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沅坐在一家咖啡店里,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五点十分,距离整点还有七个小时,这是他第一次开始为夜幕降临感到不安。
他翻看着手机,发现多了两条匿名短信。
【我现在很难受,胃里好像有无数蜘蛛在筑巢】
【但是想到这是你给予的礼物,好幸福,我会尽快回到你身边】
他明明记得杀虫剂是去年买的,应该没有过期才对。
祝沅没有理会短信背后的含义,现在该考虑的是更紧要的事情,他的目光跟随着玻璃墙外的行人,大脑想要思考,可怎么转都像是陷进淤泥里的车轮,全是徒劳。
一直到一杯咖啡喝完,他的脑子才又继续转动起来,一点点将现下需要处理的事列出来。
先给房东去了一个电话。
两人就房屋大门更换和退租的事情商量了一会儿,好在房东是个好脾气,事情很轻松就商议好方案。
其实还有里面莫名出现的蛛灾,但这只需要雇人清理就好了。
还需要解决的……下午的那个中介很明显是被影响到了,两人离开房子时看起来就恢复了正常。
只是那个时候祝沅还没回过神,错过了时机,现在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这么想着,他抓起背包,结账离开。
他不会住进那间奇怪的房子,也不想将处境变得更糟糕。
那家租房公司并不远,祝沅找过去的时候看见有人正好被担架从楼里抬出来,周围零零散散站着围观的人。
他没什么八卦的心,找了一个位置等人散开,在担架被抬着从身边经过时,没有丝毫缓冲地,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
才分开不到两小时的人此时昏迷不醒,耳廓上还流着没干的血,衣服前襟星星点点都是印记。
“……不对。”
不是已经从那套房子出来了吗?
怎么还会出现意外?
救护车在他眼前开走,鸣笛声渐远,只有他还钉在原地满脸茫然。
中介的惨况将祝沅天真的幻想打碎,脑袋晕乎乎的,压在那里,沉到胃里,肚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
无处安放的手不断整理着袖口,一直到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站在路中央很奇怪,才扭头继续朝楼里走去。一个公司不至于只有一个中介,其他人也可以。
他走上去隔着满是污迹的玻璃门,看见几个男人聚集在一起,气氛看起来有些沉重。
推开门,进入。
他与几双疲惫的眼睛对上视线,之后……祝沅想要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酒店沙发上了。
脑袋里空茫茫一片,可能是因为没好好吃饭的原因,血糖不足。
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太记得,身体里涌现出浓烈的疲惫,让他想要就这样睡过去,可潜意识里又在不断提醒着,接下来可能袭来的恐怖。
那根时刻绷紧的弦让人没办法轻松睡着,又不能完全保持清醒,祝沅只能蜷缩在沙发里,懒懒地半睁着眼注视着窗外变为黑色,再等到喧闹的走道变得寂静。
刹那间整个世界似乎变得只有眼前这个屋子一般大,现在他所能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就是世界的全部。
灯具的光变暗了一瞬,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就像是爬行动物在角落里筑巢一般。
胸腔里,心脏随着周围气场的变化开始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完全没有停下的趋势。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同时又极其残酷。
“好慢。”
比起煎熬的等待,他更想快点结束今天。
淡黄的暖光打在祝沅身上,没有仔细打理过的头发显得过于蓬松而翘起了几缕,光线无法穿透过长的额发,只照到了下半张脸。
顶光,很清楚地就看见那小小的因为嘴角抿起而产生的梨涡,平时不仔细根本就看不见。他双手环抱着膝盖,孩子般抠着指甲。
空间里找寻不到踪迹的视线胶黏在祝沅身上,它们快速流动了起来,想要靠近,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来到祝沅所在的区域时强行止住了。
注视,是它们最喜欢的游戏。
祝沅毫无察觉,他还在等,等待注定会来的诡事,等待一切结束。
但在那一刻降临之前,他又睡了过去。
头顶的光无声无息灭了,一切回到黑暗之中。
房间里只能听见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很密集,那是一种正常人听见都会恐惧崩溃的声响。
它们向着唯一的活物爬行,听起来就像是找到了香甜的食物,它们雀跃着,兴奋着,口腔里可能还会分泌出大量消化液。
细碎声响的中心,祝沅无知无觉地靠着沙发靠背熟睡,除了面颊,整个人都被密密麻麻的幼小到几乎能看见内脏的蜘蛛覆盖。
它们争先恐后地朝里钻,想要贴近温热的皮肤,想要栖居在这个人身上。
最好再结上蛛网,将人永远控制在视线之内。
一股湿热的土腥味在室内蔓延。
空气中不断发出类似水壶烧开了的咕噜声,黏糊糊的,一张可捕捉人类的网正在黑暗中织成……
