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降落的地方是北方一个偏远的十八线小城市。

落地后,祝沅因为身侧跟着的贺子,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真是奇怪。

明明生前也是和他一样生活工作的普通人。

死后人怎么就突然变得无所不能了呢?

祝沅往旁边瞥了一眼。贺子推着箱子,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副墨镜戴着,看起来还真有点像是来旅游的。

“宝宝,你过来玩都没看一下附近的酒店吗,今晚我们要住哪里?”

“……”

祝沅现在根本不想和这个人说话,透过旁边商铺的玻璃,能看见两人都映在里面,可一路上过路人都会看稀奇一样盯着他。

让人不由怀疑,贺子在别人眼里是否存在。

那些视线让祝沅差点PTSD,眼珠不断转动着,打量那些扭头看向他的人,三维的空间在此刻开始不断压缩,那种被挤压的烦闷在胸腔里翻滚。

没办法,他只好先找了一个僻静没人的地方,盘算下一步往哪儿走。

贺子没个正经地坐在公共座椅的靠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从祝沅发丝里穿过。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为什么不去海岛,不是一直很想体验潜水吗?”

祝沅坐在那里,头皮不时感受到一阵凉意,让人有种微妙的,被威胁性命的危机感。

他小幅度往反方向挪了挪,贺子便弯下身子,以一种很怪异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那颗脑袋便出现在祝沅头顶上方。

想站起身,一只手突然搭在肩膀上。

“……”实在没处躲,就只能由着他了。

“你出门忘带了很多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这边气温低,厚外套,裤子,内裤,哦还有你的助眠药。”贺子十分满意祝沅的顺从,又开始絮叨起来,一副出来旅行的恋人本该有的模样。

“以防万一,还有氧气瓶。”

“晚上酒店的床品可能不干净,等会可以去附近买些一次性用品。”

“不过,祝沅。”

“祝沅,祝沅,祝沅。为什么不说话?”贺子又开始对祝沅的注意力不集中在自己身上感到不满。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在一个广场的角落,座椅后面是一排木绣球,偶有微风,堆积在一起的白色花球一颤一颤地摇晃着,绿叶碰撞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春天的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画。

斑驳的树影打在两人身上,光斑在祝沅指缝间跳动,沉默的人只是在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抬起眼睫像是给出了该有的回应,很快又垂下视线。

他正在规划路线,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的落脚点,终点是一个偏远的镇子,不管是开车还是坐公交过去,都得一个多小时。

对于贺子方才说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在确定好路线和住宿后,祝沅才想起来自己该说句话结束休息,于是他站起身道:

“我们还要继续赶路,走吧。”

话落,贺子将他按着坐了回去,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没回话,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显出的目的地,快速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伸手捧着祝沅的脸亲了起来。

动作突然且猛烈,叫人完全招架不住。

祝沅伸手想要推开,却因为两人姿势问题受限。

唇瓣被润湿,舌尖卷着咬着。

原本只是微微仰起的脑袋,后来不断抻长脖颈,发丝交缠在一起,偶尔扫过眼尾,泛起涟漪般的痒意。

两颗脑袋紧密地贴在一起,发丝交缠,远远看去像是两朵开败的黑色绣球,花球堆叠着,挤压着,散发出糜烂、湿答答的气息。

“唔……”

“贺,贺子……等会儿……”

声音一点点从两人交缠处挤出,舌头因为被缠了太久,麻麻的,如果是其他部位,祝沅甚至怀疑这会儿已经抽筋了。

他眨了眨眼睫,睁开眼睛,发现贺子正直勾勾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每次全神贯注看着他的时候,祝沅总觉得头皮发麻,呼吸不稳,说不上来是因为想逃离,还是被引诱得想靠近。

贺子每次的亲吻都是突发性行为,这次他以为也是一样。

下一秒,他听到。

“真是遗憾,真想就这样和你融为一体。”

这话叫人听得莫名其妙,可惜没等祝沅问出声,贺子已经松开手,绕了一圈来到祝沅身前,将东西重新拿好。

“走吧,这里到镇上的公交可是半个小时一趟。”

