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这个人细想似乎了解的都是这个人刻意释放出来的信息,年龄,爱好,性格,除此之外的家庭、小时候的事情祝沅一无所知。
他所了解到的也只是和平常其他人一样的讯息,再多一点,就是贺子对恋人偏执的态度。
可关于贺子疯狂的占有欲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仔细想想转变其实是从贺子二十七岁生日那天。
他们前脚才将朋友聚在一起玩了一场,后脚人就又被安排去出差了,再回来,这个人就变了。
各种细碎的线索无法串联出真相,祝沅直觉贺子隐藏的家庭情况一定有突破点。
自从发现自己再没法装作冷静地接受贺子的靠近后,祝沅重新吃起了药,即使时不时开始走神,也比一直浸泡在恐惧的情绪里要好。
注意力分散,转移。
可贺子还是生气了。
而他情绪强烈波动的下场,就是他散架了。
字面意义上的。
没有鲜血淋漓的场面,整个过程其实更像是拼图散架,因为发生得太突然,祝沅甚至下意识上前想要接住一部分。
冷腻的肉从手掌滑过,掉在地上,在掌心留下如同蜗牛爬行而过的濡湿。
好恶心。
“宝宝,我好痛。”四肢躯干凌乱地堆在一起,断面的肌肉蠕动着,发出咀嚼口香糖挤出里面空气的那种吧唧声。
房间里光线在这瞬间暗了下去,那些曾经执着恐吓祝沅的看不见的东西又涌动了起来,空气里泥土的湿漉漉的腥气厚重了许多,吸进鼻子里如有实物地堵在一起,最后他就再呼吸不上来了。
地板上贺子不断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四肢在扭动着想要拼合回去。
“宝宝,你的表情真让人难过。”
“你应该感到痛苦,为我哭泣,而不是这样冷冰冰站在这里。”
“你该是最爱我的。”
祝沅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贺子的唇瓣张张合合,那张好看的脸有些扭曲,不丑,也谈不上喜欢。
至于爱。
他想着往后退了一步。
“需要帮你拿胶水吗,会更牢固。”
笼罩在屋子里的看不见的东西忽地停止了流动,一切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贺子的眼睛眨了眨,甜蜜蜜地笑了起来。
“宝宝,那个黏在肉里不太舒服。”
“现在是不是太难看了,你帮我去找两件衣服,我很快就好。”
祝沅盯着那双眼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开始涣散,他又开始走神了。
断面蠕动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大到里面仿佛还有液体搅动的声响,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蜘蛛从血管里钻出来,吐着丝想要将肢体黏回去。
就像它们每次在蛛网被破坏后一样的锲而不舍。
“好。”
等思绪再回笼,祝沅敛下眼睫,将视野中愈发混邪怪异的画面挡了出去。
……
这次之后,贺子开始“犯病”了。
他会用各种让人不适恐惧的方式试探祝沅的态度,会不厌其烦地确认祝沅是否爱着自己。
只有当祝沅给出他认可的回答,试探才会结束。
一次、两次、三次。
祝沅觉得自己对正常和诡异的感知开始混淆……
药物用量大了起来。
副作用也开始显现。
在他忘记水温将嘴烫出一个泡,收拾东西把刀具落在桌上划伤了手,烧水忘记关火差点把厨房点燃一系列失误之后。贺子神色复杂地将人提领着放在沙发上:
“下次要做什么跟我说,你只需要好好待着就好。”
“不要让自己受伤。”
祝沅平静地看着贺子蹲在自己身前,对方双臂环着他的腰,仰起脑袋像是在渴求什么的孩子一样望着他。
“好。”
这个人说着不要受伤的话,可现在他身上许多痕迹都是贺子留下的,有时候做得狠了,他晕过去一次又一次,险些以为自己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这几天,没有其他人打扰,食材外卖,垃圾找跑腿处理,一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屋子,就这样变成了只能窥见一角天空的监狱。
幸运的是,在祝沅数着日子忍耐的第三天,也就是贺子回来的第五天,私家侦探那边终于查出了一点东西。
之前贺子出差的航班信息被找了出来,每一次那些弯弯绕绕经过的城市都不一样,却都有着同一个终点。
祝沅躲在厕所快速将那人发来的几百字看完,并订下机票,至于怎么逃离贺子的视线离开,他隐隐觉得这种时机马上就会出现。
他在里面待了大概不到五分钟,厕所门外已经出现一个模糊的黑影子。
熟练地将聊天记录删除,隐藏聊天人,切换软件给自己又续上一个季度的药品后,祝沅才缓缓将门拉开。
开门速度太快,贺子还维持着贴门的动作,看不出任何心虚,他正过脸视线从祝沅的脸扫向手里攥着的手机:
“不要长时间待在里面。”
“是在跟别人聊天吗?”
