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蝶女(五)

求助无望,应山只好自己解释道:“纪道友怕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与这位白道友只是两个再普普通通不过的修士。”

纪青月正色道:“前辈何必继续藏拙,我已知晓二位身份绝不简单。虽从两位前辈此前行为猜测此番是想低调行事,但青月实难做到帮二位隐瞒身份,让旁人对前辈缺了应有的尊敬,还望两位前辈恕罪。”

应山心知其中的误会大了去,却不知该从何解释,毕竟也不知道是从何处起让人误会的,一时只恨自己不是个哑巴,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一直摆手就好了。白榆却自言自语嘀咕道:“我竟是让人看出行事低调了……”

见应山尴尬站在原地,白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神游天外,自家师姐还一脸激动,朱洵只怕也是有什么误会,赶紧走到纪青月身后,“师姐,这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纪青月将朱洵拉到一旁,滔滔不绝讲了半刻,语速极快,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朱洵再转过身来时,看向应山和白榆的眼中只剩下狂热的崇拜。

“想不到前辈为了出手相助竟如此煞费苦心,若不是师姐解释,我都要被两位前辈骗过去了。”朱洵道:“明明是想出手相助,又恐违背自己低调行事的本性,故前辈特意放出豢养的小妖前来相助,却被我等误以为是故意刁难。”

并非相助,应山心想。

朱洵看向应山,见他还在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微笑着继续道:“前辈豢养的妖宠看似弱小可欺,可实际在未放出任何妖力的情况下,我纪家弟子一齐出手竟也奈何不得,实力必然非同一般,想来也和前辈一样隐藏了真实修为和容貌。”

应山急急摇头,惶恐道:“误会误会,不过一只毫无妖力的小妖,只是力气大了些。”

“什么小妖?”白榆突然开口问道,她和应山待在一起的这些时日可没听他提起过有养什么小妖。

应山刚才在殿后与白榆说话时本来是要说这妖物的事情的,却被纪程突然出现打断了。如今白榆问起,便将剑递到了白榆面前,因为妖兄来路不明,又是被在余桐县的人族修士所伤,这么多人看着应山也没跟白榆解释什么。

白榆接过剑在手中翻转两圈盯着那团紫色小球上下打量,一时古怪:有这样的妖物?

她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伸手去抓那个小球,准备放在手中好好研究。应山见她上手刚想解释这妖物力大无比轻易拽不动,却见白榆随手就将一团小妖提了起来,拎在空中前后上下细看。

而一旁的纪家弟子看向青年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真是难为前辈费心演戏了,演得那么真,他们刚才还真以为他抓不起来这么小一只妖物呢。

应山心中叫苦,他的修为怕是在场弟子里最弱的那批,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高人呢?他低头看了眼白榆手中的罪魁祸首,如今依旧两耳不闻窗外事,睡得心安理得。

白榆看了一会儿手中小妖道:“毫无生气,道长你养个小妖也太不注意了,我先替你照顾一段时间吧。”话还没说到一半,也没等到应山答复,已经将妖兄塞进自己腰间那小包中。

这时那穿着灰蓝服饰的少年突然抓住自己同行少年的胳膊惊呼一声,激动地说到:“师兄,刚才在山上救我们的果然是应前辈!”

一时众人纷纷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连应山也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自己什么时候救人了?

那少年用感激的目光回望应山,随即解释到,“在街上碰到那些怪物后,我和师兄就被那些怪物追着跑到城外的山林中去了。那些怪物数量众多,我和师兄本来都要被追得走投无路了,却突然听见一声怪异大叫,在听到叫声后那些追在我们后面的怪物瞬间就不见了。我们跟着声音找去时远远的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妖物在往山下移动,仔细看竟然是跟在一个人身后。但是我和师兄都受了伤,不知是敌是友也不好贸然上前,便悄悄离开了。”

应山听到这儿也是吃了一惊,想不到那个时候暗处竟然有人,好险好险。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干嘛还心虚起来了?

只听那少年继续道:“眼下这么近看到应前辈的妖宠,倒是和那林中看到的妖物有些相似。虽说大小相差甚远,可是外形倒是相差无几的。毕竟这么奇特的妖物也不多见,必然是同一只了。想来是前辈发现我师兄弟二人被困,特意出手相助。”

应山心想,妖兄救的你,关我什么事儿?妖兄的事尚不清楚,它如今又受了重伤,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也不好将妖兄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这些人。且妖兄就是被人族修士所伤,保不齐这些人里面没有坏心的,遂连连摆手否认道:“道友许是误会了,我不曾去过什么城外林中,妖兄尚且年幼,大小也就如诸位所见这般,并非道友所说的那般巨大无比。”

那少年却不死心,眉头紧缩,抿着唇上上下下扫视了应山好几遍,又转向自己身旁那位从始至终就面无表情的少年道:“师兄,你也看到了救我们的那个人,你觉得像不像应前辈?”

