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高楼大厦里,程明星歪着脑袋夹着手机,手上拿着刷子不断在面前的人脸上扫粉,压着声音快速地冲着电话那边的人说道:
“祝沅说要换租,你没事去帮忙收拾行李。嗯,对,他的电话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打不进去,才换的新的那个也是一样。”
“你直接去他家看看,行,正忙着,先挂了。”
化妆师没有什么休息日,只要有活儿一个通知就必须到位,他一边按照这次甲方的要求画上妆容,脑子里却不由想起昨天遇见祝沅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祝沅前两天就生了一场病,导致在他眼里脸色苍白,神态疲惫都是正常的,唯一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其实是他拿过对方手机的时候。
祝沅有一瞬手迅速跟着抬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仿佛手机里藏着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程明星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心里只记得检查他手机到底有没有接收到信息电话通知。
祝沅还藏着什么没让他们知道的事,可能比被人找到家里泼油漆还要恶劣。
那边吴向北挂断电话,叼着烟朝祝沅家走去。
他本来以为这次回来能和朋友好好聚上几天,谁想到一个个根本看不到影子,无聊,就只能天天在博物馆和一些没意思的景点里转。
四个人,说是一直联系的哥们兄弟,实际上他也只是和程明星以及贺子的关系好,至于祝沅,同一个宿舍,表面上的关系当然也得过得去。
现在要说去照顾人,吴向北心里也不是很乐意。
祝沅,是个麻烦。
他晃到祝沅家时,大门被泼上的油漆依旧还在,门把手以一个歪斜的角度反拧着,吴尚北上前瞧了一眼,抬手一压,门就开了。
“……不会吧?”
“什么鬼,那小子怎么不好好关门?”
他意外地挑起眉,手上的动作依旧维持着开门时的状态,眼睫往上一抬,向门里看去,发现里面的门锁部分已经被破坏到一种惨烈的程度。
“啧啧,看不出来啊,力气还不小。”
“祝沅!家里来人咯,快出来让我瞧瞧!”
吴尚北松开手,视线越过客厅看向卧室方向,一边叫唤着一边朝里走去。
大白天的,室内的温度诡异地有些冷,他缩了一下肩膀,走到冰箱前先看了一眼里面有没有什么喝的。
可惜里面空荡荡,连片菜叶子都看不见,打开的一瞬间还散出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像是之前存放了太长时间的肉,让里面都渗透了味儿。
他嫌弃地一把关上冰箱门,搓了两把手,继续往卧室方向走。
祝沅一直都是一个早起的人,之前在学校即使不上课都会固定八点整起,去操场跑步,还是图书馆,或者给他们带早餐,怎么都不会闲着。
他都进门有一会儿了,怎么都没听见祝沅的动静,难道身体还没好吗?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说不定饿晕了。”吴尚北眼睛一翻,无情地吐槽了一句。
卧室门和大门一样,根本没关,他礼貌性敲了两下门,探出脑袋朝里面张望。
窗帘没完全拉开,室内的光线显得有些暗,床铺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有人睡过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在家。
“祝沅?”
吴尚北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准备发给程明星。
“有什么事儿吗?”
冷不丁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吓得吴尚北一激灵,手机没握住,在手里颠了一下又慌忙去接住。
扭头一看,祝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祝沅往后退开距离,微微歪头看着他,身上穿着不像是他会穿的高领打底,外面套了一件卫衣,尺码很大,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但要说最古怪的,是他的状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春天的气息,吴尚北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红润的唇瓣上,嘴角破了一个口子,干涸的血迹使得他多了点,说不上来的……风情。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脑子出问题了,面对一个男人,为什么要想出这么恶心人的词汇。
“咳咳,没事,你是跑哪儿去了,脸上是虫子咬的吗,现在不是才十几度的天。”
吴尚北对上祝沅询问的眼神,立马偏过脑袋,抬起手指随便指了几处。
祝沅的耳垂,下颌角,甚至眼皮上都有红点,白皮上非常明显。
“是啊,现在的虫子太多了。”祝沅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瞥了一眼客厅的沙发,“你去坐,我给你倒杯水。”
吴尚北看他自然地走向厨房,眼皮猛地跳了两下,踌躇着,跟了进去。
厨房的空间不大,一下子站两个人有些拥挤,祝沅感受到身后的视线,动作顿了一瞬,缓缓扭过头盯着他:“这里很挤,出去坐吧。”
他是在笑着没错,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空洞的视线,刻意的唇角弧度,让吴尚北想要说的话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没,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很累,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坐。”吴尚北在脑海里快速思索了一番,主客反转,将祝沅推出厨房。
祝沅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抬手想要再说什么,又像信号卡顿一样愣在那里。
吴尚北没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杯子,也不管是自来水还是什么,接了一杯就咕噜喝了下去。
为了等会儿能不再冒出莫名其妙的想法,他刻意将窗户打开,在厨房多吹了会儿风。
祝沅见他不搭理自己,转身向沙发走去,可在要坐下时又突兀地站起身,蹙起眉困惑地盯着整洁的沙发看了好久。
他好像记得沙发不干净。
脑子里零碎的记忆和此刻毫不相符的真实碰撞在一起,让祝沅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越发雾蒙蒙的,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好累。
他有干什么吗?
怎么会觉得这么累。
整个人的思考能力,感知,行动都变得无比迟缓,他盯着沙发,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袖摆。
“祝沅,你还好吗?”
吴尚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泡沫,模糊不清地传入耳朵,他要想好久才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不,不太好。
祝沅过于迟缓地转动眼珠,和吴尚北的眼睛对视上,那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在……那是担心吗?
不知道。
眉毛像挣扎的蚯蚓在扭动,唇瓣张张合合,在说什么?
“祝沅。”
“祝沅!”吴尚北见他神情恍惚半天都答不上一句话,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双手搭在祝沅的肩膀上,满脸严肃地想让他回神。
“啊?”祝沅见他的表情好像不太好,下意识露出笑容,想要缓和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造成的凝重氛围。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吃药?”
“药,感冒吗,我已经好了。你快坐,几点了?我去准备午饭。”祝沅晕乎乎地想到哪里就说什么,转身向冰箱走去。
可惜他没走成,吴尚北拉住了他胳膊。
“贺子怎么回事,下个阶段的药他没交给你吗。”
吴尚北想到这事儿就头疼得厉害。
他是在药局工作,记得有一天,贺子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感觉祝沅有点不对劲,总说有人在跟踪他,想要带人去看心理医生又格外排斥,想让他推荐副作用小一点的药。
那个时候他还觉得是贺子大惊小怪,但后来祝沅情况严重到自己跑来找他拿药……是过年那段时间,对面声音疲惫,用词颠三倒四,看起来情况有点严重,他就私下给配了药。
贺子在那之后又单独问过他,将情况都说了一遍后,对面沉默了好久,当时他还提议带祝沅去看医生,贺子是应了的,只是最后还是给开了一阶段安神的药。
然后就是现在,吴尚北总觉得现在的局面和当时贺子提到的病情有关系。
祝沅病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
“你现在应该好好吃药,然后睡一觉。”吴尚北近距离注视着祝沅茫然的脸。
病人总是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不理解现状,于是他们脆弱,可怜,易碎,需要呵护,需要关爱。
贺子走了,被遗留下来的就只剩下迟缓的乌龟。
自己也能活,就是生活条件将无比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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