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蝶女(十八)

应山见她神色复杂地盯着那祭坛看了好一会儿,满心不解,忍不住嘀咕了句,“一口鼎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闻言白榆猛地转过头,有些严肃地问道,“你说什么?”

应山以为她不乐意听,立马认怂,“没什么没什么,鼎也挺好看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一口鼎。”这也是实话,那祭坛上的鼎体量巨大,四足极短,敛口鼓腹,形制非方非圆,并不似寻常铜鼎。

“鼎?”白榆面上露出一丝古怪,自言自语了句,便兀自思索起来。应山看到的那鼎应当只是表象,但处于阵中心,也能起到连接真正的阵的作用,从某种角度来看,可以称作“门”。然鼎为祭祀烹饪之器,纳生气积死气,只能是聚煞之门。

偏偏这余桐县又是个死地,最不缺的便是煞气。那阵中封印的若是什么至阴至邪的东西,日积月累,不知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要离开此地,还得先理清楚这个被封印的女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余桐县外为这女子塑像建祠堂,必是敬重她或是有求于她,而那么大一座祠堂,非举全城之力不可建。百姓不可能敬重或有求于一个被封印之人,祠堂必然出现在这封印大阵之前。也就是,这女子并非一开始就死在余桐县的。

眼下祭坛中封印这女子的阵法极为复杂,她只依稀辨出和万秽诅咒相关。所谓“万秽”便是数万罪人之血,万秽入阵,流转间与被困之人血液交换,使其力量被污染、吞噬,活在永无止境的撕裂痛苦中,通常用在极为强大又力量纯净的存在身上。

十七洲内最精通阵法的修士恐怕也没有布下这样一个封印大阵的本事,更别提余桐县的这些百姓,显然有什么极为强大的人物或势力参与。

城外的祠堂建了四百年之久,也就是四百多年前,这女子便与余桐县的百姓有了牵连。她活着到了这里,受百姓敬重;又死在了这里,被彻底封印。

白榆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那时确实发生过一件大事。

四百年前,罪神之世初始,三位上神入轮回,唯有最开始导致所有灾祸的那一位是被封印,但究竟是如何封印,封印在何处,无人知晓。只是世人都默认,那位上神是被封印在神界。

可若是被封印在十七洲某处呢?

诸神执掌世间万物,本就与世间规则相连,一位罪神被封印在此地,于余桐县而言完全可以算得上是秩序的失衡,诅咒在这样的地方生长也就不足为奇。

余桐县突然之间聚集了这么多修士,绝不会是巧合。而一个无利可图又麻烦的诅咒,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那就是为那罪神而来了,但一个被封印的罪神有什么用呢?

除非,封印快解除了……

她神色微动,一张符箓从她腰间挎包飞出,径直朝那祭坛中央飞去。下一刻,一道惊叫声中,那周姓少年已经被一股无形力量拎到了她面前。

白榆指尖动了下,贴在那少年背后的符纸飘到她手中,那周姓少年一下子摔到地上。瞧见白榆正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目光盯着他,忙收了声,有些害怕地冲白榆扯出一抹牵强的笑,“白,白前辈,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白榆冷笑了声,道,“你们都没事儿,我能有什么问题。”

应山瞧见突然从空中落下来个人正吓了一跳,等看清是之前一起的修士,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说起话来又有些埋怨道,“既然是你们,刚刚怎么不理人呢,我还以为是那些怪物,都准备走人了。”

那周姓少年一见应山,脸上又是愧疚又是心虚。

应山问道,“怎么了这是?”

那周姓少年将头低下,有些紧张地说道,“我们本来在前辈你安排的屋子里等着的,后来纪家领头的弟子突然讲了个余桐县的故事,大家听完莫名就认定白前辈是操纵这余桐县的幕后之人,全都要走。我和师兄两个人不敢留在那儿,也跟着他们走了,就到这儿来了。我们在这儿碰到了好多怪人,虽然他们没攻击我们,不过纪家那位道友还是让前辈的妖宠去对付那些怪人……”

说到这儿,他抹了抹不自觉流下来的眼泪,哽咽地说,“应前辈的妖宠,被那些怪物活生生……吃了。”他伸出手指了指面前这一片看不到头的尸泥,“这些是,是那些怪人死后留下的。”

应山一向好脾气,此时的脸色却少见的有些难看。

那周姓少年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应前辈,你别怪大家,他们只是误会了你和白前辈,所以才会放任前辈的妖宠……”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他忙改口道,“前辈的妖宠碰到那些怪物就像发了狂一般,身体被那些怪物吃掉了一半也不逃走,怪人实在太多,所以才会……”

应山的脸色愈发难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榆听闻那妖死了,脸上竟也露出惋惜神色,只是很快便消失了。她弯腰瞧着身前那些早辨不出原貌的尸泥,那些肉泥白的红的黄的黑的混在一起,偶尔露出一截黑色的骸骨。她视线上移,目之所及,皆是同样光景。她道,“你说这些东西是那些怪物死后留下的,可那些怪物不是有复原的能力吗,怎么会死了?”

