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打扫起来很麻烦。”
祝沅瞧着中介一副他不说出个一二三誓不罢休的架势,从一堆可能的理由里面摘出一条最温和的,也最让人相信的。
“啊?”中介脸上的笑容像是卡住了,肌肉像一堆蠕动的虫子般抽搐着。
他不理解,眼珠不断转来转去,想将周围的一切都看进眼里,找出更好的,更能吸引到祝沅订房的点。但……中介的脑袋无法正常思考。
全程他只是像个故障了的娃娃一样,咕噜转动着唯一可动的眼珠。
这间房子很大,大到客厅采光再好也有照不到的地方,刹那间室温急速降低,那些诡异的,不可说的东西又从影子里蠕动着涌了过来。
危机感像是从天而降的银针,唰唰扎进身体里,祝沅本能往后退了一步,见那人站着没动,咬牙扭身就往门口跑。
一直到他跑到门边,却怎么都打不开门的时候,中介这才发出声音。
他好像是笑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卡顿的机器,相互摩擦发出的尖锐的声响:
“你还没签合同呢。”
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祝沅却依旧感受到强烈的压力,那是一种生存空间被急速缩减后,被激出来的生物警觉性。
心跳一声比一声大。
祝沅不敢回头,垂着脑袋,一个劲儿拧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攥着手机试图报警。
在心里不断祈祷着接通的间隙里,电话里面已经有了声响。说话人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偷偷躲在那里接通的,“喂?”
他顿了一秒没去细想,快速将自己现在的处境描述了一遍。
“快点过来,那个人已经没办法交流,精神状态看起来很糟糕。”担心激怒不远处的人,祝沅最后一句话声音也压得很低,他死死抓住手机,向后扫了一眼,瞥见那个身影依旧站在原处才收回视线。
“我这里有一个稳定歹徒的方法,你认真听……”对面的警员慢吞吞地补充,声音带着网络不稳的滋滋声。
他只需要再撑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救他了。
祝沅终于在这诡异的处境中找到了一丝安慰,眼睫轻轻颤动着,呼出一口气,等待对面接下来的话,可在对面说完后电话里只有电流不稳的滋滋声。
他垂眼看过去,发现手机最上端状态栏那一列,信号格是空的。
“!”
“无条件听从那个人的要求!”
“去签字!”
“签字!”
电话里猛地传出刺耳的人声,和身后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在客厅里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
祝沅难以置信地,扭动着僵硬的脖颈看去,身后中介同样拿着手机,亮起的界面上显示着同样的通话页面。
那个男人的声音黏糊糊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动作中还能听见纸张在空气中飘动的声音。
“签字。”
“快签字。”
这是个圈套,他被蒙着眼赶了进来,孤立无援,无处可逃。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迅速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还能做什么?
他现在还能怎么做才能停止这种局面,难道真要他租下这间房子吗?
中介笑容满面地瞧着他,见他放弃挣扎,脸上满是崩溃神色时,这才悠悠走了过去。
……
祝沅最后还是签了合同。
他安全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中介依旧是那副热情的模样,下楼途中还在同他讲解租金的交付方式,因为房东在国外,费用都是统一打到银行卡上。
“这是房子的钥匙,帅哥你可要保管好,就这一把。”
“今天的事真是太抱歉了,还好这套房子一切顺利,房子里要是有什么需要修换都可以先联系我。”
中介定出去一单,心情颇好,一路上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无人应答,自顾自将该说的说完后,站在原地目送祝沅离开。
彼时已经下午四点,祝沅走在路上看着来往的人,身形不稳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到现在他的腿还是软的,被人胁迫的心情犹如一坨难咽的石头,哽在心间,沉甸甸的,没办法无视,没办法解决,就一直卡在那里恶心人。
这种每天生活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贺子。
贺子。
为什么要回来?
人死了不就什么都结束了吗,就算在那些奇诡的传言里,人安稳离世也该就那么顺顺当当地走了,总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除非……他走得很痛苦……
……贺子是怎么死的?
他是,他是怎么死的来着?
