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沅的生活其实很单调。
早上八点起床,偶尔自己做早餐,偶尔在外面买。
如果是上班日,那就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去楼下吃饭,下午不加班的情况准时六点下班,六点四十分到家,晚上十点睡觉。
周末休息日的话也不会有太大差别,没有朋友邀约的时间,则是在家打扫卫生,或者找一部有意思的电影,听听博客,想起来就写写日记。
在不需要和人社交的情况下,他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他没有可以吸引人的开朗性格,没有可以和同龄人畅谈的爱好,甚至连周边好吃的店铺都说不上几家。
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所以,祝沅也实在无法理解,一直想要介入自己生活的那些人在想些什么。
手机短信里匿名的短信总共有几千条,删除了一批又出现一批,好像覆盖住名字,套上一层“虚拟”的外壳,任何恶心的话都能轻易出口。
让人觉得恶心的文字,没有任何打码的裸图……祝沅在上学时期就经历过这种困扰。
他的朋友几乎都知道。
刚开始只是短信电话骚扰,一天几十条报备骚扰的短信,晚上不睡觉一个劲儿打电话,刚开始祝沅不清楚怎么回事接了一次,结果对面一句话都没有,只有让人不膈应的粗喘声。
线上骚扰进行了一个多月,后面他开始丢东西。
最后在一个临近周六日,打雷的雨天,那个时候大学没什么查寝的规矩,晚上十一点又会自动断电,一个男人就趁着这种时机偷偷溜进了祝沅的寝室。
深更半夜,又是打雷下雨的时间,开关门声音被很好地掩盖了过去。
那时候宿舍里吴尚北去其他宿舍打麻将,贺子回家,只有祝沅和程明星两个人在。
要不是大半夜程明星打完游戏下床上厕所,那人估计都直接钻进祝沅被窝里去了。
不过那之前的画面也没多护眼。
一个长相老实,身高也老实的男人,趴在上铺楼梯那里,裤子褪到一半,哼哧哼哧地盯着睡着的人自给自足。
这是祝沅从程明星那里听到的,他醒来的时候只看见护栏上还未干涸的口水,和地上被罩住脑袋猛踹下不断叫喊的男人。
祝沅理解不了别人对他的着迷,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以前他可能还会感到不适,恶心,现在……那些情绪淡了许多。不过因为死人比活人的影响力更强,他没有多去关注那个露出破绽的人。
一整天,他都在忍受着身后找寻不到存在的呼吸声。
偶尔的,祝沅还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就像洗出来的老照片里多出来的一团黑影子,在电脑屏幕上,手边的文件夹堆里。
黑色的影子毛毛虫般在视线里蠕动,每次都只出现短短几秒钟,可看见的次数多了,祝沅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毛毛的。
询问身边的人,他们只会奇怪地盯着他指着的地方,说他是不是看电脑时间久了,眼睛花了。问到呼吸声,那些人又会指着窗户缝隙说,外面正在刮风。
仿佛一切怪诞、不合理的存在都只出现在祝沅视野里,感知里。
没办法,祝沅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极力忽视那些存在。
一直到下班时间,身边的同事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扭过头看向他:“你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差,早点回去休息吧,上头这两天出差去了,不会强留你补进度的。”
“好,我手头这点做完。”祝沅不清楚自己现在什么脸色,同往常一样笑着回了一句。
那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喉结突兀地滚动起来,如果祝沅没听错的话,这人刚刚好像咽了两下口水……
周围人都在忙着收尾,或者收拾东西离开,没有人关注这个角落,原本还十分散漫,叉着腿吊儿郎当的同事忽地眼珠向上转了半圈,嘴唇没动,嘴里却发出动物咕噜的声响。
“你,你没事儿吧?”祝沅见他模样实在怪异,关心了一句。
同事听见声音,身体猛地一颤,脑袋迅速转过六十度,提起东西一句话没说飞快走了。
祝沅看着已经空了的位置,视线定在方才落到椅子扶手上的丝状物上。
那时和他家里一样的丝线,几近透明,正泛出莹白的光……
一整天高度绷紧的神经,让他脑袋晕乎乎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刺痛,不管他怎么当作没看见,怪事还是在一件件发生。祝沅歇了要在公司多待会儿的想法,收拾东西和其他人一同下楼。
他实在是太累了,只想着好好睡一觉,中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也不想再撞见任何怪事。
可他的愿望总是很难实现。
电梯一打开,祝沅就看见陈笑天在里面抬手冲他打招呼:“祝沅!”
