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相弘(二)

离开酒楼,两人便找了家客栈等待晚上到来。

白榆赶了几天路,只觉得又困又累,抱着妖兄进了房间,倒头便沉沉睡去。

等到了夜里两人约定的时间,应山去敲门,敲了半晌把隔壁客房的人都吵醒了,重重推开门走了出来瞪他,也没见白榆屋里传来半分动静。白榆隔壁住的是一个皮肤偏黑,身形高大,眉毛粗黑的青年,怀中抱了把大弯刀,一派凶神恶煞,应山连连赔笑,只好作罢,回到自己房中。

应山坐在桌前,思考是再顶着隔壁的怒气去敲门还是独自出去调查。正犹豫不决之际,忽听见窗外传来一道女子哽咽的哭声。他推开窗正准备往外看一眼,四面八方各类哀嚎凄厉的哭声猛然扑面而来,一道阴风,吹灭了屋内的蜡烛。

黑暗中只看见街上零零散散的灯火,一场无数孤魂野鬼的哭晏经久不绝。

应山凝神细听,这哭声当真如那酒楼伙计所说,男女老少俱全,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或哀婉凄凉,好似都有天大的冤屈。

应山被这哭声震得头皮发麻,心道难怪这些孤魂野鬼不作恶西原城的人也要搬走,吵上半刻他就受不住了,何况数年间夜夜如此。

哭声混杂吵闹,应山闭目将所有精力集中在耳朵上,最开始那道女子哽咽的哭声再次出现,很近,似乎就在头顶。

应山踏上窗台翻出,纵身一跃跳上屋顶,准备先把这女鬼抓来问上一问。

站在屋顶,看到眼前景象,一时愣住。这哭声传来的方向,没有形容可怖的女鬼,只有一只大鸟。月色下,可见其周身流光璀璨,头有羽冠,尾如华扇,美不胜收。

可惜一张赤红的喙正开开合合,发出哽咽的哭声,让人无暇欣赏它的美貌。

相弘鸟,应山并不陌生。相弘者,冤死者魂魄所化。形一尺有余,羽色赤蓝相接,仇不得报,夜夜悲哭不绝。

应山甫一出现,这鸟身形便逐渐消散,却依旧哽咽不止。见它要走,应山迅速施了一道束魂诀在那鸟身上,它半透明的部分又重新凝为实体。

那鸟被应山带回了屋里放到桌上,依旧哀哀戚戚地哭着。应山找了块布将那鸟的一张嘴捆得牢牢实实,便拿出朱砂,滴了指尖血在其中,在地上画起阵来。

对方既是孤魂野鬼,想要打探什么,通灵自然是最好的。

应山在修道之上虽说平庸,却也有过人之处。他的过人之处,便是通灵术。

通灵之术,学成与否或学的好坏并不像其他的法术那样看修习者的天赋和努力,而是看修习者的神魂,神魂越强大的人,通灵越容易成功。反之神魂达不到标准的人强行修炼,常常会通灵失败或伴有被外魂反噬的风险。

因着通灵术的这一限制,大多修士学的都是效果与通灵术相近的搜魂术。但搜魂术常对被施术者的神魂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故使用时要慎而慎之。

应山在第一次练习通灵术的时候就成功通灵,之后也没有过一次失败,想来他必然拥有一个和平庸的修道天赋不相称的强大神魂。也自以为此后多往神魂相关的方向修炼,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阵已画毕,应山将被他困住的那只相弘鸟置于阵中一方,自己相对而坐。随即闭目,合掌捏诀,一道白光自阵中心往外扩散,至整个阵亮起来时,两道泛着柔和白光的丝线自一人一鸟体内延展出,在阵眼处形成对峙流转的局面。

应山掌中动作收束,低声道:“骨重魂轻,春秋不消身,请君入命,道缘因。”

应山虽闭着眼睛,却能看见对面相弘鸟的位置出现了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眉眼忧郁,神色伤感。他知这是通灵成功了,便以神魂无声问道:

“你是何人?何方人士?”

女子道:“小女子柳灵苏,空桑洲青隘城人士。”

应山问:“因何来到此地?”

女子道:“寻我夫君。”

应山问:“你夫君何人?”

女子道:“青隘城副城主,纪长霄。”

应山问:“他在何处?”

女子道:“不知。”

应山问:“你因何而死?”

女子道:“青隘城城主纪长嬴所杀。”

应山问:“他因何杀你?”

女子道:“不知。”

应山问:“你夫君与杀你之人是何关系?”