被他唤作师兄的人看都不看应山一眼,低下眼眸道:“身形确实相似,但穿的衣物不同。”

那少年道:“衣物是可以换的嘛。”

应山急忙打断他的话,道:“在下一直穿的这身衣服,道友必定认错人了。”应山不由庆幸自己长相足够普通,进入余桐县后就不曾被人注意过,哪怕他换了衣服,也没人能提出异议。

“可是那个人也背了一个圆滚滚的包诶,”那少年却突然指向应山放在身侧的包袱,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番,信誓旦旦道:“连大小都一样,在林中用妖物击退那些怪物的就是前辈吧。道长真是良苦用心,想来在林中就已经注意到我师兄弟二人了,怕被我二人认出,竟还特意换了身装扮。”

修道之人身上大都带着个储物道具,像应山这样背个大包袱的少之又少;而妖本就多与人族交恶,能驯养妖宠的修士更是不多。那少年都说得这么详细了,现在谁还敢不相信那个在山林中出手击退怪物的是应山了,只当他是行事低调不喜张扬。

应山哪儿见过这么穷追不舍逼他承认的人,一时竟想不出个理由替自己辩解两句,半句话也答不上来。不禁后悔起自己为什么要好面子特意换身衣裳,若是让人看到自己之前那般模样,谁会觉得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这少年又怎么会联想起林中的事来。

见白榆不说话,便将目光投向白榆示意她赶紧解释两句。却见白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坐在那儿,相当悠闲地逗弄着包里的小妖,哪里有心思看他。

眼下众人先是见纪青月和朱洵对他二人态度不一般,如今仔细回想起应山和白榆到了这殿后的种种难以捉摸的行径,结合那少年刚说的话,顿时如醍醐灌顶,一下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说的不错,这二位绝对是高人:这青年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如今仔细看去,那张路人脸竟让人品出几分剑眉狭眼、目如朗星来,一双豆眼更是仿若能看破世间一切假象,在这样的地方也能从容不迫、气定神闲,一身素黑粗袍也有了仙风道骨的味道,腰间那把看似村口铁匠批量打造的长剑必然也不是凡品。众人心中默默赞叹,果然是高人,伪装技术竟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

在进这屋子前怕太狼狈招笑而特意换了身衣物维持体面的应山,此时尚不知他在众人心中已有了如何高大的形象。

再看这名少女,浑身上下是何其与众不同。那裙摆上看似随意拼接的布片只怕藏着隐秘而强大的法阵,或是什么隐秘的计数法:杀死一位强于自身的敌人,裙摆上便加上一块不同的布料;身后那包裹住的重剑,不知要何等强大的对手才能有幸窥见其光彩。

这两人还真是深藏不露,一个用路人脸伪装,一个用胆小和懵懂外表伪装,要不是纪师姐慧眼识人,竟差点将他们全都骗了过去。

老怪心计,当真不可捉摸。

刚被那些年轻人打量完一番,便又听他们口中开始念叨着几句重复来重复去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竟没看出来”“太好了有救了”。

若不是要脸,应山真想把自己包袱里全是血窟窿的脏衣服掏出来,或是撩起衣袍让人看看自己尚未痊愈的伤痕,大喊一声都看看都看看,我才是被打的最惨的。但也因为要脸,他不能这样干。

应山心中着急,连声否认。这好头衔现在可领不得,待会儿碰到怪物了这些年轻人必然要他和白榆顶在最前头,他们一出手几斤几两岂不立马露馅。

不曾想白榆先前还劝应山和这些人拉开距离,找个机会丢下这些人逃跑,如今被吹捧了几句,也不管应山还在那苦口婆心劝说众人将白榆和他从这莫须有的身份中抽离出来,竟在那飘飘然应承起来:

“道长不必继续推辞,这些人虽说修为不堪,识人的本领却让我心服口服。我二人清修多年,本不欲与旁人过多牵扯,只是既然看穿了我的身份,又叫了我一声前辈,求到了我面前,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这一次。且一个个与我细细说来自己知道的关于这余桐县的信息,我看看你们应对危险时的反应如何,有没有好好观察,进来前有没有做足功课。”

那十多个年轻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唯有应山表情呆滞,心中叫苦连天:不帮忙解释就算了,还想着怎么从这些单纯的年轻人口中将他们知道的情报都套来助自己逃走,要被识破岂不害苦了你我。

纪青月率先开口道:“前辈愿意出手相助,实属晚辈大幸。我身后这几人与我都是月都纪家弟子,半月前历练期满,正启程回师门,路过这余桐县外一处农户门前,听到一老者哭声,询问方知他的孙子贪玩,在晚上跑了出去,眼睁睁在他面前消失不见,一打听方知这余桐县有夜不能出的传闻。

前辈出现在此处,想必也对余桐县的传闻有所了解。此地无修道世家坐镇,那老者求助无门,我纪家弟子既遇见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便在那老者家中等到晚上,三位修为较高的师兄率先踏进夜里,却在我们眼中凭空消失,如何也联系不上。

