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西原.入城

应春边界,暮雨如丝。

空中出现两道御剑飞行的身影,正是应山与白榆。更恰当的说法是,正是操控着剑飞行的白榆和被挂在上面的应山。

应山幽幽转醒的时候,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入目是阴沉的天,也分不清是黎明前还是日落后,丝丝细雨劈头盖脸砸下来,头顶还在隐隐作痛。

他明明是刚用完晚饭后躺在客栈床上休息,那时已过了掌灯时候,忽然听到一点响动,睁开眼便看到白榆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床边,他还不解地开口问道,“白道友,你在这里做什么?等一下!你握着这么大的拳头是要——”

随后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应山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想伸手擦一下脸上的雨,才惊觉双手不知被什么捆得牢牢的。踢了下脚,也动不了。

余光瞥见一把油纸伞,他不便扭动脖子察看,也开不了口,只好一边挣扎,一边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

白榆听到身后动静,转过身看向身后,面上不掩惊喜,“呀,道长你终于醒了,”随即又十分关心地说到,“我看你怎么脸色不太好?是做噩梦了吧。想来是余桐县那地方到底让你睡不安稳,不过无需担心,我已经带你离开余桐县了。”

应山只觉得耳朵都灌满了水,听不太清白榆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只一个劲地扭动身体,示意白榆先放开他。

白榆身侧既无风动也无雨落,撑着油纸伞坦然如漫步街头,应山则被吹得衣袍发丝凌乱,胡乱地黏在身上,形容狼狈,两人对比不可谓不鲜明。

应山忽然觉得往下一沉,便被捆住自己的东西拉到了白榆脚边。白榆低头看他,人畜无害的脸上此时正挂着阴恻恻的笑,“对了,道长,被妖兄捆着的滋味如何?”

应山微愣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有此劫:原是为余桐县林中活埋他那日的事。

好强的报复心!好小的心眼!应山心中叫道,自己不就用妖兄绑了她一遭吓唬了一番,就要经受如此丧尽天良、惨无人道的报复。还有,妖兄你为何半日不见就叛变了?这姓白的许了你什么好处,你竟愿意与她狼狈为奸?应山正兀自想着,白榆对趴在剑上的妖兄开口道,“让他继续淋着吧。”

视线猛然一抬,应山又被妖兄托起悬在空中。

白榆手中摆弄着罗盘,自顾自地说起话来,“道长你也是随便游历的对吧?那我们就先去离应春洲最近的空桑洲好了。”

二人脚下是茫茫山林,远处是绵延起伏的山脊,云雾缠绕,不见尽头。两人一妖一路往西北方前行,到了第七日清晨的时候,雨便停了,脚下风光也随之变换。

飞快驶过的飞剑,带过群山与绿野后,跨过一条奔涌的江河,河岸飘起几道袅袅炊烟,再往后,是风平浪静的一片湖,流云蓝天一角,被环绕在成片的斑斓花海中。

四月回暖,沿途风光极好,白榆心情尤为愉悦,每每都为途中所见惊呼欢喜,不觉厌倦。

这样好的景,也有人只感受到了风吹日晒。

应山屡屡挣扎,口中“嗬嗬”声从气愤转为哀求,奈何白榆心若磐石,不为所动。

见应山还在挣扎,白榆语重心长道,“道长,我若放开你,你又打算让我们像去余桐县那样步行吗?如今我好心带你御剑飞行,指不定你就能感悟几分,学会了呢。”

白榆心情甚好,笑道,“忘了说,现在我们飞行用的就是你的剑,你要不要试着控制看看?我可以指点你一二。”

应山神情木然,面如死灰:“嗬嗬歹毒。”

白榆道,“哎呀你嗓子好了。”

应山终于能开口说话,脸上又恢复生气,粗哑的嗓音大叫道,“好你个白嗬嗬嗬!”话说到一半,面容痛苦。

白榆一脸无辜,“道长你嗓子刚恢复还是不要大声说话,不过最好还是不说话。”

沉默片刻后,应山细若蚊蝇的声音传来,“好晒,给我,翻个面。”

白榆十分体贴地招呼妖兄将应山换成了脸朝下的姿势,她往下看去,一时语气激动道,“嗳,道长你看下面是不是很漂亮。”

应山冷笑两声。

白榆不理会不解风情的应山,控制剑飞到低处,一边前行一边伸出手拂过这片花海,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感叹道,“这里真的好美啊,好想住在这里。”

脸劈里啪啦扫过花丛的应山:……

一开口,便塞了满嘴花和草。

白榆忽然大叫一声,“哇,好多羊啊道长,我们抓一只烤来吃吧!”