女子道:“同门。”

应山掌中再次捏诀,低声道:“因落缘尽,归尘归微,请君速归。”

随着他的动作落下,那两道白色丝线重新流转片刻,便缓慢地退回两人身体里,身下符阵的光芒也暗淡下来。应山再次睁眼,身前依旧是那只被绑住嘴的相弘鸟。

他走到那鸟面前将其提起,越过窗台重新跳上屋顶,将那鸟嘴上的布取下,又解开了束魂诀。那鸟又发出哽咽的哭声,慢慢消失在黑夜中。

这城里这么多相弘鸟,总不能都是被那青隘城城主杀的,要查清楚怕还要再通灵几位。应山凝神听了片刻,凌空跃起,悄无声息踏上街对面的屋顶。

一连抓了五只相弘鸟,应山先一个个地把嘴给封了,再依次通灵询问。

“你是何人?何方人士?”

“李齐意,回春药房掌柜,空桑洲青隘城人士。”

“因何来到此地?”

“不知。”

“因何而死?”

“青隘城城主纪长嬴所杀。”

“为何杀你?”

“不知。”

……

“你是何人?何方人士?”

“赵青言,私塾先生,空桑洲青隘城人士。”

“因何来到此地?”

“他人驱逐。”

“驱逐者何人?”

“不知。”

“因何而死?”

“不知。”

……

“你是何人?何方人士?”

“不知。”

“因何来到此地?”

“他人驱逐。”

“驱逐者何人?”

“不知。”

“因何而死?”

“青隘城城主纪长嬴所杀。”

……

一连问完五个人,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亡魂都是来自青隘城,为一个叫纪长嬴的人所杀。不过这些人也不知是死了多久,记忆似乎都有些混乱不全,仅凭几人的话不太好得出什么精确的结论。应山休息片刻,再次翻窗飞了出去。

从哭声判断,西原城的冤魂数量众多,还需再多通灵几次验证。

应山在城里抓相弘鸟,意外碰到一个飘荡在街头的女鬼,便将人也一并带了回来。在询问完所有的相弘鸟后,也将这女鬼通灵询问了一番。

“你是何人?何方人士?”

“曲惜云,空桑洲西原城人士。”

“因何而死?”

“夫君不喜,小妾陷害,心中郁结,投井而亡。”

闻言应山先前疑惑顿时烟消云散,难怪就她是人形,既非冤魂,自然不会化作相弘鸟。应山心知是抓错人了,便不再询问,捏诀欲结束通灵将人送走。不知是不是前面一连问了十多个人灵力消耗过多,应山捏诀念完咒后,从两人身体里伸出的两道白线纹丝不动。应山再次捏诀,一道灵力注入阵中,喝念到:“因落缘尽,归尘归微,请君速归!”

两道白色丝线霎时快速旋转,竟死死缠作一团,猛地一齐飞进了应山体内,应山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晕倒在阵上。那女子在白色丝线完全没入应山体内后也消失不见,阵纹红色光芒闪烁,很快消散。

……

第二日白榆迷迷糊糊一睁眼,只觉得天光大亮,晃得刺眼,便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刚翻身朝里,却见到自己旁边有颗披散长发的头,顿时清醒,猛地吓得滚出床外掉在地上,一阵石破天惊的惨叫随之响起。

白榆惊魂未定,看向床上,后知后觉床上是躺了个女子。连忙站起双手合十鞠躬,“实在抱歉!我不知道我还有梦游症,我马上出去,罪过罪过。”

对方大概睡得太死,白榆闹了那么大的动静也一动不动。白榆也没管人有没有回应自己,慌慌张张穿上衣服推开房门跑了出去,不忘把门带上。

隔壁客房住的青年被白榆的惨叫声吸引,推开门出来,便看到一名少女衣衫凌乱神色慌乱地从房中跑出,他一脸若有所思,想到昨夜那名疯狂拍门的男子,顿时恍然大悟,转身回到房中,再出来手里提了把大刀。

走到白榆刚出来的门前,一脚将门踢开,怒目圆瞪,大喝一声,“无耻之徒!拿命来!”

刚跑出去又折回来的白榆一把将人拖了出来,不忘轻轻将门关上。

青年一脸正义凛然,道:“姑娘莫怕,你若是受了委屈,我必替你讨个公道。”

白榆摆了摆手,解释道:“侠士,误会,误会,我并未受什么委屈。”

青年道:“姑娘可是有什么后顾之忧?”

白榆道:“并无后顾之忧,只是我夜里梦游,进了别人房间,方才有公子看到的那番景象。”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

白榆道:“正是如此。”

两人互相抱拳鞠了一躬,转身各走一头。青年大踏步回了自己房间,白榆敲了敲应山的门,没有动静,想起来昨日和应山约定夜里去调查哭声一事,结果自己明显是睡过了头,刚有些愧疚,见应山也没起,那点儿愧疚也全都跑得干干净净。

白榆下了楼,准备去外面找点东西吃。刚走到大堂,却看到应山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张桌子前。白榆顿时心中一紧,原来就自己睡过头了,道长怕是生气了。

白榆搓了搓手给自己鼓气,笑眯眯地走到应山对面坐下,“道长,早呀。”

应山却只是阴沉着一张脸,连多余的眼神都不给她。白榆心中暗道不妙,见应山面色苍白,浑身散发冰冷气息,莫不是一晚上没睡?她试探着问道:“道长你什么时候起的呀?”