祝沅想要回想起这件事的始末,可他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他甚至都记不清贺子具体是哪一天走的,对方离世的消息就像是突然出现在脑子里一样。
等他发现上下班没有人再在身边念叨,手机里没有提示音不断的消息、电话的时候,贺子死了这个信息就那么冒了出来。
祝沅满脸茫然,前行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原地。
他怎么就忘了呢?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祝沅不自觉啃咬着手指,一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回过神。
太阳已经开始西落,影子被拉得歪斜,周末外面的行人很多,偶尔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只是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但也仅限于此,没人敢靠近。
只是盯着一个人多看了两秒,眼睛就会感到一阵灼烧的痛感。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个经过祝沅的人全部埋着头匆匆路过,没有谁有勇气多管闲事。
祝沅没察觉到异常,他从不会主动和人对上视线,现在也只是从口袋拿出手机,手指在某个熟悉的几乎能瞬间脱口的数字上犹豫着。
他要验证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此刻没有任何外界施加的压力,他却紧张得似乎拿不住手里的手机,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声,手指用力到已经有了抽筋的前兆。
他害怕知道真相,又害怕一无所知。
“呼。”
祝沅深呼吸着,好半晌手指落下,电话打了出去。
时间大概过去了有三秒,又可能有四秒,那边终于响起了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
微风从树梢拂过,吹起祝沅头顶的翘起的发丝,暖黄的光线洒在人身上,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多了一抹愁色。
*
看起来有些破旧狭小的办公室里,几个中年男人聚在一起抽烟,一位面相看起来有些刻薄的男性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瞥向坐在角落的年轻男人。
“哎,你下午真把那套房子租出去了?”
其他人一听这话顿时也有了兴趣,视线同步投向一个位置。
租房嘛,只有真的赶上客户着急的时候,生意才会顺利,要不然就得一个劲儿磨,磨时间,磨耐性,磨价钱。
角落里的年轻男人愣愣地抬起头,挠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点点头道:“对,那房子不是很不错嘛,很容易就租出去了。”
带头询问的男人咬着嘴里的烟,听见这话哼笑了一声,新来的不清楚,他们这些在这儿干了两年的人都清楚,那看起来好的房子其实邪门得很。
几个男人视线相交,又默契地分开,沉默地不再说话,只吧嗒吧嗒抽着烟。
他们都在等,等下班点。
角落里的人见无人说话收回视线,他还在联系那房子的房东,都说国外有时差,可也没说电话都打不通啊。
他想问问别人该怎么处理,可抬眼瞧见他们心不在焉的模样又将话咽了下去。
电话联系不上,他尝试去找房主提供的其他联系人,他一一将那些电话打了一遍,统统都是空号,就连下午那个给客户的银行卡号都是错的。
当时他没注意,现在再看,怎么会有户主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房子,家具换修都不插手、不在意,还是公司老板怕客户有意见才接手了这部分活儿。
男人看着已知的消息皱起眉头,那边的几个人又开始聊起天,办公室里满是呛人的烟味,他起身将窗户完全打开,再坐回去翻找房子之前的租户消息。
可是,没有。
一条相关信息都没有,明明不管是位置还是空间大小、装修风格都会被哄抢的房源,挂在系统上一两年居然从没租出去过。
“真怪。”
他嘀咕一声,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冷汗,拿起手机想要给下午的客户打个电话,告诉一声。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这种情况多多少少代表那房子有问题,没必要为了一点提成丧良心。
电话打出去没人接。
男人确认了数字没有输错又打了一遍,这次倒是接通了,对面没人说话,手机里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喂,您好,我是今天带您看房的,刚刚查了一下房源资料发现系统出了错,那房子目前状态是不租的。”
对面的电流声兀得大了起来,里面夹杂着破碎的人声,男人疑惑地将音量按到最大,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想要听清楚对面在说什么。
“滋…多……滋……管……滋……滋……闲……滋……事——”
猛烈的杂音攻向脆弱的耳蜗,男人一脸惊恐地扔开手机,捂着耳朵,嘴里发出忍痛的吸气声。
“啊!我的耳朵好痛!”
他痛苦地佝偻着腰,趴在桌面上,好半晌才小心翼翼拿开手,一瞧,手上沾了半手掌的血。
血。
好多血。
“……”
脑袋砸在桌上的声音很沉,距离较近的人听见声音,转头瞧见年轻男人的模样,手上的烟都掉了,忙撞了下身边的人,指着那个角落:
“那小子晕过去了好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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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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