“嗯,好巧。”祝沅在电梯口停顿了一下,走进去和人拉开距离站在另一边。
陈笑天似是没察觉到,自然地走到祝沅身边,笑着开始聊起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还不忘再关心关心他的身体。
这次,祝沅什么都没听进去。
电梯里原本人就不少,随着他们一层楼一齐上的几个人,瞬间将最后一点空隙填满,不可避免地和人产生肢体触碰,再加上陈笑天几乎紧贴在身旁,空气一下子变得浑浊起来。
陌生人身上散出的烟味、体味混上一股厚重的让人呼吸不过来的灰尘味道,祝沅轻皱了一下鼻子,瞟了一眼显示楼层。
10楼。
等他收回视线,余光中陈笑天没了动作,在耳边念叨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在这一刻,一直隔着一段距离的呼吸声忽地近了。
近到后脖颈的寒毛唰一下立起来。
阴冷的触感贴在皮肉上,让祝沅猛地打了一个寒战,明明电梯里都是人,他却像是突然被推上台的演员,视线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在一个人身上。
往日两三分钟就能到大厅的电梯,迟迟没有动静,显示屏上的楼层反复在七八层横跳。祝沅受不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氛围,挪动身体往前走了一步,企图和后面盯在脖颈上的视线拉开距离。
电梯空间就那么大。
他动了一步,身后的人便跟着也上前了一步。
身后的那群人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闲聊声、手机外放声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背后杂乱且长短不一的呼吸,越来越和那道跟了一天的呼吸声同频。
就像,就像是背后满满当当的人已经不再存在,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他,一个“它”。
封闭空间里,无处可逃。
电梯厢壁上映出模糊扭曲的人影,隐约可以看见那些人的脑袋全部固定在一个看似不太正常的角度,静止的犹如一具具雕塑。
祝沅脸上看不出太大的表情,实际上心脏扑通扑通跳个没完,呼吸间隔也在规避危险中越来越长,后背的衣服几乎快被冷汗浸湿,好不舒服。
寒意从后脖颈,不对,应该说是从身体各个部分汇聚,经由还算温热的血管,钻进胸腔。
好冷啊。
冷到他的双脚像是直接被冻住。
不过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这里不是还有陈笑天吗?
“陈笑天。”祝沅小声喊出对方的名字,小心转过脑袋看向许久没说话的陈笑天。
那人歪着脑袋直直盯着他,视线相对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嘴角被扯动得几乎快接近耳垂。
那是正常人能做出的表情吗,洁白的牙齿露在空气中,唇边的肌肉挤在一起变为一道道“褶皱”,很怪异,很扭曲。
陈笑天笑着,一双眼睛不断瞪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一呼一吸中不断被拉近,近到祝沅都能看见对方眼球上一根根杂乱的红血丝,能看见对方眼中浓郁得快要溢出来的痴迷。
对,没错,痴迷。
这不是正常朋友之间会流露出来的表情。
这不正常。
“别恶作剧了,去按一下紧急呼救,现在情况该是故障。”祝沅别过视线,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声音不抖不快,就和平常一样。
陈笑天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眼睛在最初瞪到几乎要掉下来的程度后,忽地眯了起来,眼睛弯弯地念着他的名字:“祝沅。”
“祝沅。”
“祝沅。”
……
那是黏腻到让人恶心的声音,硬要形容的话可能有点像是嗓子里被塞进了胶水或者浆糊,声带震动,但却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随着陈笑天一遍又一遍念着祝沅的名字,身后的那些人动了起来。
祝沅通过反光看着他们一个个开始随着颠簸晃动身体,衣服布料摩擦的簌簌声,如同地里被风吹动的高粱。可是高粱是不会呼吸的,站在身后那人鼻息有一下没一下打在脖颈上,让人本能开始颤抖。
他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种诡异的场面,掌心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冒冷汗,手指紧紧攥着袖子边缘,垂着眼睫再不敢瞎看一眼。
他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却不想一下秒那些人开始异口同声一齐喊着他的名字。
“祝沅。”
“祝沅。”
“祝沅。”
那些人面向着他,摇晃着身体,不仅呼吸,动作弧度,就连张嘴说话的大小都一模一样。
随着周围叫着他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同步,越来越大。
这场面已经突破了人类所能接受的诡异程度,让祝沅有种又要吐出来的错觉,胃里翻滚着,脑袋也疼得难以忍受。
祝沅咬牙晃了晃脑袋,他抬手捂住耳朵。
一点用没有。
那声音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吵得每根神经都火辣辣的痛。
好吵。
太吵了。
这些人到底怎么才能闭嘴。
不会说话就行了吗?