应山却低下头,喃喃道:“我这般无用又不讨喜之人,有何资格睡觉,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白榆顿时一惊,这是一晚上没睡等她,气疯了?连忙道:“道长啊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次是我的错,不该让你白白等一晚上,你请原谅我吧。”

应山道:“我这样一个连一只普通的孤魂野鬼都对付不了的人,被你忘记我们约定的时间也很正常,就算是你故意忘记,我也没有资格去怨恨你没有信守承诺,别说等一晚上了,我这无用的一生,注定都是在等待和被抛弃。”

白榆挠了挠脑袋,一脸困惑,“道长你今天好不正常啊。”

“是啊,我这样不正常的人,活着的资格都没有。”应山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幽幽开口,“我这样的人修道其实只是在浪费师父他老人家为数不多的寿命,可怜他明明那么大的岁数了还要每天看着这样不成器的弟子,想来是很无奈吧,难怪他看着一年比一年老……”

白榆支着下巴看他直言直语。

“我这样无用的修士,居然也妄想过拥有一把自己的灵剑,……果然一辈子只能用村口牛师傅打造的这把铁剑了,其实这块铁跟了我也是浪费,做成锄头一天都能翻两亩地吧,可是却跟了我,这辈子都没希望斩杀一只邪祟了,也是可悲的铁生。”

“你不愿意替我的额头和脖子上的伤口治疗,其实是看出来那样的伤根本就不可能治好对吧,无论什么样的药,都是浪费……”

“啊,头似乎在隐隐作痛,额头上的伤口好像又恶化了,想来已是累及识海。四月的花真美啊,这就是我看到的最后一个春天吗?花瓣落下的时候,我的生命也像那样枯萎了吧……”

白榆古怪地看着应山,“道长,你身上好重的鬼气,你是昨晚上一个人出去调查了吗?”

应山冷笑一声,“是么?大概是我将死的气息吧,由内而外的**,抱歉让你闻到了。”说罢站起身,迈着小步款款往楼上走去。

白榆看他这状态,也急急跟上,在身后道:“道长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了,咱们今晚上出去调查行不行?我保证不会睡过头了,啊不对我不睡了。”

应山道:“好啊,那就今晚上出去调查吧,正好拿我这残破无用的身体,去喂饱那些孤魂野鬼,那就是我最有用的结果了。”

白榆道:“没事的道长,我会保护好你的。”

应山道:“竟然还要劳烦你分心保护我,不如我现在就投井算了,也不必给你添麻烦。”

白榆停下脚步,模模糊糊看着应山的背影觉得有些古怪,道长连走路的姿势都不似平日,似乎透露着一股端庄克制之感,瞧着倒像是……大家闺秀?白榆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四个字惊得起了身鸡皮疙瘩。

思考之际,应山已经走到房门前,白榆连忙跟上。

应山推开房门,白榆正要跟着走进去,应山转过身手里横着剑一把将人拦住,凄凉一笑,“白道友,离我太近的话,是会沾染上名为平庸的晦气的,如果这样的话,我只好以死谢罪了。”

白榆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应山一番,悄悄伸手自腰间树皮包里摸出一张黄符,两指将其夹住藏在身后,她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道长,你身上果然有脏东西啊。”

应山消沉的脸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呵,必然是世间最恐怖的邪祟缠上我了,原来我已是将死之人,那白道友我们也就此别过吧,你会碰到更好的人结伴而行,我会独自待在不知何处的阴暗角落里腐烂、自灭。”

白榆指尖一转,黄符落入掌中,一掌猛然朝应山面门拍去,停在半寸之间,见应山一动不动,笑道,“连躲都不会么?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呀。”

她将手收回,指尖一松,将黄符重新收回树皮包中,白榆拍了一下手,转身往楼下走去,轻快的声音传来,“你就先这样吧道长,还挺好玩的。”

走到客栈外,白榆忽然觉得手里空落落的,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她再次折回客栈,越过应山紧闭的房门,停在自己房间门口时面露古怪。

往后退了两步,从右边默默数过来,一、二、三,没错,自己就是住的第三间,怪哉,今早上也是从这间屋子出来的。

难道……

白榆一拍手,瞬间明白过来,自言自语道:“吓死我了,原来是别人有梦游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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