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蝶女(十七)

不象伦闻言愣了下,面上神色晦暗不明,“你难道不知,这世间,是没有神的。”

白榆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那你还能是什么?”

不象伦直直看向她,“你很在意吗?”

白榆不知该如何回答,被她盯得莫名心虚。她沉默半晌,再次开口却是问,“你可曾害人?”

不象伦听到这话,又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不计其数。”

白榆目光微凝,心底有种自己也说不出的烦躁。她问道,“你弄这样一个地方,想做什么?”

不象伦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去这余桐县的中心看看吧。”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看向手中提灯,拇指慢慢摩挲着灯柄,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榆转身往前走了两步,见身后的灯光没有动,又转过身问道,“你不去吗?”

不象伦嘴角挂起一抹有些冷淡的笑,道,“本来要去的,可又不想去了。”

白榆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象伦抬起头,一步一步向白榆走来。她的嘴角不再带着笑意,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在灯火下泛起细微的光,语气带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幽怨,“白榆,你忘了我啊。”

不知为何,听到她说自己忘了她的时候,白榆竟然有种心口堵住的感觉。可不象伦从来不曾出现在自己的过往中,为什么会说自己忘了她?

看到不象伦的第一眼,白榆就看穿了女子对自己满满的的恶意。但她向来自负,觉得任何人的恶意都伤害不到她,所以无所谓,只要有个人陪着她在这黑暗中走一段路就好。

她从没去想不象伦的恶意从何而来,因为不在乎。可现在,她真的很想问为什么。

“怕黑的话,就拿着这盏灯吧。”不象伦忽然牵起她的手,将那盏提灯放在了白榆手中。当灯递到白榆手上的一刻,两侧的墙壁和脚下的青石化作一汪柔和的黑水消失,白榆感觉自己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寒凉刺骨。忽而眼前一道浪花扑起,隔在两人中间,往不象伦的方向倒去,女子便消失在黑水之下。

为什么?白榆还在想一个答案。这么在意是因为明明黑夜对那女子没有任何影响,她还是特意带了一盏灯吗?

黑水落在脸上凉凉的,白榆抬手一摸,却什么也没有碰到,黑水完全消失,衣裙也是干的。周围已经不见小巷,她正站在宽阔的大街中央。

那古怪的女子,好像从未出现过。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白道友!”

应山是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白榆的。

在安顿好那几个年轻人后他便赶紧往城外的祠堂赶去,心中只祈祷自己不要去的太迟。等他好不容易找对路到了那祠堂后,那祠堂已经烧得只剩一堆灰了,那些半人半蛹的怪物也不知去了哪儿。

在那废墟中发现四具烧焦的尸体时他脑中几乎一片空白,稍微镇定下来辨认一番才发现这几具尸体的体型都比白榆要高大许多,更像是男子尸体。想起自己之前留意少了三人应该是周围太暗就数错了,这四具尸体怕都是同行的修士。

没见到白榆的尸体,应山便觉得说不定人已经从火中逃出去了,那些怪物不在这儿,指不定就是追着白榆跑开了。如此一想,便在山林中细细搜寻,谁知绕着余桐县找了一圈,也没看到白榆的踪迹。好在运气上等,也没有碰到那些怪物。

城外找不到人,应山只好回到城内找,却越找越觉得古怪,城内居然也一个怪人的影子都没有,这种反常反倒令应山更加不安。好在很快他就在一条街道上发现了大范围的灵力残留,猜到还有人在这城中,他便循着痕迹一路找来。

街道尽头一转,就看到了前方远远的有一点莹莹白光和一道人影,应山心中为这人捏了把冷汗,暗道这是哪位心大的敢在这余桐县提着个灯笼走。

快速上前,准备提醒一番。

走近一看,却发现这人竟然是白榆。

应山又是激动又是欣喜,找了这么久本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却不曾想白榆还好端端地活着。他将人上下瞧了瞧,见她身上确实没任何外伤,松了一大口气。见白榆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己,他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榆摇了摇头。

应山见她这样子有些纳闷,寻思不会是伤到脑子了吧。又看向白榆手中那盏素雅的提灯,见那光泽泛蓝有些古怪,问道,“你上哪儿找了这么个灯笼来?”

白榆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瞧着这灯有点儿邪门,咱们还是扔了吧,下次别乱捡东西。”应山一脸怀疑地看向那灯,伸手就要将它拿过来扔掉,白榆却躲开了。

“我要留着。”白榆道。

“待会儿给那些怪人引来了可咋整?咱俩好不容易活下来,你知道惜命啥意思不?”应山道。

白榆没有理会他的话,神情有些恍惚地看了看周围,看向应山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想想,”应山一本正经道,“应该是我见打不过那些怪物就跪地求饶,它们心善,不光放了我们,还把我们送城里来了。”

白榆没意思地瞪了他一眼。

眼下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应山道,“总之你没事就好了,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我还让那群孩子先留在一个屋子里等我们呢。”

