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半晌,应山只好道,“先说说你们有什么发现吧。”
听他这么一说,那些少年便纷纷说起自己的发现来:
“关于那些怪物,我们发现除了杀不死外,还发现他们会被光吸引。开始我们看这地方这么黑,便猜测那些怪物可能怕光,但是用了照明珠或火符后周围聚集的怪物更多了。”
“追我们的怪物形似活人,却无呼吸,瞳孔全黑,又无尸气,伤口流出的血也不是妖那样恶臭。还有一点就是离余桐县越远,这些怪物越不像人。我们刚进入这夜余桐的时候,周围出现的怪物都是完整的人形,五官清晰,出了余桐城门后四肢五官便堪堪保持了一个轮廓,我和师兄将他们引到更远的山林中后,这些怪物就像融化了般连成一片。”说话的是那姓周的少年。
有的光顾着跑了夜色又太黑,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变化,于是疑惑的目光询问同门,心细的倒是发现了,听完那少年的话点了点头,附和到,“我们往这儿跑过来的时候那些怪物确实变化特别大,到后面都像是一片黑水在追我们。”
纪青月道,“在我看来,那些怪物变化再如何多样,行为能力多不寻常,都不是值得太过在意的,无非都是些小怪。”
怪是诅咒或法术影响下的产物,通常是人有意或无意施加的外力导致活物的异化产生,形态能力各异。与被修道之人称为三邪的妖、尸、虫不同,怪无自主意识,也无法成长,通常不会有太强的攻击力。
有人反驳道,“可那些怪物与我们所知的任何一种邪祟都不同,确确实实是杀不死的。”
纪青月道,“或许只是我们没有找对方法,诸位与我都是修道之人,应当知道是不存在什么东西能够不死不灭的。既然这些怪物离余桐县越远就越不能维持人形,那极有可能是维持这些怪物力量的根源就在余桐县内。若是我们想办法找到这个源头,自然就能对付那些怪物,或许还能找到出去的方法。”
那周姓少年问道,“可余桐县这么大,要怎样才能找到你说的源头。”
纪青月不以为意,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应山,“靠我们或许是有些困难,但如今有白前辈和应前辈相助,何须担心。”
应山真想自戳双目好不用去回应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不动声色把脸往旁边一别,又对上另一双满怀期待的眼睛。无奈下索性学起白榆,装模作样反问道,“在这地方待了几个时辰,就只观察到这么一点儿东西?若没碰到我和白道友,你们又当如何自救?”
被他这么一说,一个个都低下头去,不敢吱声。应山顿觉心旷神怡,正欲站起身溜到殿后与白榆商量之后该如何应对,却听一个怯怯是声音响起,“或,或许纪道友先前说的不对,我们碰到的,并不是怪。”
说话的是个看上去有些病弱的少年,满头黑丝从发带里散出去大半,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一袭天青长袍,腰间没带佩剑,倒是挂了串珠玉配饰,看着不像是修道之人,倒像是个清贵世家的书生。
一名纪家弟子见有人质疑纪青月,不满道,“那你说是什么?”
“可能是,是……活人……”似乎自己都对自己的猜测不自信,那人说话的声音越往后越小,却还是被旁边的人完整听了去,一时响起几声嘲笑。
有人斥道,“无稽之谈,那种东西你怎么看出来是活人的,就因为长得像人?”
那少年连忙辩解道,“不,不是,它们有呼吸。”
此言一出,整个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有不信的,有被吓到的。片刻后才有人开口道,“怎么可能,你搞错了吧。那种东西离开余桐县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怎么可能有呼吸。”
“离一个怪物很近的时候,我确实感受到了,”说着这少年抬起枯瘦的手微微指了指背对着众人独自坐在另一边的纪程,“那位纪家的小公子,或许可以问问他有没有注意到。”
经他一提,众人便忆起初到此地时纪程被一个怪物咬住脖子,确实算是最近距离接触过那些怪物的人,那些怪物若有呼吸的话,纪程必定会注意到。
纪青月思索片刻,行至纪程身侧,问道,“纪程,那怪物咬你的时候,你可注意到它有无呼吸?”
纪程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只是自到了这余桐县气就没消过,哪里愿意好好回答她,闻言冲纪青月吼道,“有没有呼吸都一样!那怎么可能是活人!”
纪青月不悦道,“纪程你还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好好说话就那么难吗?”
哪知纪程闻言只觉得越发不顺心,气道,“你爱听人好好说话就找跟你好好说的人说去,滚开点!别来烦我。”
纪青月被这一吼脾气也上来,冲纪程道,“你最好认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是我在求你,要出不去大家都出不去,留在这鬼地方谁还因为你的身份高看你一眼,要觉得了不起就滚蛋,靠自己的本事出去。”
“纪青月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轮到你冲我大呼小叫了,这么想赶我走是生怕我会从这鬼地方活着出去,让别人知道你一个旁支弟子是怎么对待纪家少主的吗!”
