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痕

项目第一阶段收尾那天,北海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顾纭站在何氏大楼的会议室里做最终汇报,PPT翻到最后一页时,窗外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整栋楼的灯光同时闪烁了一下,投影仪灭了,会议室陷入短暂的黑暗。

“备用电源马上启动。”何寻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比平时更快、更紧。

应急灯亮起时,顾纭发现他站在她身侧不到半步的位置。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完全没察觉。

“没事。”她退开一步,语气公事公办,“继续吧。”

汇报结束后,何氏的团队率先离场。顾纭收拾电脑时,何寻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你手在抖。”他把水放在她面前。

顾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从刚才灯灭的那一瞬间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低血糖。”她随口说。

何寻没有拆穿。他只是站着,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水杯旁边。

是那枚银杏叶胸针。

“物归原主。”他说,声音很平,“本来就是你的。”

顾纭看着那枚胸针。金色的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叶脉清晰可见,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她翻过来,凑近了才看清——

“Forever.”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她曾经写在便签上夹在他文件里的字。那段时间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满心欢喜地在所有能留字的地方写“Forever”,以为这样就能把永远说出口。后来她发现他把那些便签都扔了,就再也没写过。

“你刻的?”她问。

“找了师傅。”他说,“刻坏了两片叶子。”

顾纭把胸针放回桌面,推向他:“不必了。刻了字的东西,留着不合适。”

“顾纭——”

“何寻。”她拿起电脑包,终于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手抖吗?”

他不说话。

“刚才灯灭的那一瞬间,我第一反应是找你。”她的声音很稳,眼神却像结了冰,“三年前我得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和长期焦虑有关。可你知道我在焦虑什么吗?我每天担心你应酬喝太多,担心你熬夜心脏受不了,担心你哪天猝死在书房里没人知道。”

何寻的脸色白了一度。

“我花了三年才把这个习惯戒掉。”顾纭把包带攥紧,“刚才那一瞬间,它回来了。这让我很害怕。”

她从他身侧走过,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顾纭。”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步,没有回头。

“那枚胸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会留着。你不拿走,我就一直留着。”

顾纭闭了闭眼。

“随你。”

走出何氏大楼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小陈撑着伞迎上来,神色有些慌张:“顾总监,出事了。”

顾纭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行业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何氏总裁旧情复燃?女方系前女友,曾为其隐退三年。”

帖子里贴了几张照片,都是这一个月来她和何寻在各种场合被拍到的。有对接会结束后并肩走出大楼的,有酒会上隔着人群对望的,甚至有她在会议室里低头整理文件、何寻站在旁边看她的。

角度刁钻,刻意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

“谁发的?”顾纭问。

“匿名。”小陈声音发紧,“但帖子已经传开了,刚才程屿那边的助理也打电话来问,说程总让我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顾纭翻到帖子底部的评论,有人扒出了她现在的公司,说她是靠何寻的关系才拿到的项目。还有人说她当年离开是因为“攀不上何家”,现在回来是“吃回头草”。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小陈:“回公司。”

车上,她打开自己的微信,发现何寻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他几乎从不发朋友圈,上一次更新还是三年前,一张空荡荡的餐桌照片。

这一次,他发的是一张照片——那枚银杏叶胸针放在他掌心,背景是何氏大楼的落地窗。配文只有一句话:

“她值得所有尊重。再有不实之言,何氏法务部将逐一追究。”

顾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小陈在旁边小声说:“何总这条一发,那些人应该不敢乱说了。”

“嗯。”顾纭把手机锁屏,望向窗外。

雨停了,路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月亮。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何寻身边时,有一次被他的某个合作方太太当面奚落,说她是“攀高枝”。何寻当时就坐在旁边,听见了,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躲在浴室里哭了很久,出来时何寻已经睡了。

如今他发了这条朋友圈,像是把当年欠她的那句话,隔了三年才还上。

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第二天,顾纭刚到公司,前台就说有客人在等她。她以为是程屿,推开门却看见何寻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你怎么来了?”她关上门。

何寻转过身,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他显然一夜没睡。

“帖子的事,我查了。”他说,声音沙哑,“是何氏的一个前员工,被我辞退后怀恨在心。我已经让法务处理了。”

“嗯。”顾纭在办公桌后坐下,“谢谢。”

“顾纭,”他走近一步,“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整夜。你焦虑的那些事,我以前确实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等我到凌晨会害怕,不知道你一个人去医院会难过。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习惯了我不在。”

顾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我懂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我也知道,懂了不代表能弥补。”

顾纭看着他。这个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不再清冷,不再矜贵,只是一个终于看清自己过去的人。

“何寻,”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最近做这些,让我很困扰。”

他的眼神颤了一下。

“我在努力往前走了。”她说,“你也在往前走,行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好。”何寻终于说。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胸针,放在她桌角,“这个你留着。不是要你原谅我,是让你记得——你曾经义无反顾地爱过一个人,这不丢人。”

顾纭看着他放下的胸针,没有去拿。

“我不需要它来提醒。”

何寻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了一下。

“那家淮扬菜,”他轻声说,“我后来也自己去了。点了狮子头,吃到一半发现对面没有人,就吃不下了。”

他推门走了。

顾纭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角那枚胸针。金色的银杏叶安静地躺在那里,刻着“Forever”的那面朝上。

她伸手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然后继续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邮件。

只是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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