祝沅在一阵奇怪的吵闹声中睁开眼睛。
视野里黑漆漆一片,一道道视线四面八方投来。
黑暗向来是块极好的幕布,一切荒诞诡异的事情都在这里变得合理又切实。
祝沅的睫毛轻轻抖动着,伸出手一点点摸索着想要起身,动作间不少蜘蛛从他胳膊上掉落,又陆陆续续朝着他爬了回去。
耳边渐渐地能听到簌簌的爬动声,吵得耳洞有些痒。
手指拂过不太柔软的布面,最后摸到了一个有些扎手的,粗糙的,坚实的物体。
其实说是物体也不贴切,指腹摩挲着感受到了其下的温度,然后祝沅意识到他正在触碰的是**,是某种动物。
这个认知让他迅速收回了手,迅速向相反的方向远离,可他往后退一寸,周围的视线就紧一分,无形的逼迫感,让祝沅不得不压低呼吸,尽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手忙脚乱间,房间里的灯亮了。
光线让人不适地眯起眼睛,再睁眼,祝沅看见的是一张大到夸张的蛛网,倾斜着覆盖在距离他不过两拳的距离,看起来真的能将人黏在上面。
网状的阴影投到祝沅身上,随着气流缓缓晃动着。
“……”
房间里的人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东西,视线轻轻从周围的事物上扫过,换作旁人在这种情况下该是格外崩溃的。
可那层恐怖的情绪总是隔着层薄膜,让他能以第三视角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大,祝沅垂眸看去,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一层又一层蜘蛛,密集到根本看不见身上衣服的颜色,就算有空隙也全部被蛛丝掩盖。
黑暗赋予的古怪氛围散去,视野里清晰的,正在发生的画面让他的注意力倒海般偏移。
“好脏。”
不知道酒店里有没有灭虫剂。
又要换房间了。
现在几点了?
已经到凌晨十二点了吗?
祝沅蜷缩在沙发上,挣扎着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是——21:03。
时间过得有这么慢吗?
他皱起眉,开始拍打身上的蜘蛛,最后发现怎么都解决不了,干脆将外面的衣服裤子直接脱掉了,瞥了一眼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赤着脚走向门口。
“脏兮兮的,这样不行的。”
地板上全是黏糊糊的蛛丝,踩在脚底的触感也很诡异,祝沅嘀咕着将门打开。
可当门打开后,他看见的不是酒店铺着地毯的走道,而是一个很大的客厅。
房间里透出来的光打在外面的家具上,寂静中有人从身后走了过来,一双“手”将他环抱住。
“祝沅,该醒了。”
“!”
大脑忽然一阵眩晕,他死死抓住环在腰上的手,想回头看一眼。
再睁眼,祝沅躺在床上,左手还支在半空里,指缝中夹着两根极短的鬃毛。
卧室里开着夜灯,昏黄的光线却并没有让人感到放松,一场诡异的梦让祝沅晕乎乎的,脑袋里像是有人在里面扯着神经跳绳,一下下地刺痛着,耳边甚至还回响着梦里的爬行声。
可现在容不得他休息。
原本他该是在酒店沙发上坐着的,怎么可能出现在床上……
祝沅借着光线打量起周围,安静的房间,陌生的布局,看起来像是别人的家里,他不自觉攥住被子,意识到被子也是别人的,瞬间松开了手。
他缓缓坐起身,准备下床,瞧见床边正摆着一双居家拖鞋,不大不小正好。
祝沅穿上鞋,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打开房门,他看见了和梦中一样的画面。
一样的客厅,家具的摆放和布局都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祝沅抿着唇彻底走出房间,摸索着将灯打开,眼前是空间极大的两个连在一起的客厅,往右看,尽头是一间阳光房和宽阔的阳台。
这里是他下午才签下合同的那个房子……
瞬间,那种无以言喻的荒诞感将人淹没。
他有些想笑,可又怎么都笑不出来,于是只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怪诞的一切。
以前,人活着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觉得幸福,长大一点,又觉得该是有很多同龄的朋友才算好。可人类有些复杂,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他无法适应,无法融合,就只能默默学习。
那个时候心智还未成熟的孩子们,将那种行为叫作——怪胎。
再看看现在,祝沅有了稳定拿得出手的工作,有了所谓的朋友,他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个社会。
他是幸福的。
不过,人类的幸福太脆弱了,只要一点意外就会像玻璃一样破碎。
现在祝沅的幸福就已经碎掉了,他听见了哗哗的破裂声,从身体里掉落,划得人血肉模糊。
“叮叮叮——”
“叮叮叮——”
电话铃声忽地响起,祝沅垂下头,疲惫地抬手捂住脸颊。
无需操作,电话自动接通,那边的声音很快在耳边响起,很熟悉,又很刺耳。
那是导致他幸福破碎的引线。
“宝宝,今天我也很想你~”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呢,有没有准时回家,晚上睡觉有没有梦到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