那周姓少年道,“晚辈也不知,只是应前辈的妖宠倒下后,那些怪物也全都瞬间腐烂,变成了眼下这副模样。”

白榆又问道,“你说应道长那妖是被吃了?”

那周姓少年点了点头,“是。”见白榆神色有疑,他便继续道,“我们也觉得奇怪,刚开始的时候应前辈的妖宠和那些怪人好似都有再生的能力,后来应前辈的妖宠不敌倒下,那些怪人也随之化作腐肉,没再重新凝成人形。”

白榆的目光落在那些半露出的骨头上,每一块骸骨,都是黑色。联系那周姓少年的描述,心中有了猜测。她抬首看了看头顶的那轮圆月,随后手中托举罗盘确定生气方位,召出一张黑色符纸。符纸悬于生气位上,白榆将罗盘收起,手中结印。

一阵狂风自他们身后袭来,应山还没从伤感中缓过来,便被风吹得踉跄两步,摔到地上,连带着他扛在肩上那人也滚了出去。

那周姓少年之前还没来得及问应山扛的什么东西,只瞧出是个人形。眼下见那东西滚了出去,几乎要被吹进那尸泥中,忙上前一把扯住拉了回来,一拎发现里面的东西一动不动,以为是尸体,惊得差点又给丢出去,好在勉强忍住了。

那狂风吹得白榆头发凌乱、衣裙翻飞,她却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伴随着结印的动作,口中念道,“月圭定影,不衍于六。阴阳草木,以其时生。”

黑符上的图案泛起柔和的绿光,随着白榆手中动作停下,一道巨大的阵象出现在这宽阔的广场上空。黑符缓缓落下,落地瞬间一道青光荡开。青光掠过的地方,地上的那些尸泥便微微颤动起来。

那群年轻人见了,已是吓得不轻,以为白榆施法要将那些死去的怪物召回。正严阵以待时,却见身前那腐水烂肉之上,冒出一点点莹白,那些白点越来越大,众人心中不安,却发现那些白点原是一只只不算小的白蘑菇。

那些蘑菇迅速生长蔓延,瞬息之间,整个广场都被那些蘑菇覆盖。地上那些尸泥也随之失去水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目之所及只剩下黑色的骸骨混着白色的蘑菇。

这些蘑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诱人香气。

那阵狂风已经停了下来,白榆走到应山面前,见他一动不动以为还没从打击中走出来,随手拍了下他的胳膊表示安慰,开口道,“先办正事,不过萍水相逢,也值得你伤心?”说完,便踩在那些蘑菇上往祭坛走去。

应山哪儿还在伤心,从白榆召出那巨大的阵象后他就已经震惊得目瞪口呆,脑内疯狂重塑对白榆的认知。

他将那裹起来的女子又扛在肩上,冲那周姓少年道,“罢了,不必自责,你们没事就已经很好。”

应山踩在这些蘑菇上,才发现这些蘑菇并非纯粹是白色,在边缘的位置还有浅淡的肉粉色,表皮也没有远看那么光滑。这些蘑菇总给他一种诡异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无论大小还是颜色,看上去都像是婴儿的头颅。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应山快步跟上白榆,问道,“白道友,这些是什么东西?”

白榆道,“蘑菇啊。”

应山追问道,“是什么蘑菇?”

白榆道,“不认识,你别看到什么都想着能不能吃。”

应山自动忽略她说的第二句,问道,“你召出来的,你不知道?”

白榆道,“我只是想让这里长点东西,至于长什么我可控制不了。”

应山点了点头,心想估计是这余桐县本就邪乎,又是从那些怪物尸体上长出来的,有那么一点怪异实在算不上不正常。

白榆不久前还觉得祭坛上那巨大的头颅恐怖,可越走近,心中反倒愈发平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始终直视前方,穿过粗大的锁链、穿过悬浮的血色阵纹,落在那漆黑的眼眶里。妄想穿过白骨、黑夜,看穿许多年前那女子是以怎样的目光看向众生,又或者现在,她是以怎样的神情注视着他们。

应山见白榆似乎对那祭坛上的东西格外在意,又想起来自己刚才说看到的是鼎以后她的反应有些异样,还问“你看不见”这样的话,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白榆看到的东西和他看到的不一样,便问道,“白道友,你在那祭坛上看到的是什么?”

“一颗头。”

应山听到她的回答又是吃了一惊,瞪大眼睛在那祭坛上看了好一会儿,也只看到口鼎。便转过身问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那周姓少年,“你看那祭坛上有什么?”