祝沅将手指上的水滴甩干净,抬起眼睫,漫不经心地将手机递给贺子。
“药吃完了,要再准备一点。或者,我该去医院复查了。”
之前极其不理解,甚至想摆脱的病症,此刻成了极佳的借口。
贺子似乎是没想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僵了几秒钟,又转变成让人不适的笑容。
“好,准备了甜点,过来吃吧。”
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祝沅微微眯起眼睛,对贺子跳开话题感到一丝不悦,可现下却是最好的躲过贺子刨根问底的方式。
贺子打开手机翻看了两眼放回口袋,继而牵起他的手往餐桌方向走。
现在气温上升,日常二十来度的天气,贺子却依旧穿着长袖长裤,下面是对方刻意掩盖的狰狞地不断抽动的拼合处,祝沅在后面盯着他袖口处吊着的蜘蛛,细细的蛛丝,连接了一只又一只。
还有就是,喷了香水依旧难闻的腐臭味儿。
原本带着腥湿气的淤泥味道变淡,日渐混合其中的是□□不断腐烂的味道。
贺子的状态很不好。
祝沅等待的时机并没有太远。
在第二天,贺子就像是失去了魂的木偶,一个人在沙发上找出了之前两人看过的所有电影,一部部看了起来。
期间不管祝沅制造出什么动静,也只是抬起头看一眼问有没有事,次数多了就再没反应了。
也就是这个时间,祝沅走出了屋子。
先是备了一些日用品和应急药品。
机票改签。
在登机前的两个小时,祝沅先是去寺庙为自己求了一签。
以前那些老人总说在做重大决策时,一定要去问问菩萨,祝沅都有乖乖照做。
结果有好有坏,这次也是一样。
下下签。
他看着手里的签文,拢了拢有些过长的头发,抬头看向正中央尊严无比的菩萨像,轻声祈求着平安。
对于结果,祝沅并不意外,这反而说明他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危险,但正确。
——
从贺子身边离开,一直到登上飞机,一切都显得太过顺利。
顺利到有些让人心慌。
祝沅扭头看着因为起飞而变化的外景,一颗心脏没来由得剧烈跳动着,一开始他认为是自己太少坐飞机有些不适应,或者是最近药物吃太多了,对心脏也产生了负荷。
这种心慌太过突然,太过熟悉,以至于让他对后面可能出现的事产生恐惧。
周围是正常世界里会出现的场景,手机进入飞行模式后,大家都是各找乐子,或者直接睡一觉。祝沅却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他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一切。
机舱内,不断响起人们交谈的声音,翻书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吵闹的声音。
坐在他身边的一位中年男士,跷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杂志,偶尔两人视线对上又匆匆移开,好一会儿可能是觉得无聊,从口袋拿出一枚指甲剪,咔嚓,咔嚓剪起了指甲。
就跟猫爪子在心脏上抓一样。
这动静让祝沅的不安越加浓厚。
偏偏那人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叫祝沅实在忍不下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随之。
叮的一声。
登机后第一时间关机,放在口袋的手机,这会儿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
祝沅的准备离开的脚步僵在原地,他从口袋拿出手机,还未点开,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手机一边振动着,一边不断响起叮叮叮的声响。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查看。
【宝宝,你去哪儿了?】
【你身份证件不见了,是要去哪儿玩,为什么不喊上我呢?】
【好过分,居然一个人悄悄离开】
【不过不用担心我,很快我就会来找你的】
贺子的消息一条条如同追命符,吓得祝沅拿不住手机,冰冷的电子设备从掌心脱落,砸到旁边男人的腿上,那人正剪着指甲一下子被惊得剪到了皮肉,出了血。
“艹,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年纪轻轻手机都拿不住,去医院看看行不行!”
