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几个年轻人正埋头挖着土,突然听到一声大叫从祭坛那边传来,都抬头望去,恰好看到应山从半空中掉进那口大鼎中,瞬间没了声息。
白榆还提着灯笼站在那祭坛下,下一刻,便转过身看向他们这边,随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众人一时吓得哭声也停了,动也不动,大气都不敢喘。
虽说他们对应山的疑虑已经消了,但认为白榆就是书中记载的那位残忍的女子的想法却没变过。眼下只觉得应山与她一起的都被害了,只怕心狠手辣,不会放过他们。
那点亮光在离他们几丈远的距离便不动了。众人正疑惑时,便看到白榆一只手抬了起来,掌中开始凝气。见状都倒吸了口凉气,如今他们是反抗不能,求饶不耻,只有等死。
却在下一刻听见他们身侧周围数十声巨响接连传来,紧接着碎石土块草屑落了他们一身。众人有些惊异地扭头看向身侧,才发现凭空多了数十个并排的大坑。
白榆的目光扫过众人,面无表情道,“愣住干什么,单盖层土也做不来吗?”
虽说脸上的表情都还没反应过来,但已经下意识地站起身把那些尸体抬进了那些坑里。
等忙活完,一群人看过去,发现白榆并没离开,正无聊地蹲在刚才的位置操控三张空白符纸跳舞。
这些年轻人犹犹豫豫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走上前去。不少人齐声道,“多谢白前辈。”
白榆一看这群人在自己面前畏畏缩缩的,心中不太喜欢,脸上的表情也就淡淡的,不免怀念起满眼崇拜又会奉承自己的纪青月来。她没见着纪青月,便问道,“纪家那个小姑娘呢?”
闻言纪家的那几位弟子脸上的表情便有些不自在,朱洵道,“师姐和我们来这里的路上陷入怪物围困,不幸遇害。”
白榆随口哦了声,便转身要往那祭坛走去,道,“行吧,忙完了都跟我过来吧。”
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一个人动,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个都神情紧张,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
朱洵有些犹豫地问道,“应前辈到那鼎中是……”
白榆道,“担心我把你们丢进去?”
听她这么说全都摇起头来,但脸上的害怕却藏不住。
白榆继续往前走去,“再不跟我过来全都丢鼎里去喂那些怪物。”
威吓的效果极好,全都跟上了白榆。有人在后面不安地问道,“白前辈,是需要我们过去做什么吗?”
白榆道,“等会儿都拿支蜡烛围着我坐一圈,保证自己面前的烛火不灭。”
又有人小声问道,“灭了会怎样?”
白榆笑了声,并不作答。这笑声落在众人耳中,只觉得包含了所有他们能想到的最可怕的后果。
走到祭坛前,白榆便让众人围着她站成一圈。
众人手中拿着蜡烛,回想起之前朱洵说的那则故事,不免想到白榆要进行什么邪恶的仪式来增强自己的力量,他们就是完成仪式必备的祭品。
一个年轻人似乎是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泪眼婆娑地说到,“前辈,我们并无恶意,只求能出去就好。而且我们这么弱,对你提升修为也没什么用。”
白榆道,“巧了,我也是求能出去就好。”她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蹲下,然后自己也蹲了下来,“我没让你们说话的时候,全都不许说话。”
众人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
白榆对此十分满意,便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安安静静地思考。
那些修道世家明知此地危险,却还让自家未成气候的后辈靠近。纵是知道神不能对凡人动手,但不该不知道还有那些受诅咒的怪物。