经此我们也不敢贸然行动,便先向家中传了消息,本想在城中客栈等待族中人赶来,奈何大家都实在忧心那三位同门的安危,又见这余桐县内还有不少修道之人,觉得毕竟是应春洲境内,不会是什么太厉害的邪祟,一时轻视了这余桐县的危险性,结伴在夜里离开客栈。我们刚进入这夜余桐就被数不清的怪物袭击,在打斗中与不少同门走散了,仓皇中逃到此地。”

她说的这些应山和白榆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大抵是两人之前行事低调,隐在人群中并未被纪青月注意到,以为他们不知这些事,故又与他们说了一遍。

白榆听她说完,看向剩下那些人道:“你们也是被这余桐县的传闻吸引来的?”

那些年轻人纷纷点头,唯有那长相淳朴穿灰蓝袍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倒是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奇怪的传闻,只是家母生辰将近,我偶然听人提起这余桐县盛产一种罕见的美玉,便求着我师兄和我一起来这余桐县寻一块美玉做个物件儿当作寿礼。在客栈听到你们这么多人商量去救人,觉得挺热闹,就跟着来了。”

他说完,自己先傻笑了两声。

白榆扫了他一眼,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少年道:“风会。”

白榆道:“易家人。”

她话一出口,周围人的目光一瞬间全落在那两个穿着灰蓝袍的少年身上,尤其是纪家人,几乎要在这两人身上盯出洞来。风会易家,亦是十七洲五大修道世家之一,十多年前,纪、易两家不知什么原因闹得水火不容,明面上关系还算彼此客气,私底下却不知斗成了什么样。

那少年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那倒不是,晚辈族姓周,只是风会的一个小修道家族。不过我周家从前确实是依附于易家的,后来因为长辈的一些恩怨就从易家脱离了。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我倒是不清楚,毕竟我娘跟我说那还是我祖母的妹妹年轻时遇到的一个——”

纪青月见这人越说越啰嗦,又瞥见白榆已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包里的小妖上,完全没在听这人絮絮叨叨的话。怕白前辈碍于身份不好打断他,纪青月便开口道:“前辈只问你是不是易家人,回答是与不是便行了,扯那么多做什么?”

随即转过头看向白榆道:“前辈还是听晚辈们继续说余桐县的事吧。”

白榆却站起身,兀自端起殿前摆着的烛台往神像后走去,只留下一句:“算了,我瞧着你们也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和应道长商量着吧,我去里面看看。”

纪青月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莫不是自己说错话惹前辈不高兴了?

应山自白榆冒充了高人后就一直不动声色地往角落挪,生怕被人注意到,万一让他就地施展个神通或马上出去抓两只怪物来验验真假岂不倒霉。又被白榆这么一说,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盯着应山,生怕哪个举动不妥让应山也生气就抛下他们不管了。

应山知道自己怕是不好走脱得了了,面上端得镇定,被迫接受了这莫须有的高人身份,宽慰道:“各位道友不必多心,白道友的意思不是她说的话的意思,至于是什么意思,……白道友毕竟是高人,还需你们自己好好参悟其中深层含义。”

一个有些粗哑的男声打断他的话,“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应山循声望去,原来是纪程从神像后走了出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不用想也知道是白道友把她刚送人的地又要回去了。

纪青月闻言喝道:“纪程,不可对应前辈无礼。”

纪程一直蹲在后面独自伤心,哪儿知道这前殿发生了什么,见刚才被他说得不敢还嘴的纪青月现在居然护着这样一个陌生男子,气急反笑道:“我看你是疯了。”

纪青月哪里想理会他,只冲应山作揖致歉道:“此人眼界狭隘,蛮横惯了,与他说理是说不清的,还望前辈不要在意,当这人不存在就好。”

应山知道纪程身份非同一般,生怕说错话把人给得罪了,连忙道:“不敢不敢,纪道友言重了。”

纪程见一群人都围着应山,就连他纪家人也全过去了,忍不住骂道:“一群疯子。”

纪青月生怕应山听到纪程的话心生不快,自己的身份也不好和纪程起太多冲突,只好提高嗓门盖过纪程的声音,道:“应前辈,您既然来了这里,关于这余桐县的事知道的一定不少,不妨也告诉我们一些,到时候也不至于太依赖前辈。”

这些年轻弟子俨然把应山当成了主心骨,听纪青月这么一说,一个个都等着他开口,满眼期待就差应山说出那句“怎么对付那些怪物和离开的法子我早已知晓”。应山如今只觉得是赶鸭子硬上架,成了莫名其妙的高人,被告知了这么些事情,不发表点儿高见怕是不好蒙过去。

但高见是什么?我觉得这些怪物是杀不死的?废话;我觉得这余桐县不是那么好离开的?废话。

应山脑袋空空,发现自己连废话也想不出第三句来了……

遂又在心中痛斥白榆的不道义来。

下一章我将放弃用冒号了,尝试了三章实在是不习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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