留着小块的血肉。

一道寒光贴着地面划过,抓住那修士的怪手瞬间被砍断,断口处流出粘稠的浆液,环境太暗看不出颜色。朱洵手指微动,一柄双头刃的小刀已经飞回他的手中,又被他很快藏进袖中。

那倒霉修士忙从地上爬起来,那断手还牢牢抓在他的小腿上,他只好自己拿剑将那僵曲着的五指削断,忍着痛将那断手拔了出来。

那周姓少年围观了全程,吓得浑身发抖,“这,这也太吓人了,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纪青月正要走过去问一下什么情况,突然浑身一僵定在原地。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尚来不及应对,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往后扯去,她惊叫一声,猝不及防向后倒下。

下一刻,冰凉的触感在脖颈间游走,疼痛伴随着窒息感瞬间袭来。那些触感柔软冰凉的手指轻而易举嵌进血肉之躯,毫不留情。

她想召剑,但双手已经被十多只不知从哪儿冒出的手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喉咙被掐住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尽全力挣扎试图让人注意到自己。

听到周围打斗的动静和慌乱的惊叫声,纪青月才猛然发现不知何时所有人都陷入了自顾不暇的境地。

她刚才极度惊恐中,全然没注意到周围人的叫喊。

四周的地面不断破开冒出一截一截的怪手,转瞬之间众人已被包围在一片怪手林中。每一只手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纤细柔弱,莹白如玉,像是不经劳苦的少女的手。

远远望去,这些人仿佛置身摇曳的白色花丛中。

与这些怪手纠缠的众人却无心观赏,个个只剩心惊。这些怪手被斩断后,滚落在草丛中的部分重新吸附在地上长出手臂,而那些只剩手臂的部分则在断口处长出一团肉球,蠕动中出现五指的轮廓,不过片刻便生长出完好的手掌。

见用剑越砍越多,众人又试着用法术或符箓攻击,却都收效甚微,只有用剑砍断能缓解片刻。无奈都用剑砍去,心中也知晓这样只会让情况更糟,却又别无他法。

一行人都一边手忙脚乱地对付着纠缠自己的怪手,一边恨恨骂起这余桐县净是些恶心人的东西。

朱洵猛然注意到纪青月倒在地上,而且整个人几乎要被那些怪手完全覆盖,顾不上正抓在自己腿上的那些怪手,掷出手中长剑,将抓住纪青月的那些怪手悉数砍断。

见她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吓得以为人已经没了意识,急得大声喊道,“师姐!”

纪青月微弱地应了声。

听到还有动静,朱洵些微放下点心来,又以为她看不见不知道那些怪手能复原,忙道,“先站起来!那些怪手还能长出来!”

“我站不起来。”纪青月道。在朱洵的剑没有砍到的背后,那些怪手已经刺穿血肉,牢牢将她抓住。

“怎么回事!”朱洵喊道。他想往纪青月的方向靠近,双腿却缠上好几只怪手,力道大得竟让他动弹不得,他只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这边。周围那些年轻人此时也陷入了同样的境地。

纪青月身侧,被朱洵砍断的那些怪手又重新长了出来。这些怪手力道极大,且越抓越紧,她身上已经被抓得全是血窟窿。十几只手指直直刺穿身体从腹部胸膛冒了出来,白嫩嫩的手指,宛若土里刚长出来的幼苗。

这些手似乎嗜血,沾在上面的血迹很快消失,碰到血的手指指甲不断变长。

意识涣散间,纪青月突然觉得身上一轻,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下去。随即有什么东西缠到了她腰上,下一刻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从地上拔起。背上的那些怪手还在疯狂拉扯,纪青月觉得自己的内脏似乎都从身体里被扯了出去。

背后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窟窿,离地的瞬间血哗哗像下雨一般往下滴着。猝不及防的疼痛让她发出极大的一声惨叫,有什么柔软冰凉的东西贴着她的脸蠕动,她下意识地一口将其咬住,苦涩粘腻的汁液灌满口腔。下一刻,她便被缠住自己的东西猛地丢了出去。

纪青月摔在柳树林外的空地上,吐出一大口黑血,彻底没了意识。

众人虽说被一只只玉手围困,但因为没有像纪青月那样一开始就被拉到地上,所以还不至于像她那样毫无反抗之力。

见纪青月不知为何飞了出去,朱洵心中更加着急,但眼下已是自顾不暇。这些怪手不知为何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也愈发疯狂地扑向这些外来者,缠在每个人身上的怪手不断增加。

众人也只能站在原地应对,踏不出一步,进退两难。正深感绝望时,一道圆滚滚的黑色轮廓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粗大的触手盘踞在那些老柳树树干上,让半人高的身躯悬离地面。众人见到熟悉的身影,一时也忘了对应山两人的猜疑,都激动地喊道,“妖兄前辈!救命!”