祝沅瞧着贺子再次笑眯眯的样子,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

下午四点五十四分,他们到达目的地。

祝沅也看见了之前贺子拍进照片里的坟楼,位置就在进镇子前面的一处空地里,零零散散分布着好几个。

上头尖,底部粗,有些像寺庙塔顶,材质应当是刷了黑漆的木板,单单这样看没什么特别的,可它每一面都有红色的字迹。

洋洋洒洒分布在上面,远远看去像是丝丝缕缕红色的丝线,注视的时间久了,字迹就在黑色里游动起来,看得人瘆得慌。

那些字看着看着就从黑色模板里游动着,钻了出来,在祝沅眼前鱼一般流动着,其他一切都沦为模糊的马赛克,叫人头昏眼花。

他瞧着那些往前走了一步,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别一直盯着看,里面可都住着人。”贺子将人稳住,搂着腰往怀里带。

祝沅被按进贺子的怀里,那些红色的流动的字变为淡淡的残影最后彻底消失,神色恍惚地倚靠着贺子,有些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那种逼仄的封闭的空间怎么可能住着人呢?

不是叫……坟楼……啊……

贺子轻笑的声音适时从头顶响起,“嗯,就是你想的那样,里面都封存着尸骨。”

“这里对生死这事儿比较敏感,不要犯了忌讳。不过犯了也没什么,钻出来再打断就是了,骨头可是非常脆的。”

后面全程祝沅都是被贺子带着走进去的,一直到走进简陋的民宿里,他才分出心神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们落脚的民宿就是其中一间屋子改的,祝沅的视线从门后放置的拨浪鼓,看向床对面墙壁上贴的已经有些掉色的奖状。

显然这里之前是有人睡的,只是为了多赚一份钱,匆忙腾了出来。

贺子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拿着酒精看见不顺眼的就狂喷,不一会儿房间里那股混着灰尘味道的霉味就被酒精的气息覆盖。

祝沅抬手捂住鼻子,适应了一会儿将贺子带的一次性床品拿出来换上。

这里到了傍晚气温明显降低,床上都是铺的一层又一层被压得实实的棉花被,他随意翻了翻,余光里一角红色闪过。

祝沅微微眯眼,凑近将那东西从里面抽了出来,是一幅儿童画,一整张纸都被涂上了红色,然后又被黑色的笔胡乱涂画着,看起来和童趣没什么关系,画下面还压着一小缕头发。

“这边的习俗,小孩子容易受惊跑魂,取小孩的一缕头发再用公鸡血为颜料的画压着,就能保护晚上不做噩梦、不跑魂。”

贺子踮着脚靠在祝沅身上,两根手指提着那一小撮头发,随意扔到靠窗户的桌上。

“哎呀,真是脏死了,也不知道宝宝晚上能不能睡好。”

贺子的声音就贴着祝沅的耳朵,一边为人解着惑,同时还不忘逗一逗人,一双冰冷的手悠悠覆盖在祝沅的手背上,牵动着做出一致的动作。

那张画就在这时从手指间掉落,飘到地上,在没人注意的时刻嗖一下滑进了床底。

胳膊被后面的人带动着伸长、收回,冰冷的皮肤不断摩擦着,有点痒,有点烦。

“……这样没效率。”祝沅抿着唇瓣,不满地憋出一句话。

贺子笑着将脸贴上他的脖颈,磨蹭着,亲吻着:“很快就好了,要保证床铺干净不是吗~”

祝沅扭过头,却依旧躲不开对方的亲吻,眼睫颤了颤,没了声音。

天黑得很早。

晚饭就是主人家提供的家常菜,两个大海碗盛满饭菜端过来,又剩一大碗送了回去。

天一黑就少有人在外走动,两人待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起初贺子掏出雨伞提议饭后运动,被祝沅义正言辞拒绝,在别人家里他实在没什么心情,贺子又失望得躺了回去,将屋内桌上的魔方拿在手里无甚兴趣地打发时间。

手机在这块儿地方信号慢了许多,刷任何东西都要加载,祝沅只得从里面找出之前下载的广播,听着里面的人声睡了过去。

屋内灯灭了,整个镇子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而这时才晚上九点不到。

贺子瞟了一眼身边陷入熟睡的人,抬手给被角掖了掖,一双黑色的眸子跟猫科动物似的发出莹莹的微光。

这里的房屋建筑部分还保留着旧时的模样,水泥铺就的地面,木头的窗子,和上方没有完全遮盖只能看见一两根横梁的天花板。

寂静无声中,几只老鼠在横梁上跑动,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但很快,在床底发出一阵纸张簌簌摩擦的声响中,上方的老鼠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子眼珠缓缓转动着,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晚上的好戏现在才正式开场。