若都是些身份普通的弟子也罢了,大可猜测是探路的棋子。可偏偏这些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不受重视的普通门生。
那么只能是那些在后面布局的人相信自家弟子在此地不会有危险,可眼下瞧着,伤的伤,死的死。
如此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处在幻境中,那些怪物造成的伤害并不会带到现实中去。
他们所有人都陷入同一个幻境,那必然是接触到了同一样东西。要造成覆盖一座城的幻境,必然是在余桐县的任何地方都能接触到的东西。
想到此处白榆伸出手摊开,火光辉映间,盯着掌心忽地笑了起来。
如此明显的不同寻常,她反倒一开始就忽视了。这余桐县最大的异常便是不会散去的黑暗和那些受诅咒的怪物。在这样一个没有人需要光的地方,那轮明月,实在多余。
虽说想通了这点,但对那轮明月她却没有任何办法。虽说看上去并不遥远,但却感受不到它的任何气息,就好像只是另一个世界投下来的一个影子。
眼下要离开此地便只有从那女子入手了。白榆早想好若是应山不能平安出来,她便要强行将封印阵破了,无所谓放出来的什么东西,留着外边那帮人慢慢对付,她自己找着空隙溜了就是。
而另一边,尚不知道被算计的应山还靠着要救所有人和背负着白榆的信任的坚定信念,在那黑水中费力找寻着那被封印之人。
说来奇怪,明明是跳进了一口鼎里,应山却有一种进了深渊的感觉,身体往下沉了许久也没碰到什么东西,他刚进入这鼎中时对那粘稠的黑水颇为抗拒,眼睛紧紧闭了许久才敢睁开,却意外地发现竟没什么不适。不过看清眼前景象的一瞬间,额角还是狠狠跳了两下。
这鼎中也是漆黑一片,但有惨白的光落下,他才发现这鼎中的黑水和外面看上去不同,黑水中竟是清透无比。应山抬头,便看到了那轮巨大的圆月,似乎比在外面的时候看到的还要大,隐约可见有许多黑线在表面游走。
但应山已无暇顾及那月亮的古怪了,因为转瞬之间,他坠入了一群巨大的人中间。
或许更恰当的说法是一大片没有头发,没有衣物,裹着一层皮的巨大的形似人的怪物,在黑暗中直立站着。
这些东西身形夸张,应山感觉自己还不及它们的半张脸大。
它们的表皮颜色是近似石头冷质的青灰,又呈现一种半融化的液态感,好似一具早已枯死的骨架重新糊上**的烂泥充当血肉。那些表皮融化的地方,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厚薄不一,映出骨骼清晰的形状,像皮包骨的苦行僧。
五官也被一层青灰色的表皮覆盖,只眼窝的位置有两个巨大凹陷的阴影。
它们双手的动作各不相同,好似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但都直直地站着,头微垂向下,像在肃穆注视着外来者。
应山已吓得不轻,好在这些东西都状如死物,只一动不动地站着,并无攻击意图。
他正观察着那些巨大的怪物,忽然觉得手触上了什么冰凉细软的东西,抓起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是一把黑色的小指粗细的线,似乎极长,看不到两端。
感受到手中黑线滑动,身上也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应山心中一惊,迅速将那把黑线甩开,又用灵力形成一个屏障护住全身将那些虫子隔开。
再一看,自己已经落入了这些黑线缠绕中,那些黑线在应山的周围蠕动着游走,分明是活着的虫子。而那些巨大怪物的胸口往下几乎已经看不见,全都缠绕着无数细长的黑色长虫,密密麻麻的涌动着。
这些虫子和祠堂里那些蛹人身上的虫子相似,但又长上很多。
应山一阵头皮发麻,只觉得血肉之下也传来一阵痒意,好似有无数长虫在其中游走。又默默哀叹一声,心想幸亏白榆想得周到派他来,进来的要是白榆或者哪个孩子,只怕还没找到被封印之人就已经吓得不省人事了。
他的身体仍在下沉,视线完全消失,应山能想到眼前黑虫是何种密集,也懒得攻击驱赶,任由它们围着自己转。
正想着,忽见右侧隐隐约约透过来一点微弱红光,很快又被外围的长虫遮住。应山见状,赶紧扒拉开虫子往那点光的方向游去,这些黑虫熙熙攘攘,说是游过去,倒更像是在爬了。