见这二人突然大吵起来,朱洵和一众纪家弟子面色凝重,也不敢上前去劝上一句。
且不知如何吵着吵着,两个人突然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你哭你人人厌恶无人真心相待,我哭我命途多舛事事小心谨慎,你又哭今年对我做的三五件不义事,我又哭前年你与我未算清的六七件陈年账。一时细细从吃穿用度比较到功法武器,从师友同门比较到双亲族人,似乎是越说越觉得自己凄惨,哭得是愈发伤心,嘴里又都没停下的打算。
人家师姐弟吵架他们一群人在旁边听着虽有不妥,奈何那边两人似乎连说话的声音都要比一下,一个比一个响亮,这地方也没处回避,你说我的还是我说你的全一字不落地溜进了旁边这些人的耳朵里。
应山寻思这样听着也不是个事儿,他俩爱吵就先吵着吧,反正斗个嘴也正常,没打起来就行。随即干咳一声,吸引身旁这群年轻人的注意力,对那病弱的少年道,“小友观察倒是细致,你可还有些别的线索或猜想。”
听到应山开口,剩下的那些年轻人全都摆出一副聚精会神听应山讲话的样子,似乎旁边两人说的什么他们完全没注意到。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只怕再听下去有命出去也要被纪程杀人灭口了。
那病弱少年虽一直低着头不敢视人,却也知道应山在问自己,依旧怯怯答道,“这地方虽然诡异,但房屋布局却与白天看到的余桐县一模一样。而攻击我们的那些怪物一开始就是从屋内出来的,故我猜测极有可能就是住在余桐县的居民。”
朱洵闻言道,“不可能,我们进城后就检查过,余桐县内住着的都是确确实实的活人。”
那少年继续道,“或许不是现在住在余桐县的人,而是曾经住在余桐县的人。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并不旧,但都不是常见的样式。”
这些年轻人之前只觉得那些怪人举止形态已经够不同寻常了,哪儿还有心思观察它们的服饰,且都是整整齐齐穿着衣物,有不同也并不太引人注意。他这一提,倒是让几个人回忆起那些怪人身上穿的衣物确实与他们不同。一时便有人小声议论道:
“确实是有些不一样,我当时看到了只是没太当回事。”
“我看穿款式那么老旧的服饰,第一眼还以为是尸变呢,偏又不是尸。”
应山一时心中对那病弱少年暗自佩服起来,这余桐县伸手不见五指的,那些怪物又逼得急,他只知道那些怪物穿了衣服,哪儿能注意到穿的什么样式。这年轻人临危不乱,又善观察分析,应当是个有作为的好孩子,只是气场差了些,还需多培养培养。
“道友我有一问,”说话的是那周姓少年,他冲那病弱少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问道,“那些怪物有无呼吸尚不能确定,若真是怪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都正常,万一是几百年前的人炼的这些怪物呢,穿着那个时候的衣服是不是很正常?”
“不会。”这人说起话来有些使不上力气,语气却十分肯定,“不可能有人能炼出这么大规模的怪。”
那周姓少年凝眉想了想,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猜测不合理,有些失望道,“确实,那城中怪物少说也有上千,当今世上没有人有这样的本事。”
朱洵道,“一个人做不到的话,会不会是有人联手炼制的这些怪?”
那病弱少年轻摇了下头,“就算联手,余桐县上千人被炼化成怪,不可能没有任何消息传到十七洲。”
朱洵打量了那少年一番,不解道,“你的意思还是,那些怪物是活人?”
那少年轻点了下头。
朱洵转过头看向应山,问道,“道长,你怎么看?”
应山脑袋空空哪儿有什么看法,索性干咳一声故作高深道,“你们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人变得和怪无异却还能保持呼吸?”
他刚问完,在场的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一句:“诅咒!”
在场的都是修道之人,对诅咒并不陌生。诅咒之术的施加需要施咒人将自己和诅咒对象的因果连接在某一媒介上,辅以对应咒文,献祭与恶果对应的代价方可催发。诅咒之术一经催发便不可撤回,唯有施咒者的祈求达成方可终止或者将施咒的媒介彻底摧毁中止。
诅咒之术无论是代价还是后果往往都十分惨烈,被视为有违天理的不祥之术,为名门正派所不耻,各类诅咒秘术近乎绝迹。
若是秘法将活物炼成怪,那活物也会失去生气。唯有某些诅咒之术,施加在活物身上时能使其受诅咒影响身体异化,却保持活着的状态。诅咒造成的异化与秘法炼制的怪单从外表并不好区分,但行为上却不相同,受诅咒影响异化后的活物依旧能保持自己的思想,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动,而秘法炼制的怪则完全由炼制者操控。
刚答完,便都纷纷摇头否认起自己来:
“那些怪物明显不通人性,绝不可能是诅咒。”
“这么大规模的怪物,联手炼制还说得过去,诅咒却无法共同实施,不可能有谁做得到。”
“诅咒千人,便要献祭千人,不可能无人察觉。”
应山对所谓诅咒之术知之甚少,见状,故又问道,“那除了诅咒还有别的可能吗?”