祝沅放在一旁的手机不知何时早没了广播剧的人声,取而代之的是呲呲啦啦的电流声,原本熟睡的人迷迷糊糊感到不适,翻了个身将脑袋缩进被子里。

可就算这样,依旧睡不安稳。

身下的床变成了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黑色的水泥地忽地掀起了浪,一层又一层拍打过来将船携带着摇摇晃晃的。

耳边是潮水的哗啦声,祝沅茫然地抓着船沿不清楚怎么了,转头观察着四周,什么都没有,除了身下的床,所能看见的就是一方无边的黑色水面。

他想要站起身确认具体情况,手中的船桨便啪一声掉在脚边。

那是一只很小,很旧的木头制品。

祝沅盯着船桨看了一会儿,也许自己可以滑动小船从这个诡异的地方离开。于是他又将其捡了起来。

水流声在他的努力下愈加大了起来。

四周依旧是化不开的黑色,船只起起伏伏。

“这里到底是哪里?”

困惑从口中发出,落在水里,没激出任何浪花。

不知过了多久,在祝沅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脸上忽地沾染到凉丝丝的液体,随后越来越多,天上下起了雨。

祝沅狼狈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手想要挡住那不断流进眼睛的液体,那东西似乎不是雨滴,聚在一起有些黏稠,有股淡淡的腥气。

不是雨水,是血水。

周围依旧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祝沅浑身湿透地缩在一角,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想要尖叫,嗓子眼却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任何声音都只是在胸腔里盘旋,闷闷的。

“雨”势越来越大。

哗啦啦。

盖过了水花的声音。

祝沅满心绝望之际,身下的船突然破裂,散开了,扑通一声他掉进了水里。

黏腻的腥臭的液体不断倒灌进鼻腔、耳朵。

这时他才意识到,船下黑漆漆的水实际上都是天上下的血水。

又是扑通一声。

嗯?

为什么又有这个声响,就炸在耳边,好近。

祝沅困惑地眨动着眼睫,脸颊忽地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眼珠轻转,对上了一双莹莹发光的眼睛。

“早上好呀,宝宝,天亮了该起床了。”

天亮?

怎么可能,他不是才刚刚睡着吗?

而且他们身下的床怎么裂开了!

祝沅忽地被贺子抱起从那堆分不出什么原料的破烂中走出,他的胳膊松松搭在对方肩上,视线却一直停留在那堆“残骸”里。

惊觉天真的亮了……

“都怪宝宝昨晚太暴力了,瞧瞧床塌了,这下怎么跟主人家交代呀。”贺子戏谑地冲祝沅的耳边吹出一口气,即使走到一边,依旧没有将人放下的意思。

而祝沅整个人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明白天为什么就亮了,不清楚床为什么突然塌了。

可窗外亮到晃眼的太阳,耳边墙外主人家说话的声响都在告诉他事实就是这样。

“可是……”

贺子从容地将人抱着放到桌上,将人完全置于自己视线之下,眉毛轻挑着,抬手将恋人有些凌乱的发丝压了下去,指腹下移将其眼角生出的污物拭去,最后停留在祝沅的左耳上,轻揉着那颗红色小痣。

“好啦,先换衣服洗漱,待会就知道有什么乐子了。”

祝沅点点头,跑去洗漱一番后大脑才恢复清醒,率先打开手机查看,发现时间当真从3月16来到了3月17的上午九点。

打开门出去,贺子已经搬了一张椅子在外面晒太阳,皮肤状态比之前差了不少,不少地方似乎已经有了斑,只是这人总穿着高领长袖遮盖。

视线移开,在周围陌生的环境看了一圈,最后还是下意识往贺子所在的位置走。

“主人家给我们煮了面条,我叫人给煮了两个鸡蛋。”贺子没睁眼,却十分准确地抓住了祝沅的手,幼稚地晃了晃。

祝沅盯着他没接话,这个人一定知道什么,却什么都不说。

好烦。

一股莫名的气在胸口飘荡,让祝沅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转身往厨房走去。

脚步声有些重。

啪嗒啪嗒响,还穿着拖鞋呢,跟个小朋友一样撒气。

贺子想着悠悠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竟不再是之前的黑色,颜色淡了不少,有种琥珀的质感。

眼白上的褐色斑痕,在里面扭动着,看起来非人又诡异。

而此时里面满是愉悦的笑意。

“这太阳可真大,晒死人了。”

他嘟囔着,从椅子上起身往大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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