没听到回应,她低头往身后应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对方半个身子都埋进了花丛看不清脸,便控制妖兄把应山拎高了些,在看清人后,忍不住惊讶道,“哎呀道长,再饿也不能吃草啊。”

应山一口将嘴里的草吐出,一脸哀怨地盯着白榆,试图用眼神让对方受到伤害。

但白榆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他的目光上,她在腰侧的树皮包里摸索一通,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白榆打开木盒,用手指沾了些白色药膏,一边随意地往应山脸上涂,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道长啊,你可要多注意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流血,我一看到血就有种奇怪的冲动,至于是什么冲动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白榆的药效果奇好,刚抹上,伤口就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应山虽看不到,但能感受到脸上的伤已经消失。

白榆收好药,控制剑飞得高了些继续往前。

应山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有这么好的药,早涂在我的脖子和额头上就更好了。”

白榆自动将听到的一切转为风声,心虚地说,“天气开得真好,花也很肥,羊也很蓝啊,道长你要保护好嗓子少说话呀,咱们努力赶路吧。”

又过了半日,白榆便隐隐看到前方一座巍峨的城墙,黄土混着石头,颇为粗犷豪放。

白榆在城门外不远处落下,拎起妖兄,剑自动回到了应山身上的剑鞘中。

应山忽然落地,走起来脚步都有些虚浮,白榆好心地从路边捡了根木棒递给应山充当拐杖。应山接过木棒刚往那上面使了点儿力靠上去,整个人便重心不稳往地上倒了下去,那帮倒忙的木棒已经断成了三截。

应山疼得呲牙咧嘴,只觉得被捆了几天手脚发麻,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白榆看人趴在地上,走到他面前俯身打量,揶揄道,“哪里的规矩,进城前要行这么大的礼?”

应山气极,有气无力道:“道友若有半分善心,便去城里找两个人把我抬进去吧。”

白榆道,“你有钱吗?”

应山答得硬气,“我确实是一分钱也没有。但你害我走不了路,这钱不该你出吗?”

白榆点了点头,觉得十分有理,“也是,道长你喜欢住什么类型的大街,我让人把你抬过去放那里。”

应山不可置信地开口,“你真如此狠心?”

“当然是逗你啦,我怎么可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白榆捉弄完人,心情大好,笑眯眯地从腰间小包里夹起一张黄符拍在应山背上。她拍了两下手,应山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站起,同手同脚地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白榆抬头往上看了眼,西原城。心中古怪地想,真冷清啊,明明是白天,城门口却一个进出的人都没有。

应山僵硬地停在城门口,白榆走到一旁了,才并肩进了城去。

进了城,才在街上看到稀稀疏疏的几个人。

应山有些诧异,开口道,“我见这城门如此气派,应当也是座大城,怎的冷清到这般地步?”

白榆进城后就一直左顾右盼,随口敷衍道,“确实冷清,店都没开多少?”

应山见她这般,问道,“白道友,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白榆道点了点头。

应山问道:“找什么?”

白榆道:“找吃的。”

白榆几天没吃东西,馋得不行,在街上转了大半天,终于闻着香气,走进了一家酒楼。

这西原城冷冷清清,酒楼自然也没什么生意,老板伙计都无聊地各自懒懒坐着打发时间。

忽见两道人影进了店内,顿时一个个端正姿势。

不过看清进来的两人时,竟一时都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招待。

只见那青年蓬头垢面,面容憔悴,衣衫凌乱。那少女形象还算整洁,但一身缝缝补补的穿着打扮实在古怪。

应山受困于人,也没机会将自己捯饬一番,如今形象全无,只好在心中暗暗发誓,此后与这西原城老死不相往来。

老板到底是生意人,眼神迅速示意了一个店里机灵的伙计。那伙计冲老板露出一个坚定的表情,随即满脸堆笑地朝门口的两人走去。

伙计一边引着两人往二楼雅间走,一边问道,“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白榆十分豪爽地说道:“招牌菜都来一份,最好的酒来两坛。”

应山闻言心中一暖,白道友到底还不算完全丧尽天良,竟给他点最好的酒。

伙计道:“我看二位风尘仆仆,不知从哪儿来啊?”

白榆道:“应春洲,余桐县。”

伙计道:“那可不算近,怎的想到来咱们西原城?”