那周姓少年听他这么一问面上有些不解,也不知应山为何要问这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一个鼎啊,还有一起的各家弟子。”

应山有些失望地摇了下头,想来他们都是修为不够所以才看不透眼前迷障。又转过头去问白榆,“是什么样的一颗头?”

白榆道,“巨大,无血肉,披头散发,锁链缠绕,困于阵中。”

应山古怪道,“为什么要困一个头在阵里面?”

白榆道,“好问题,你待会儿代我问一下。”

应山道,“问谁?”

白榆冲他露出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那个鼎什么样子?”

应山重新瞧了瞧那鼎,便详详细细将那鼎描述了一遍。白榆听完却摇了摇头,似乎没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道,“等过去你再仔细瞧瞧。”

他俩往前走着,白榆突然停下脚步,对应山道,“道长你先过去,我待会儿过来。”

也不是什么事,应山随口应了声便独自往前走去。在他身后,白榆冲那周姓少年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那周姓少年便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等应山走远了,白榆上前一步,将他打量一番,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易……道友。”

那周姓少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似乎不确定在叫自己,又往身后看了看,见没人,便冲白榆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白前辈你记错了,我姓周。”

白榆道,“我既然能一眼看穿你的身份,你也该知道我不好糊弄。”

那周姓少年道,“晚辈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我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可别犯糊涂啊,”白榆踩在那些蘑菇上慢悠悠地踱着步,有些阴恻恻地说道,“我在这地方待了四百年,头一次这么热闹,说不定就舍不得你们离开了。”

闻言那周姓少年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几乎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道,“白,白前辈,你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榆道,“怎么,你们不是,早认出我来了吗。”

那周姓少年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难,难道纪道友说的是真的,你你就是——”

白榆道,“是谁?”

那周姓少年道,“那,那个死在余桐县的邪……神女。”

闻言白榆疑惑地“嗯”了声。

以为她动了怒气,那周姓少年吓得连忙跪到地上,惶惶不安地解释道,“晚辈,晚辈不是故意冒犯,前辈好好的我也不敢咒你。只是纪家那位道友说,说前辈就是死在余桐县的那位神女,因为怨恨余桐县的百姓所以留在此地作乱……”

“哦?”白榆有些意味深长地应了声,“他说我怎么死的?又是怎么作乱的?”

那周姓少年道,“说前……神女不知为何身受重伤倒在余桐县,此地百姓救治不力导致神女死亡,神女便心生怨念,降下诅咒。”

闻言白榆愣了愣,面上的神色有些古怪,但那周姓少年吓得始终低着头,并未注意到。白榆又很快恢复那带着轻蔑的神色,“你们胆子不小,这余桐县向来是有来无回,你们莫不是有出去的法子?还是说,本就打算死在这儿?”

那周姓少年道,“前辈饶命,晚辈确实不是故意擅闯,只是听闻余桐县盛产美玉,为我娘亲寻个生辰礼才误入此地,实在无意惊扰前辈。”

白榆道,“可是我看你,亲缘线皆断,哪儿来的娘?”

那周姓少年道,“在下现在的娘亲并非生母,我本生在一个小村庄,不料妖邪作乱害了我父母性命,我现在的娘亲是被家族派来除妖的修士,她见我孤苦无依,便收养了我。这些年她待我如亲子,我亦视她为生母。”

白榆笑吟吟道,“你之前不是说你娘生你时是老来得子吗,怎么又成养母了?”

那周姓少年道,“我娘亲捡到我的时候已过四十。”

白榆闻言却笑出了声,“谎话说太多,自己也记糊涂了?”

那周姓少年猛然僵住,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并未说过自己娘亲老来得子那样的话。忙道,“在下之前与那位林道友提过,前辈刚才突然提起,晚辈便以为说的时候前辈也在场。晚辈所言句句属实。”

白榆摇了摇头,提着灯笼往那祭坛走去,只留下一句“没意思”。

见她走了,那周姓少年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下那些蘑菇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张大口,又小又密的尖牙正在啃噬他的小腿,两条腿不知何时已经被啃噬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却毫无所觉。他已吓得面如死灰,却在这时无数婴孩嘻嘻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

他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能对我们动手。”

他满是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那女子的背影,却发现目之所及的那些蘑菇全变成了白花花的人头,隐约可见半透明的皮肤下粉色的血管蠕动。一个个都迟钝地扭来扭去,似乎在寻找什么。那些头很快便不动了,下一刻,每一个光滑的头面对他的方向都裂开一个大口。

他已吓破了胆,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白前辈!白前辈!救救我!我错了,我愿意说实话,我什么都告诉你!求你放过我!”

白榆停下了脚步,却并未回头。

那周姓少年见她停下,忙道,“我再也不敢说谎了!我不该骗你!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白榆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转过身来有些无奈地说,“怎么每个人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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