妖兄也不负众望,数十条张牙舞爪的触须瞬息之间生长数十尺,将所有人都卷到半空中,又往同一个方向掷去。

虽说这样被扔出去他们已经不是第一遭了,但猛然被抛到半空,还是被吓得全都大叫起来。

朱洵瞥见下面一闪而过的河面和柳树林,忽然意识到不妙,他们这是被妖兄扔到河对面去了,可纪青月还在另一边。而始作俑者的身形已经完全隐没在那片柳树林中,已没了挽回的余地。

片刻后,接二连三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哀嚎声再次此起彼伏的响起,还好这次身下的触感不算太硬,似乎是落到了一片草地上,但刚被一片枯草丛中的诡手偷袭过的众人此时触碰到接住自己的杂草,心中没有庆幸,只剩恐惧,皆是手脚并用爬起来,生怕地里再钻出什么东西。

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是什么地方,一个个都面露惊悚神色,僵在原地。

此时他们的耳中,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声音。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僧侣将他们围住,低声诵读古老晦涩的梵文,在这庄严肃穆的声音里,却又参杂着无数野兽的低吼,隐约还有几声凄厉的惨叫。这些声音飘荡在夜色中,道不出的阴森诡异。

众人正惊疑不定时,“啪”的一声,一个紫色小球落到他们面前的草地上,仍是平常那一动不动的模样,浑身触须都无力地垂落。

那周姓少年刚上前准备将这小妖捡起来,朱洵已经快他一步将小妖拎在手中。那周姓少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又收回了手。

突然一个修士“啊”的惊叫一声,叫到一半又急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见众人目光看了过来,他手臂有些发颤地抬起,指向前方。众人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在他们眼前,有数块排列整齐的巨石。透过这些巨石间的空隙,能看到后面有一片极为宽阔的空地,里面熙熙攘攘挤满了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怪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听到的那些诡异的声音,正是从那群怪人中传出。

此时那些怪人都面对着一个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巨大圆台,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一行人。

这些怪物的数量只怕是之前他们遇到的那些的数百倍,这群年轻人一时之间都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朱洵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见他们前面只有那几排围绕着那些怪人排列的巨石,身后又是那可能有诡手的柳树林,两侧又是空地。进退不得,只好悄无声息躲到一块巨石后,众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方才那些怪手攻击的都是腿部,一眼望去,一行人竟没一个走路不一瘸一拐的。若是此时被那些怪物发现,只怕一个都跑不了。

那周姓少年几乎要哭了出来,靠着那块巨石看向旁边正为他包扎伤口的人小声道,“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啊。”

朱洵皱眉看向那周姓少年,低声提醒道,“别出声。”说完又探头小心观察起那群怪人来。那些怪人离他们还有些距离,并未注意到这边。

那些怪人围在中间的,似乎是一个石砌三层圆形祭坛。各层间台阶相连,每一层祭台边上都有三根粗大石柱,九个方位,各不相同。隐隐约约可见,每一个柱子上似乎都挂着什么东西,因着形状各异,离得太远又是黑夜中,看不真切。

最上方的祭台中央放着一口巨大的鼎,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鼎前面还有一个供桌,上面隐约有一个人躺着。一个怪人正站在大鼎前跳着诡异的舞蹈,跳了一会儿,走到供桌前,竟是撕咬起供桌上躺着的人来,那怪人将一只似乎是手的东西丢进前面的大鼎中,接着是身体的其他部分。供桌上那人持续发出凄厉而尖锐的惨叫,直到头颅也被那怪人完全咬下才安静下来。

众人早都吓得面无血色,有人颤着声音问道,“上面那人,会不会是和我们一起的……”

没人敢接这话,既怕自欺欺人又怕妄下定论。

一个年轻人闻言已经带了哭腔,抽抽搭搭道,“怎么办啊?我们家的弟子除了我全都不在。”

众人都有同门的修士走散,没一个心里好受。但哪怕眼下确定了那些怪人正残害着的,就是自己走散的同门们,他们也不至于糊涂到莽撞冲上去白白送命。

可眼睁睁看着同门死在眼前,也是不愿意选的。

朱洵瞧了眼周围,同行的都是各家小辈,实力不济,自然不能指望。在这余桐县能指望的,也只有应山白榆二人,偏偏两人又不在这儿,而且他们身上颇有疑点,未必会真心帮他们。

又看了眼手里拎着的小妖,虽说是应山的妖宠,但他们有危险时也确实会出手相助,恐怕是开智不足,只听得懂主人明面上的吩咐,应山临走前叫它保护他们,它便照做。只是眼下只知它逃跑的本领上乘,打斗的本领如何却不知,叫它去对付这些怪物,也不知是不是白白送命。

朱洵见手中妖兄触须微微晃动,便知它没睡,于是开口道,“妖兄前辈,应前辈临走前嘱咐你要保护我们,眼下我们的同门被那些怪物抓住了,你能打倒那些怪人救出他们吗?或者暂时将这些怪人引开。”

能吗?

小妖甩了甩触须,并没做过多的反应。

正怀疑着小妖是不是没听懂时,忽听到旁边的人又发出一道低声惊呼,朱洵又重新看向那群怪人。

看清前方的情景,朱洵着实也吃了一惊。眼下不知为何那些怪人竟然开始互相撕咬,下手极尽凶残,场面瞬间变得血腥骇人。只是这场莫名的骚乱很快就停了下来,那些怪人拖着残缺不全的身躯,争先恐后冲向那高处的祭台,紧接着便爬进那口大鼎中。

那鼎虽巨大无比,却也不可能容下那么多人,可远超那鼎容量的怪人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爬进了那鼎中。那鼎好似连着一个无底洞,怎么也装不满。

过了一会儿,看上去极为粘稠的黑水从那鼎中漫出,不消片刻就已经将上面的三层祭台完全覆盖。黑水仍在往地面蔓延,那些怪人也源源不断地爬进那大鼎中。

就这样不知持续了多久,所有的怪人都消失不见,之前那些怪人站的区域都被黑水覆盖。这时众人才看清,这些巨石围起来的,是一个圆形广场,身后的柳树林与河也呈环状将其围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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