动不了就行了吗?
他肩膀做寻求庇护状向内扣,身体抖个不停,双眼因为吵个没完的声音一点点瞪大,瞳孔却一下一下颤缩着,看上去已经濒临崩溃。可就是这样,祝沅的脸颊缓缓红润了起来。
他的唇瓣微不可见地蠕动了两下。
“吵死了。”
“吵死了。”
“吵死了!!!”
空气中响起一声很奇怪的吧唧声。
祝沅毫无预兆地挥拳砸进身后那人的脸里,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又让他感到困惑。
人的脸部内里不是有骨头吗?
怎么会陷进去?
为什么会发出腐烂物的破坏掉的声音?
“祝沅。”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人的脸,橡皮泥般塌陷进去,周围的皮肉软绵绵地将他的拳头包裹住。眼眶部分陷进内里,大半颗眼珠就那么缠立在祝沅的拳头上,就算这样了,它还在转动着和他进行对视。
“祝沅。”
好恶心。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祝沅嫌恶地将手从里面拔出来,瞬间又发出一声恶心的吧唧声。
努力支撑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祝沅听见从自己嘴里发出的无比刺耳的尖叫声。
“啊!!!!!!”
正常运行的电梯里忽地爆发出刺耳的叫声,惹得人们纷纷侧目看向最前面的人,那人的脸色苍白中又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唇瓣哆嗦着,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可正常环境里,哪有什么惊吓。
于是周围人原本分散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祝沅身上,好奇、八卦,甚至带着审视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嘴里也开始不断冒出闲言碎语。
“这个人发病了吗?”
“看起来好吓人啊,今天这电梯怎么这么慢,我可不想被疯子袭击。”
“真是,突然叫什么啊,吓得我心脏病都要出来了。”
……
陈笑天尴尬地笑了笑,在有人伸手想要推搡时及时拦住:“不好意思,我朋友这两天高烧,精神不太好。”
他说着就拉住祝沅的胳膊,将其带着站在自己前面,替祝沅挡住了一部分目光。
“祝沅。”
“祝沅,你没事儿吧?”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陪你再去医院瞧瞧吧,身体可马虎不得。”
陈笑天紧紧握着祝沅的手腕,注意到他涣散无法聚焦的眼神,嘴角抽了一下,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的问题没人能给出回应。
祝沅再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到家了,空茫的眼睛快速眨动两下,冒出一句小声的呢喃:
“好冷。”
下一秒一张厚实的毛毯披到他的肩上,手里被塞进一杯热水,轻飘飘升起的热气吹偏了蒙在祝沅眼睫上的蛛丝。
极短的一根,混在睫毛里,让人根本无法察觉。
祝沅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刚刚发生了什么,大脑里雾蒙蒙的一片,身体里涌现出浓烈的疲倦。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身,端起喝了一口。
陈笑天蹲在祝沅身前,扬着脑袋,眼睛里清楚映照出他此时虚弱的模样。
“祝沅,你还记得怎么回来的吗?”
祝沅从没有在这个视角观察过陈笑天,这个人总是热闹的,和谁都能说上两句,笑容好看阳光,所以……
“你怎么有我家的钥匙?”
2025年最后一天啦,希望大家来年都顺顺利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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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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