闻言众人又纷纷摇头,应山露出一副了然神色,道,“既如此,那就是诅咒了。”
那病弱少年道,“晚辈也以为,造成此地异样的正是诅咒。”
应山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可你不是说,将数千人炼制成怪不可能不被人察觉,何况是更为明显的诅咒呢?”
那少年恭敬道,“这正是晚辈想不通的地方,故想请教前辈。”
应山一时语塞,假笑两声正欲敷衍过去,却听一道女声道,“你想不通,不过是自己眼界狭隘,头脑不懂变通。”
不用回头,光听这毫不留情面的话应山就知道是谁说的。
众人闻言望去,方看到白榆端着烛台从殿后出来,面上神情有点恹恹的,应山估摸着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倒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想的,你既已确定不是怪,又知道只有诅咒可选,却又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白榆那没什么波动的声音再次传来,似乎说的是件不值得她有情绪变化的小事。她走到那神女像前将烛台放下,继续道,“不就只剩下人力之外的诅咒。”
所谓人力之外的诅咒,是指人为施加的诅咒外,一种更为罕见也更为残酷的诅咒。这一种诅咒的产生并不依托于某个人,而是因为某一刻或长期状态下某种秩序的失衡导致区域内自然法则的混乱,自然形成盘踞一方的诅咒,常见的表现为特定范围内的异化,寄生,消亡,短寿,失智种种。这样的诅咒也常被修士称为“大块瘵”,意为某一片土地生了病。
化解人为诅咒尚能追根溯源,而大块瘵因为形成的特殊性较为罕见,且成因和显化的形式各不相同往往不易被察觉,待被人发现时已经成长得极为庞大,也极度危险,鲜少有修士愿意插手。
白榆言谈总透着不容置喙的自信,轻描淡写将那所有人都不敢猜测的选项当作结果公布了,她毫不在意,在场的人只觉得被判了死刑一般。
这异化的范围波及整个余桐县,自然没人还觉得是人能够做到的。可不是说百年间都没出现过非人为形成的诅咒了吗?怎么自己这么倒霉一出门就碰到了……
似不愿相信,一个年轻人有些激动的叫道,“不可能,谁都知道应春洲最是风平浪静,有如此规模的诅咒生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可能没人知道。但别说余桐县,整个应春洲都从来就没有传出有过什么异常,无论是天灾**还是妖邪作乱都闻所未闻。”
闻言不少人附和起那人来,不愿意相信自己真会碰上这么一个诅咒。
“哦,”白榆淡淡应了声,问道,“从来,是多久?”
那年轻人一时答不上来,愣了半晌道,“……反正有几百年了。”
白榆追问道,“几百年?”
“……”
白榆拍了下手,漫不经心的目光又将殿内众人扫了一圈,“在诸位不知道的几百年之前呢?这应春洲也没有天灾**、妖邪作乱,或是其他的怪事?”
他们这些人不过十五六岁,哪里对几百年前的事知道的那么清楚。关于这应春洲,也不过是粗浅的知道这地方是十七洲最安全的,几乎几百年不曾发生过什么妖邪作乱的事。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也自然而然这样认为,至于几百年前再往前是什么样,发生了什么,没人会去想。
“你们不知道,我却知道这地方四百多年前发生了什么。”她顿了一下,似想起什么令人唏嘘的往事,颇为痛心地摇了摇头,在那些年轻人紧张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真是,惨绝人寰。”
看到那些年轻人的脸被吓得面如土色,白榆却不作更多的细说或安慰,而是叫应山拿上烛台跟着她去外面检查一下。临行前,不忘提醒应山把落在地上的包袱带上。
见两人要离开,那周姓少年连忙跟着应山站起身,“前辈,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我也想帮忙。”
白榆偏过头来看向她,似是十分不解道,“你能帮上什么忙?”
大约没料到白榆说话这么心直口快,那少年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得站在原地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应山见状连忙出言安慰道,“白道友也是考虑各位安危,你们身上有伤,还是待在此地最为稳妥。”
那少年正要道谢,白榆却在他开口前抢先道,“我看此地也未必稳妥,整个余桐县都处于黑暗中,偏这祠堂外面挂了两盏红灯笼,怕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灯笼引路呢。”
这些年轻人虽说一开始看到那红灯笼也觉得古怪,可进来后发现那些怪物不敢靠近,待了这么久也没发生什么,心底渐渐将这地方当成了个安全可靠的所在。如今被白榆一提,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好似真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藏在这祠堂里,吓得那些怪物不敢靠近。
不自觉地都站起身往白榆和应山的身旁靠了靠,纷纷表态要跟着一起出去。
“那自然是不行的,你们不是给我添麻烦嘛。”白榆毫不犹豫拒绝了,随即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那尊神女像,继续道,“怕什么,许是给这位引路呢。”
是的,我已经放弃用冒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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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蝶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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