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姓少年浑身哆嗦,冲她不断磕头道,“前辈有任何问题都尽管问,晚辈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榆道,“说说你们为什么来这余桐县。”
那周姓少年道,“各修道世家得到消息,四百年前那位罪神被封印在此地,而封印将破。给各家传信的人说罪神在神界无所司职,封印解除后也无法回到神界,祂性情暴虐,视人命如草芥,解除封印后将会让十七洲再次生灵涂炭。五大家族唯恐再生祸事,便联合各世家在余桐县布下大阵埋伏,准备在罪神刚解除封印最虚弱时对付祂。”
她又问道,“凡人怎么对付得了神?”
那周姓少年道,“神无法伤害凡人,而四百年噬神大阵的侵蚀,已让罪神修为几乎损尽。”
无法伤害凡人?这倒是她不知道的,难怪在发现自己对他动手后那么震惊。白榆心中暗自思量,各大世家在此地布阵对付罪神,却让那些没成气候的年轻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余桐县,她原以为是将他们当成了探路的棋子,如今看来,只怕另有图谋。
这条消息也让她想到了另一件事。眼下她看到的封印那女子的阵法,绝不可能是传闻中那位神帝布下。神不能伤害凡人,祂如何取数万罪人之血?
祭坛上只有一个封印大阵,如此,这封印在余桐县的女子的身份就不该是自己猜测的那位罪神,各世家得到的消息也是错的。
之前她看出那祠堂和城中心两处煞气最重,罗盘指向又显示这两处都是死门,被封印之人的头颅在祭坛上,那身躯恐怕就在城外山上那座祠堂里。
之前以为此地封印之人是那位罪神时倒没想过,这封印大阵占了城中心方圆数里,光改变周围风水就是不小的工程,且人力痕迹明显,余桐县的百姓想来也参与其中。而那祭坛上阵纹颜色鲜艳,血腥气浓烈,显然不久前刚加固过。所有的怪物又都聚在这里,自然不难猜出是它们做的。
那万秽诅咒,每加固一次都需要数万罪人之血注入阵中,自然不可能仅仅用他们抓走的那几十个年轻修士就能完成。数万罪人之血,只能是那些怪物身上的。
这便让她实在想不通,到底发生过什么让全城的人都变成了罪人?只能猜测是余桐县的人做了同一件事,这件事大约还和那女子相关。
遭受诅咒变成的怪物,依旧会保持生前的行为习性。余桐县的百姓,在遭受诅咒的四百年后还用自身鲜血稳固封印,只怕是对这女子恨极了,绝不愿意放她离开。
为这女子修建祠堂,又配协侍坐骑,从的神位规格,显然是有敬畏之意。但那神像心口中空,不描双目,寓意剜目挖心,又有压制之意。如此看来,也并非诚心供奉。
如果是这女子在此地做了恶事,逼着余桐县的百姓供奉她,后来余桐县的百姓得到某人相助,将那女子杀死封印,倒也说得通。但单是这样,仍不能解释余桐县的百姓为何会成了罪人。
又惧又恨,封印,诅咒……那些事已经过了四百年,知晓一切的那些怪人又在这时候全都死了,还能将这些连在一起的,也只有那被封印的女子和封印她的人。两人或许是仇敌,一方被杀死封印也说得通,但余桐县那些普通百姓为什么会牵扯进来?
按理说死后都要用那样凶悍的阵法镇压的一个人,不该和余桐县这样一个偏僻小城里的百姓有任何牵扯才是。白榆自然是不信因为余桐县的百姓没有医治好那女子的伤她便怨恨那些人的话,这将双方联系起来的理由实在牵强。
她想不通,便估摸着自己大约有地方想错了,再费时间想下去也没个头绪,索性不再想着去复盘四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转从别的方向寻求离开的方法。
眼下能确定的便是封印在此地的女子尽管不是传闻中那位罪神,却也极度危险。余桐县的诅咒不是因为封印了一位罪神导致的秩序失衡,那些百姓又对那女子怀有强烈的恨意,又受到她的限制,这诅咒只能是那女子降下的。就算眼下仍被封印,这陷于永夜的余桐县大约也在她的掌控中。
那些修道世家被引到此地,或许和这被封印的女子有关,或许暗中还有其他人布局。但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只需要在这地方的风平浪静彻底维持不下去之前离开,绝不牵扯进去。
白榆兀自思索了一阵,便恶狠狠地瞪了眼那周姓少年,虽说是自己一开始就想岔了,仍然将错归咎于他。懒得再问些什么,转身便要走。
那周姓少年不明所以,见白榆没有救他的意思,忙哀求道,“前辈!晚辈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前辈饶我一命!”
