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纭把银杏叶胸针锁进了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

那之后整整两周，她和何寻没有任何直接联系。项目进入第二阶段，对接工作全由双方团队完成，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碰面的场合。何寻也没有再主动找她，只偶尔在项目群里回复工作消息，语气专业、克制，像对待任何一个合作方。

顾纭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可习惯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她发现自己在开会时会下意识看向会议室门口，发现手机响时会先看一眼是不是那个熟悉的头像。每一次，她都把这些细微的失神归咎于七年留下的惯性。

仅此而已。

十一月底，北海真正入冬了。顾纭把办公桌上的绿植换成了一盆水仙，又想起以前何寻家里养过一盆水仙，她每天换水、搬去晒太阳，最后花开的时候何寻只在旁边路过看了一眼，说“挺香”。

那时候她因为这三个字高兴了好几天。

如今她站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水仙抽出翠绿的叶，忽然觉得当年的自己有些陌生。那个会因为一句“挺香”就雀跃半天的顾纭，好像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程屿约她吃饭那天，北海飘了第一场雪。

他们去了城东一家粤菜馆，程屿提前订了靠窗的位子，点了满满一桌她以前爱吃的菜。“你读书那会儿就爱吃这些，”程屿给她夹了一块豉汁排骨，“这么多年口味没变吧？”

“没变。”顾纭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地道。

程屿坐在对面，笑意温和。他和何寻是完全不同的人——何寻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冽、锐利、难以靠近；程屿却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让人放松。

“纭纭，”程屿放下筷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顾纭抬头看他。

“我回北海设分公司，其实不全是为了生意。”他顿了顿，“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我想离你近一些。”

顾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程屿笑了笑，语气里没有逼迫，“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有个可以依靠的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顾纭看着玻璃上凝结的水雾，忽然想起另一场雪——三年前的冬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裹着毯子去医院挂水。那天北海也下了雪，她在输液室里看着窗外，给何寻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你带伞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那是他那天唯一的回复。

“师兄，”顾纭收回思绪，看着程屿，“谢谢你。但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程屿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又给她添了茶：“不急。我等得起。”

晚饭结束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程屿送她到楼下，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递给她：“拿着，明天可能还有雪。”

顾纭接过伞，道了谢，转身上楼。

走到单元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光线从玻璃门透出来，照在单元门口的地面上。那里放着一个纸袋，上面压着一枝新鲜的洋桔梗。

她蹲下去，拿起那枝花。花茎用湿润的棉纸包着，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纸袋里装着一盒药——是进口的甲状腺保健药，需要长期服用且不容易买到的那种。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顾纭拿着花和药盒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缓缓散开。她认得这种花的品相——是城西那家高端花店的特供品种，每天只出十枝，要提前一周预定。

她打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给何寻发了一条消息：“是你放的？”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三分钟。

依然没有。

顾纭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上楼。进家门后，她把那枝洋桔梗插进花瓶，放在餐桌上。药盒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想了想，又拿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餐桌时看见那枝洋桔梗在月光里泛着淡白的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离开何寻之后的第一年，做过一次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建议换一种药，副作用更小。

那种药很难买。她跑了好几家医院和药店，最后托了程屿的关系才拿到。

而何寻送的这一盒，正是那个牌子。

她靠在餐桌旁站了很久，直到月光从花上移开，落在地板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何寻发了第二条消息：“药我收下了。花也是。谢谢。”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嗯。”

和当年她发“下雪了，你带伞了吗”之后收到的回复，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那个“嗯”字落在顾纭眼里，却让她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疼了一下。她分不清这疼是因为旧伤未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二天到公司，小陈告诉她，何氏那边提出第二阶段方案需要线下集中讨论，地点定在城郊的温泉酒店，为期两天。

“何总说，如果您不方便，可以换人对接。”小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表情。

顾纭翻着方案，沉默了几秒。

“不用换人。”她说，“我去。”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出去了。

顾纭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抽屉最底层。那枚银杏叶胸针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

“Forever”那面朝上，刻痕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何寻那天说的话：“你曾经义无反顾地爱过一个人，这不丢人。”

她不觉得丢人。她只是需要确认，这一次，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她自己选择的方向，而不是被他人的引力牵着走。

顾纭把胸针放回抽屉，锁好。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温泉会议的讨论材料。

窗外雪还在下。北海的冬天很少这么冷，但这一年似乎格外漫长。她一边打字，一边想起程屿昨晚的话：“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有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感激程屿。但她更想成为那个可以让自己依靠的人。

至于何寻——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电脑屏幕上。至于何寻，他放下的那枝洋桔梗已经开了，花瓣洁白，微微向外翻卷。她早上出门时特意看了一眼，没有换水。

今晚回去，她打算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