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纭没想到何寻说的“明天下午两点”会来得这样准时。
她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还攥着尚带余温的咖啡杯,就看见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何寻走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那枚银杏叶胸针别在左胸口袋边缘,像一枚安静的徽章。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顾总监。”他站定在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咖啡,“你以前不喝美式。”
顾纭低头看了一眼纸杯。确实,以前她喝拿铁,因为何寻偶尔会喝美式,她总想找到某种交集。后来离开了,习惯也跟着变了。
“人都会变的,何总。”她侧身让出通道,“会议室在这边。”
“我说过,不谈合作。”
顾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同事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何寻在商界的知名度,足以让整栋写字楼的人都认得他的脸。
“何寻,”她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这是我的公司。如果你不谈合作,那我没有理由和你单独见面。”
他沉默了几秒。顾纭忽然发现,他站在那里微微低头的样子,竟然像极了他们刚认识那会儿——那时候她跑去他的创业说明会,散场后堵在门口递给他一份自己做的市场分析,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看她,眼里有光。
但那光很快就灭了。在她日复一日的迁就里,在他习以为常的忽略中。
“好。”他最终说,“那谈合作。”
顾纭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玻璃墙,开放式,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一切。她刻意选了这间,就是为了避免任何多余的联想。
落座后,何寻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顾纭翻开,发现第三部分预算里,他把自己的利润压到了几乎为零。
“何氏不需要靠这个项目赚钱。”他说得轻描淡写,“只想和你团队合作。”
“这不合规矩。”顾纭合上文件,“商业合作讲究对等,何总这么做,会让别人觉得——”
“觉得什么?”他直视她,“觉得我在追你?”
空气骤然安静。顾纭听见玻璃墙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重又急。
“何寻,”她深吸一口气,“三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不需要你任何形式的补偿。”
“不是补偿。”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三个字:“我后悔了。”
顾纭看着他。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对面,像个交不出作业的学生,笨拙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可“后悔”两个字,太轻了。
她想起那些独自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要自己去医院挂水的夜晚;想起她为了和他吃一顿晚饭,推掉了所有朋友的邀约,最后只等到一条“有应酬,你自己吃”的短信;想起她在阳台上等到凌晨三点,看着他的车驶入车库,却迟迟等不到他上楼,后来才知道他直接在书房睡了。
想起最后那天,她收拾好行李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餐桌上那束洋桔梗已经枯了,花瓣落在她写的那张纸条上。
她留了三个字:“我累了。”
其实她想写的是:“你有没有爱过我。”
但她怕等不到答案。
“何寻,”她的声音很稳,“你后悔,是因为你发现生活里少了一个随叫随到的人,还是因为你真的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顾纭站起来,把文件轻轻推回去:“预算按正常比例来。如果你愿意,就让团队对接。如果不愿意,这个项目我们也可以不做。”
她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攥住。
何寻的手很凉,力度却紧得像是怕她再一次消失。顾纭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有一年他应酬喝多了,她扶他回家时,他在门框上划的。当时她心疼了好几天,他却连句“疼”都没喊过。
“那天,”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沙哑,“你走的那天,我在书房抽屉里找到了你的体检报告。”
顾纭僵住。
“甲状腺结节,建议定期复查。”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像是每个字都烫嘴,“日期是你离开前一周。”
她慢慢转过身。何寻还攥着她的手腕,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纭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男人,在她离开后翻了她的体检报告,却依然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我告诉过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天晚上我等你到十二点,想和你说这件事。你回来之后直接进了书房,我敲门,你说‘明天再说’。”
何寻的手松开了。像被烫到一样,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一个人去了医院。”顾纭收回手,腕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良性。手术很顺利。我住院那一周,你正好在谈那个跨国并购案。新闻上说你三天飞了四个国家。”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你看,何寻,你连我生病都不知道,又怎么谈得上后悔?”
何寻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他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顾纭退后一步,拉开玻璃门:“预算的事,让你的团队和我助理对接。”
她走出去,没有再回头。小陈迎上来递咖啡,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顾总监,你还好吗?”
“没事。”她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已经凉了,“下午的会取消,我出去一趟。”
她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从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时,雨又开始下了。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的那个早上,也是这样的雨。
她坐在车里,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一张旧CD。那是何寻车里放的,她离开时鬼使神差地拿走了。三年了,她一次都没听过。
此刻她把CD推进车载播放器。第一首歌响起来的时候,她握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是何寻自己弹的钢琴曲。她从来不知道他会弹钢琴。
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推翻又重写的独白。录音的最后,有一段极轻极轻的杂音,然后是何寻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顾纭,今天是第七天。你走了七天。我找了你七天。”
顾纭把车停在路边,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把脸埋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发抖。
七年。她爱了他七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岁,她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
原来他也会找她。原来他也会在深夜里对着录音设备说她的名字。原来他也曾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露出过狼狈的样子。
但那又怎样呢。
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是真的。那些被搁置的真心是真的。那些积攒够了、终于决堤的失望也是真的。
她重新发动车子,把CD弹出来,放进手套箱最深处。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前方的路渐渐明朗。顾纭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何寻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她没有回。
有些对不起,来得太迟,迟到最后连原谅都失去了意义。可有些心跳,偏偏在听见那首钢琴曲时,不合时宜地快了一拍。
顾纭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
北海的雨下了一整天,像是要把积攒了三年的尘埃都冲刷干净。但她知道,有些痕迹,雨再大也冲不掉。
比如腕上残留的温度。
比如那首她本不该听见的钢琴曲。
比如他在录音里念她名字时,那一点藏不住的、笨拙的、破碎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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