“听闻风会易家最善幻术,我瞧着倒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白榆冷笑一声,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周姓闻言少年磕头的动作愣住,终于反应过来是空气中的香气有问题,忙捂住口鼻,不消片刻,那些诡异的人头便消失个干净,地上依旧是连片的白蘑菇,他的双腿也好好的。
他站起身,再看向白榆远去的背影时,莫名笑了起来。
应山看到祭坛上躺着那么多尸体时,已是惊愕失色,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虽知这余桐县危险,但遇到的大多数人都活得好好的,对此并没有太过强烈的实质性感受。眼下看到这么多年轻人形容惨烈地躺在地上,心中情绪翻涌,极为不自在。
一时之间那点对活着的人间接导致妖兄被吃的不满和怀疑他二人的失望也消失了个干净,再看向那些或害怕或愧疚或悲伤着的年轻人时,眼中就只剩下同情了。
应山看他们一个个都情绪低落,也知道口头安慰起不到什么作用。心想幸亏自己还带回来个好消息,他将扛在肩上的人放在地上,将蒙在人头上的披风扯开,露出一张满是血污又极度干瘪的脸,一时自己都有些不忍直视。探了探鼻息,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我和白道友在路上捡到个人,还有呼吸,谁家的自己来领一下。”
在场的人有没在尸体里找到自己同门的,便赶紧看了过来,只是看清那张脸的全貌时,全都吃了一惊。若不是应山说有呼吸,他们都要怀疑这是应山从哪儿刨出来的干尸。一时之间全都失望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同门。
见他们这般反应,应山便猜测自己带回来这女子的同门全都遇害了,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向旁边躺着的那些尸体,又叹了口气,无奈道,“人死不能复生,找个地方将他们埋了吧。”
这些年轻人从应山过来就一个字都没说,如今听了他的提议,也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应山也知他们伤心过度,想起那周姓少年所说的他们离开的缘由,便又觉得说不定对他还心有顾忌,便也不闲谈、不追责。看了看四下景象,便招呼着能动的人将尸体抬到那些巨石下。
众人见应山也在帮忙,反倒局促起来。一个年轻修士冲应山道,“应前辈,我们自己来就好。”
应山忙摆了摆手,将一具尸体抱了起来,便快步往广场外走去。他刚过来就注意到这些年轻人腿上都带着伤,走起路来慢吞吞的,靠他们自己不知道要忙活到几时。
等所有的尸体都搬过来了,他们便开始在那些巨石下挖坑。应山先是抽出自己的佩剑开始挖坑,挖了一会儿,嫌弃用剑太慢,干脆用两手挖了起来。
一个女修在他旁边挖,挖着挖着突然“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气氛感染,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放声大哭。应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干脆更加卖力地双手刨地。
“应无执!”
听到有人叫自己应山忙抬起头,便看到白榆面色不悦地站在不远处。他手中刨土的动作还没停下来,冲白榆道,“怎么了?”
白榆道,“过来。”
应山随口道,“你过来呗,也没多远,我忙着呢。”
白榆冷哼一声,“你倒是好心,可也得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要帮的。”
她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除了应山面上都有些难堪。
知道白榆说话不太留情面,应山怕自己再待下去这些人还要听到什么难听的话,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跑了过去。到了白榆面前,才小声道,“你生他们的气干嘛。”
白榆道,“你离他们远些我又何必去生他们的气。你也不看看我们在什么地方,还有心思去管死人。”
应山道,“那也不能就让他们那样晾着。”
白榆手中召出一张符,符身周围冒着赤红火焰,“你要看不惯我一把火烧了就是。”
应山忙道,“哎别别别,死者为大。”
白榆将符一收,转过身,说了句“跟我过来”,便往祭坛走去。
应山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咕哝道,“我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让我给人下葬呢。”
白榆冷笑一声,“谁说你帮不上忙。”
应山道,“我能帮什么忙?难道是发现连接外界必须要献祭一个人,你看我最没用要我去吗?”
白榆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应山不可置信道,“你说真的?我还这么年轻。”
白榆不与他继续闲谈,从自己的挎包里摸出来一张纸和一支炭笔,递给了应山,道,“你照着那鼎上的字抄一块儿给我。”
应山接过纸笔,有些惊异地问道,“你不是看不到那鼎吗,怎么知道上面有字?”