“真是倒霉,刚出门就见血。”
男人骂骂咧咧地将手机捡起砸回祝沅身上。
可无论他怎么说,站在他旁边的男人都没有任何动静,这人就跟关了机的电器一样,垂着脑袋,只能看见对方空洞麻木的一半眼睛。
整个人看起来病歪歪的,可能真的不太正常。
男人不耐地啧了一声,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纸巾将血珠擦尽。
周围人早注意到这边,一道道视线投过来,将站在那里尤为突出的祝沅看了一眼又一眼,一些窃窃私语混合在一起,听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在祝沅耳边一直嗡嗡吵个不停。
好烦。
好烦。
祝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那些人投向他的视线像是一丛丛燃烧的跳跃的火光,它们盘旋着,将他包围,最后将他燃烧殆尽。
他咬咬牙,坐回去从背包拿出药瓶,同时一块手表被带了出来,祝沅不可置信地瞪视着那块表,咬了一下舌头,疼,确认自己没眼花,他才颤着手将其塞到背后最底下。
快速从药瓶里倒出几颗吃下,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在那些人的注视下步履不稳地冲向厕所。
可能是为了防止病患排斥吃药,药粒吃起来其实是甜的。
从口腔进入,食道滑下,最后掉进胃里。
那种甜滋滋的味道便延续了一整个过程。
最后又被呕吐物的味道覆盖,变为极其难言的恶心味道。
祝沅直起身子,按下冲水键,疲惫地看向镜子,里面的人看起来真的好可怜,无助,迷茫,是在社会里最被排斥的角色。
而角色一旦调转,就再难回到那个位置。
他的工作已经没有了。
早在贺子为他连请一周假的第三天,人事那边就发来了劝退消息,只是辞退信息祝沅是在登机前才看见的,人事见他没有回应发送了第二遍。
一连串的事,让他异常混乱。
刚开始他以为只要解决贺子的事就好了。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或许,可以一把火将贺子的尸体烧了。
不行。
这样会下地狱的。
祝沅胡思乱想着,在厕所时间待得太久,外面开始有人敲门。
一下又一下,听起来很急。
“不好意思,我马上出来!”他只得快速给自己洗了一把脸。
打开门。
贺子站在门外。
这人歪着脑袋,一脸埋怨地看着他:
“出去玩,怎么能不带着我呢!”
“是最近在家太闷了吗,不过我总是能快速来到你身边,就原谅你一次。”
祝沅死死攥着门把手,身体在这一刻所有力气都被抽光,只剩下那唯一的支撑让他不要倒下。
太快了。
几乎是刚准备喘息的下一秒,之前扼住他呼吸的手又圈住了脖颈。
甚至越发用力,似乎是想将他储存在体内的氧气耗尽后再无法获得任何,往后就只能倚靠着对方适时松开束缚活着。
好可怜。
好可悲。
贺子笑着抬手将祝沅有些凌乱的发丝梳理整齐,像是没有注意到祝沅的崩溃,冰冷的指腹从眼角,滑到脸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最后才拉住他的手。
下一瞬,手腕上被戴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祝沅缓缓低头看去,是那块被塞进背包最下面,不知道为什么被带来的贺子送的手表。
沉甸甸的。
“好了,看你很累的样子,回座位上睡一觉就到了。”贺子将人拉进怀里,脖颈相贴。
祝沅张张唇,扯出一个极其生硬的弧度,似笑似哭。
双臂垂在身侧,因为贺子一下下抚摸着背脊而在空气中小幅度晃动。
这是一个有些僵硬又别扭的,完全看不出是恋人关系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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