白榆点了点头,“不错,咱们就这样甩掉他们。”

应山将手一摊,道,“我把妖兄也留给他们了。”

白榆,“……走吧。”

两人便照着应山的记忆往那群年轻人在的位置走去,途中应山还多次苦口婆心劝说白榆将灯灭了或丢了,奈何白榆始终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知在想什么事情,似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这样拎着那灯笼走了一路。

应山一路上担惊受怕,好在一个怪物也没碰到。

两人终于来到应山安置众人的屋子前,推开门却见里面空荡荡的。应山还以为自己记错地方了,走到屋外转了一圈,确认没记错。刚升起点不好的猜测,又见桌子板凳都是摆好的,离开时不像是慌乱状态。

正困惑时,瞥见桌上一点黄色,才注意到烛台下有张纸条,拿起一看,只写了城中心三个字,也没留名字。

应山看完眉头已经拧成一团。自己离开的时候那些孩子答应得多好,一转头就跑出去了,胆子还真大。瞥了眼提着个灯笼恍恍惚惚站在旁边的白榆,又觉头大。

他心中焦急,又将这城中不同寻常的平静与那群年轻人联系起来,便觉得外边儿现在一个怪人都没有估计是因为抓了十多个肉菜开庆功宴去了。

应山越想越觉得城中怪人消失和几人有关,也不敢多耽搁,叫上白榆就要去城中心找人。不凑巧,走的是和众人相反的方向。

若是平时走错了方向白榆还能及时纠正,但从刚才碰到应山开始她就在想事情。她记得自己明明在城外祠堂中,怎么就出现在了余桐县城内?脑子里总觉得忘了些东西,但到底是关于什么的,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如此应山和白榆在余桐县内走了不知多久,翻了多少条街,终于走到一片柳树林前。

白榆在离那片柳树林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眉头就紧皱起来,“好难闻的味道。”

应山也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恶臭气息,顿时担忧不已,心中祈祷千万别是妖兄出了什么意外。

两人正在往前走,突然看到旁边地上躺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应山忙上前去查看,在看清那人状况时却被吓了一跳。这人衣衫褴褛,浑身上下被血浸透,皮肉没一寸是完好的,整个腰腹更是被完全扯开。那张脸血肉模糊又干瘪,一时应山也没认出来是谁,只依稀辨出是个女子。

他本以为这人已经死了,探了探鼻息才发现还有些微弱的呼吸。忙激动地冲白榆喊道,“白道友,这人还活着,你来帮帮忙。”说着准备找些伤药和布料给人包扎,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包袱不在身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应该是落在那祠堂里了,一时心疼起来,那里面可是他的全部家当。

“活不长,用不着管。”白榆道。她从始至终都是背对着这边,并不想看那血腥的场景。

“到底人还没死呢,”应山一边将那人还在流血的脖子按住一边道,“你身上有什么止血的药吗?”

白榆随手将一个黑色的匣子和一件揉成一团的披风丢了过来。

应山将两样东西捡起来,打开那匣子发现里面装的是质地透明的药膏。应山拿着瞧了瞧,觉得有些新奇,问道,“这怎么用?”

白榆没好气道,“一个给你穿一个涂你伤口上。”

应山听懂了她的意思,便刮了点药膏先抹在这女子伤得最严重的脖子上,一边抹药一边嘀嘀咕咕,“凶我干啥呀,又不是谁都是见过世面的。”

正郁闷着呢,却见这女子脖颈上抹了药膏的地方,伤口竟肉眼可见地愈合了。应山惊得眼睛都睁大了一圈,疑惑伤药能有这样的效果?随即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想来自己果真是在深山老林待了二十多年没见过世面,白榆随手丢了这么大一盒,只怕这在外界已算寻常伤药。

他第一次见到有如此奇效的药,忍不住惊叹道,“好厉害的药。”

脖子上的伤好以后那女子的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应山又将她两手也抹了药,再多的位置便觉得不太好下手。他又看了看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在画着什么的白榆,好声好气道,“白道友,你看我实在不方便给人上药,要不你来?”

白榆无所谓道,“正好,你不方便,我也不方便,咱们走吧,别管了。”

听她这么一说,应山也知她是不会帮忙了。思索了片刻,索性抓起那披风沾了一大块药膏,胡乱抹在那女子脸上和胳膊上,将她腰腹的伤口收拾了下抹上药,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布料小心包扎好。

又将那披风铺开放在地上,把剩下的药膏全抹在那披风上,又将那女子放上去,随后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拿着剑将人正面反面一顿拍打。

白榆听着身后的动静实在诡异,一回头,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出现一丝裂痕。

应山抽出佩剑找到人脸的位置,在那密不透风的布料上划了一道口子好让她呼吸。便收起剑挂在腰间,拍了拍手,一把将那裹成虫蛹的女子扛在肩上,对白榆道,“走吧。”