白榆冲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何止啊,我看不穿你的脑子,也知道里面是空的。”
应山不说话了,并决定以后也少和白榆说话,太伤人了。
到了那祭坛前,白榆便不再往前一步了,只让应山上去。
应山走到那鼎跟前,才注意到上面真如白榆所说刻有文字,覆盖了整个鼎的外表。只是这些文字和之前在祠堂墙壁上看到的一样繁复古老,说是文字更像是图案。他完全看不懂,抄起来也尤为费劲,每个字都抄得极大。故忙活了半天,只抄了几个字,一张纸就写满了。
应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自己的成果交给白榆,白榆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张纸顿时毫不掩饰地啧了声,倒不是嫌弃字抄得多难看,虽然也确实不好看,但重点是整张纸沾满泥土让她无处下手。
白榆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拎起来,怪异地笑了一声,“土沾少了,还剩两个字能被我看到。”
应山有些无奈地举起自己的双手晃了晃,“我也没地方洗手呀。”
白榆将胳膊伸到他面前,“来来来,擦我衣服上。”
应山有些犹豫道,“这不好吧。”
白榆气得瞪了他一眼,反手就将他的袖子扯下来一块,大约是料子不好,半个袖子都掉了下来。白榆脸上的表情僵了下,将那块布往应山手中一扔,又从自己包里重新拿出一张纸,“擦干净了给我重新抄。”
应山一看自己的衣服又坏了一块,心疼地不行。一边擦手一边抱怨道,“哎这可是我最后一件衣服了,我的全部家当又在那祠堂大火里烧了个干净,要买件新衣服又得乞讨上半年。”擦完手便把那块布塞进了领口,寻思出去了洗干净再去借根针补起来。
白榆想到他一直背着的那包破铜烂铁,全卖了都凑不出两个子儿,又怪异地笑了声,只是这次像是气的。
应山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拿着纸又到那鼎面前重新抄了一部分的文字。虽说临摹的功底没半分长进,好在白榆也不计较,拿到应山抄的内容便又给了他一张纸,嘱咐他换个方向再抄一部分,自己便将提灯放在地上,认真看起纸上那些字来。
等应山又抄好一部分走下来,便看到白榆眉头紧皱,瞧着有些心烦。他把自己刚抄好的那张纸递过去,白榆接过只是随意地看了眼,就揉成一团扔到地上,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应山问道,“怎么了?”
白榆道,“你看得懂自己写的什么东西吗?”
应山道,“看不懂。”
白榆闻言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你猜怎么着,那上面说献祭一个最无用的修士其他人就可以离开。”
应山道,“你编的。”
白榆道,“是也。”说完两手一摊,有些心酸地说道,“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是万万没想到那鼎上刻的东西和余桐县会变成这样根本没关系,和我们被困在这儿也没关系。显而易见全是被封印在这里的那个毒妇干的,要离开还得对付她。要是个普普通通的邪祟也就罢了,我把那阵一破,一掌了结了她这地方也就消失了。但是眼下不知对面底细,盲目硬碰硬指不定得吃亏。我倒是能自保的,可还得顾忌你不是。”
应山问道,“那怎么办?”
白榆把灯笼拿上,站起身,拍了拍应山的肩,郑重道,“我助你进入那阵中,你去探探那人的口风或底细。她若是提出什么条件,你先假意依了就是,唯有单放你出去不管我的死活是不能答应的。”
应山听完前半句脸上就露出茫然神色,道,“我吗?”
白榆点了点头。
应山问出最在意的问题,“那我万一死了怎么办?”
白榆循循善诱,“她被封印着呢,没办法做什么的。”
应山道,“你不才说余桐县会变成这样全是她干的吗?”
白榆脸一拉,“啰嗦。”说着从包里摸出一大沓符箓塞到应山手中,“你也瞧见了我的符什么威力,我身上带的就这么多了全都给你,还怕碰到什么不能应对。要对你没把握我何不亲自去或派那些后生去,我让你去自然是最看好你,不然你以为我是怕危险或者看你烂好人好使唤吗?”
应山一听,也觉得是那么回事,先不去考虑答不答应,已经觉得心中感动。他将那些符箓推回白榆手中,道,“你没了这些符到时候遇到危险怎么办,还是自己留着。”
白榆又推了回去,“你拿着我心安些,真有危险我也能勉强应对,你只需想着我是真心待你就好。”
应山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转头看了眼祭坛高处那口大鼎,心中颇有一种即将献祭自己拯救世人的悲壮之感。正感怀之际,白榆似乎生怕他反悔,掌中迅速凝聚一股强大灵力注入那封印大阵中。落在应山眼中,只看到那大鼎周身刻的字符全都泛起猩红的光,黑水沿着那鼎的四周往外流淌。
他看着那猩红的光芒和那粘稠的液体,咽了口唾沫,不确定地道,“白道友,你说的是让我去探探底细,而不是打算把我献祭了是吧?”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突然感到那祭坛之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下一刻自己就升到了空中朝那鼎飞去,随即猛地被吸进那鼎中。
祭坛上空,阵纹上的最后一抹光芒消失,那声惊叫也戛然而止。白榆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保重了道长,道途真是短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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