白榆道,“来寻人,你可听说过什么容貌不凡天资卓绝的剑修?名唤言承岚的。”

伙计道,“要说名动天下的剑修倒是知道一位,却不是姑娘口中这位。二位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莫非是修士?”

白榆道:“好说,我本已足够低调,想不到小哥你眼光非凡啊。”

伙计道:“原来二位是故意这般打扮,那定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才怕被人认出。”

白榆道:“小哥你有这样的眼光,待在这穷酸地方简直是屈才啊。”她一高兴,便往伙计怀里抛了一锭银子。

伙计顿时眉开眼笑,将白榆吹得天花乱坠。

一直默默走在最后面的应山默默念叨着:伙计你看她那一身穿着哪儿像是怕人认出来的?还有白道友你以后也还是和西原城老死不相往来吧……

等上菜的伙计送完了最后一道菜,应山把人叫住,“伙计,问你点儿事。”

伙计笑道,“客官您问。”

应山道:“这西原城,怎么这般冷清?”

伙计道:“嘿,还不是因为咱们这儿一直闹鬼。”

白榆夹菜的手顿时一僵。

应山脸上露出笑意,问道:“哦,怎么说?”

伙计道:“咱们这西原城啊,一到晚上就到处响起凄凉的哭声,这声音可以说是男女老少俱全。不过也仅限于闹出哭声,至今没发生过什么鬼怪害人的事。虽说如此,这哭声到底让人害怕也扰人心烦,请了修士来看却说是些无害的孤魂野鬼,因为数量太多,嫌麻烦也无人处理,便一直放任着,许多人受不了就搬走了,咱们这西原城也就越来越冷清了。二位若要留宿,今晚就能听见,热闹得很。”

应山道:“怎的会出现那么多孤魂野鬼,你们这儿可是发生过什么事死了许多人?”

伙计道:“那便不知了,这哭声我爷爷小时候就有了,更早以前发生的事,现在也没人说得清楚。”

应山道:“多谢,你先忙去吧。”

伙计道:“好嘞,客官你们慢慢吃,有事再叫我。”

等伙计一离开,白榆便开口道,“这地儿不能待了,吃完咱们就赶路。”

应山道,“你怕了?”

白榆喝了半碗酒,直言道,“是也。”

应山道,“你不打算管?”

白榆夹了一块羊肉,道,“是也。”

应山道,“你忍心看西原城的人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吗?”

白榆放下筷子,道,“所以说我们快点离开,就不必看了。”

应山闻言,一脸义正言辞,“白道友,咱们是修士,除魔卫道乃分内之事,岂能这般冷血?”

白榆喝完剩下半碗酒,又抱着坛子给自己倒了一碗,“道长啊,你一直让我留下来,是靠自己处理不了吗?”

应山一脸坦荡,把自己那一滴酒没沾过的空酒碗往白榆面前推了推,示意给自己倒一碗,“确实如此,正是因为实力不足,才要通过历练修行,提升自己。”

白榆又喝了半碗酒,道,“那你便努力修行吧,我去下一座城等你。”

应山摇了摇头,“错了白道友,你也要修行。克服恐惧,也是修行的一部分,身为修士要懂得时刻磨练自己,区区孤魂野鬼而已,你要相信自己完全可以自如应对。今日克服得了面对孤魂野鬼的恐惧,明日什么妖鬼邪祟站在你面前你都不会害怕了。”

白榆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应山每句话的可信度,应山见她有些听进去了,又十分诚恳地补充了一句,“我这可是在帮你啊,若克服了恐惧,凭白道友的实力,往后何人敢拦,何事何物可惧。”

白榆拿起酒碗,一口喝完,将碗往桌上猛地一摔,一声巨响给应山震的一惊,刚想白榆怎么生了莫名其妙的火气,就见对方猛地站了起来,一脸视死如归的气势,“说得好!区区孤魂野鬼,何足为惧!”

应山抱拳,“白道友能下如此决心,在下佩服。”随即又再把自己的酒碗往白榆面前推了推,道,“白道友,在下也想尝尝这里最好的酒。”

白榆把酒坛提起,扔到应山面前,便大步往门外走去,边走边道,“你且喝着,我再去问问那小二关于那些孤魂野鬼的具体情况。”

应山赶紧把酒碗拿回来,抓起酒坛往外倒酒,等了半刻不见酒流出,举起酒坛往坛口看去,却是一滴也没见着,拿起边上的另一个坛子倒过来瞧,也是如此。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