在这样的地方,能看到一点光实在叫人安心,应山只想赶紧过去,也不在意这光是红的绿的透着多少诡异。
往前爬了一阵,应山便知这红光怎么来的了。
他身侧依旧是那些黑色的长虫乱七八糟地游着,但已经少了很多,而前方,赫然是由成千上万条细长的虫子围起来的一个巨大的球状巨型虫团。
只不过那些虫子,通体猩红,看上去更像呼吸着的血管,或是谁在痛苦中流出的扭曲血泪。光源便在那虫球之中,透过包裹着它的虫子,散发出暗淡的红光。
所有红色的虫子似乎都在争先恐后地往中心钻去,周围又有源源不断的虫子暗红长虫聚过来,似乎都被那中心的红光吸引。
应山抬头望去,才发现这里是那些巨大怪物围绕的中心。便估摸着,自己要找的被封印之人,怕就在那泛着红光的虫球中间。
越往那团红色的长虫靠近,越觉得数量庞大,应山停在那些红色虫子一丈开外,眼中只剩一片猩红。离得近了,越觉得这些红色的长虫瘆人。
看着那颜色很难不让他怀疑这些虫子是喝血长大的,自己在它们眼中指不定是什么珍馐盛宴。摇了摇头不去多想,双手合十在心中念叨了两句师祖保佑,便闭上眼往那虫堆里扎去。
不料刚一碰到那些红色的虫子应山就猛地往后退了回去,看向那团长虫一脸后怕。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用灵力形成的屏障还在,心中纳闷起来,刚才在碰到那些红色虫子的一瞬间,身上的灵力顿时消失了,每一寸皮肤都传来尖锐的刺痛。正想不通时,突然瞥见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圆点,正往外渗出丝丝鲜血。
摸了把脸,触感有些粘腻,往手心一看,已是血红一片。如此他便意识到不能直接冲进去,但自己的全部灵力已经用来维持覆盖周身的屏障,也没法同时攻击那些虫子开出一条路。这屏障虽说对那些红虫没用,但那些黑色长虫还是能防住的。
正愁闷时,突然想到下来前白榆给了他一大沓符箓,之前看白榆用的每一张符都威力不凡,对付这些小虫子应该不成问题。如此一想便往领口摸去,摸索一番却只找到自己的半个袖子。不死心地又把自己全身摸了个编,也没发现半张符。
应山一时有些绝望,只怕是掉下来的时候那些符纸轻便,掉了出去。思绪稍定,他寻思或许能回去找找,转身看了看自己游过来的方向,又断了这个想法。他的身后数不清的黑色长虫正涌上来,密不透风的哪儿还能分得清东西南北、前后左右。
心中十分唾弃地骂了自己两句不争气,把心一横,一咬牙又冲进了那群红虫中。
此刻应山眼前除了一片涌动的猩红便什么也看不见了,顾不得去扒拉正往他身体里钻的那些虫子,只用尽全力往前爬。越往前身体便越沉重,几乎是拖着比自己重几倍的那些虫子在前行,移动一寸都变得艰难。
那些虫子又滑又凉,水中的温度极低,失血和强烈的疼痛让他头晕目眩,手脚都有些不受控制。又累又痛之外,他还觉得饿,应山不合时宜地后悔起自己在祠堂的时候为什么不把那三个大饼吃了……
迷迷糊糊间,一只巨大的猩红触手突然破开挡在他前面的那些长虫钻了出来,缠在他身上猛地将他往前拉去。
一阵天旋地转,他便趴在了一堆红色线虫之上,刚站起来,便撞上了一只泛着柔和光芒的蝴蝶。那蝴蝶六扇宽大轻盈的翅膀,白蓝相间的颜色,有流光闪动,美不胜收。
蝴蝶往上飞去,应山目光不自觉地跟上去,一抬头,便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这虫团中一方隔绝出来的宽阔空间,上百条红虫缠绕在半空,像一个张牙舞爪伸着触手的怪物,上面坐了名女子,手指亲昵抚摸眼前的蝴蝶,闭着眼悠悠晃着腿。
那女子肌肤间苍白不见血色,一袭绀蓝色精致长裙,微卷雪发披散至腰间。容色绝丽,赤足垂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晃着,几条猩红线虫缠绕在脚踝间,宛若红线飘荡,或是困住人的锁链。宽大衣裙下,隐约可见猩红符文在皮肤间流动。
应山心里发怵,下一刻,便对上了一双青蓝异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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