白榆麻木地转过身,走在前面。

走到那柳树林的边缘时,白榆便停下了脚步。应山见状,也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有些不入流的陷阱。”白榆说着,目光便落在柳树林后的那条河上。紧接着便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往那林中掷去,霎时间,无数纤细的手臂冒出地面,手指不断在空中抓取,似乎想抓住那张空白符纸。

应山惊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符纸越过柳树林,径直飞到了河中央,白榆伸出食指对着那符纸虚画符文,指尖落下,符纸周身泛起白光,那河水也翻涌而起,往两侧柳树林中漫延。直到水漫到两人跟前将那些怪手全部淹没,白榆再在空中落下一个字,那符纸光芒大盛,一点白自其下河面散开,整条河瞬间结冰。

柳树林中的怪手被冻住,动弹不得。

白榆提着灯,仰着头便踩在那些怪手上往柳树林中走去。应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急跟了上去,再看向白榆时,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刚走出河对面的柳树林,白榆终于把高高仰着的头放了下来,目光刚落在正前方,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应山扛着一个人,走着走着就落后了白榆一些。赶上来发现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也抬头往前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座祭坛。

看到祭台上有些影影绰绰的人影,数了数也是十几个人,应山便猜到是那群年轻人。见所有人似乎都还好好的,应山心中的担忧也散了个干净。他兴奋地挥了挥手,冲着祭台上的人喊道,“各位!各位!”招呼打到一半整张脸便皱成一团,有些恶心地看了看四周,“什么东西这么臭?”

祭台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因为那些坐着的全都站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全都一动不动,也不答话。

应山心中纳闷,但也没多想,扛着人便往前走去,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把这群年轻人说教一番,竟然不听他的安排乱跑。走出去十多步了,才发现白榆没跟上来,一转身,发现她跟失了魂似的愣愣地站在原地。

“白道友?白道友?”应山试探性地叫了两声,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只得扛着人吭哧吭哧地又走了回去。来到白榆面前,才发现她的脸色极差。

“怎么了?”应山问道。

白榆仍旧盯着那座祭坛,沉默了半晌,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你不害怕吗?”

应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实在不觉得那片空地和那祭台有啥好怕的,但还是耐心安慰道,“那么多人在那儿呢,没什么好怕的。”

白榆又神色晦暗地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收回目光,动作有些僵硬地往祭坛的方向走去。

应山见她举动这么古怪,又往那祭坛看了一眼,依旧没看出什么不同寻常来,便连忙跟了上去。

而祭坛上的众人从听到应山的声音开始就不知所措起来,一方面是现在他们对应山白榆二人尚有怀疑,这两人突然出现难免让他们心中忐忑,若这两人真要对他们做些什么,他们也无力反抗;二是应山走之前将妖宠托付给他们,可是如今那妖不仅死了,连尸体都没能保存下来。

因此无论何种缘由,他们都不敢面对应山白榆二人。眼下见那二人已经朝他们走来,在场的皆是神色复杂,不知该如何应对,都跟块木头一样呆呆站着,不知所措。

白榆站在广场外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应山也停了下来,他看到面前这一片堆得厚厚的暗褐色不明物就明白了那些难闻的气息从哪儿来的,瞧着里面混着不少骨骸,便猜测或许是尸泥。

但又觉得除了腐烂的气息还有妖血那不同寻常的恶臭。

尸泥隔在他和那些年轻人之间,他也不好过去,只好远远地冲众人喊道,“你们没事儿吧?”顿了顿又问道,“妖兄没事儿吧?”

祭坛上面的人依旧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应山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瞧着前面年轻人,有些疑惑地说道,“白道友,前面不会是那些怪物装的吧?”

白榆也是一声不吭。

应山扭过头去,才发现白榆又是那副半恐惧半出神的模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见她这副模样,应山顿时觉得前面祭坛上那些黑影是什么恐怖的怪物,忙道,“咱们快跑吧。”

他说话的功夫已经转过身作势要开始逃命,白榆却还站在原地不动。应山是又慌又急,问道,“咋了这是?”

“你觉得是她吗?”白榆突然问了句。

“谁?”应山一头雾水。

“祠堂里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了?”

白榆终于将目光落在应山身上,有些费解地打量了他一眼,“你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应山有些茫然地问道。

白榆摇了下头,又看向前方那颗被放在祭坛最高处的头颅,一颗无比巨大不属于凡人的头颅。

墨色长发垂散落在地上,整张脸却像是被刀刮过一般,没有皮肤,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有骨架和零零碎碎残留的血肉。白榆毫不怀疑城外祠堂墙上的画就是照着这儿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画是雕像还是头颅,都不让她保持完整的面容。

九道粗重的锁链从围绕着祭坛的石柱上落下,将那头颅牢牢束缚。头颅之下是巨大的血阵,泛着不祥的红光。血色阵纹在那头颅之上缓缓流动,不断有暗红色的长虫自其中落下,钻进那头颅的缝隙中。

白榆默默念着那些寓意残忍的阵纹,想起祠堂里墙上和布幡上那些祝愿,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诞感。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