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婴是在决定要吃掉附身的这个人的灵魂时,才察觉到他的异常之处的。
但是察觉之时,已经太晚了。
“你不是镜人?”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不能动弹了!”
“阴魂阳魂并存……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兽主身上脱离出来,影兽就只会凭借兽主给他们的本能噬魂,东都也从未有人想要教过他们这些怪物什么知识。他只能颤颤巍巍贴在林旭身上,感到林旭正在吸取他的咒力。
“这是诅咒吗…我不能动,不能离开你的身体,是因为诅咒吗?你正在诅咒我?你居然,你居然……我作为噬魂兽…你居然可以诅咒我!?”
黑婴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只是声音越来越虚弱。
随着林旭彻底进入了湖中心最深处,影兽像是被滚烫的火焰触碰到了一样,发出了一串气息奄奄的惨叫。
“啊啊啊——”
这就是黑婴的最后一道声音,当然,除了林旭没有任何人听见。
而林旭自己也不是很在意了,他的双眼盯着湖面早就失神。
林旭最恨的就是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小小的年纪就要被迫接受被双亲遗弃的命运,恨自己刚成长起来的时候就要被迫接受亲人的离世,恨自己不善沟通总是被人欺负了才后知后觉,又恨自己明明是个有手有脚的成年男人了,却毫无宏图大志,也毫无心力去做一个世俗规则里的“人上人”。
这份恨意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缠得他发疯,让他硬逼自己不要去想,不要钻牛角尖,放过自己,放弃思考。
因为确实没人在意他了,他的生命只有自己在意,所以那就没有什么死的必要。不能引起任何波动的死,和不能引起任何波动的生一样,都没有意义。
可是现在,他脑海里一直闪过千恩雅的脸,想像着她如果知道自己死在这里了会有什么反应。
她还是有点在意他的吧?
显而易见的,她都救过自己几次了,他们两还成为了朋友。
那他死了,肯定会伤她的心,她会很难过,甚至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放他一个人吃饭,应该随时都带着他一起,这样他就不会死了。
想到这里,林旭满足地喟叹一声,往水里沉了下去。
湖中的水温很冷,他身上伤口的血液流失的速度迅速减缓,但还是把身体附近的那片水域都染红了。
随着他完全倒进水里,冷水也透过那两片影子,灌进了他的口腔鼻腔里。他不能呼吸了,身上贴着的两片影子开始猛地扭动,在水中逐渐变得透明、鼓胀,牢牢包裹住身体缩成一团的林旭,如同包裹着婴儿和羊水的胎膜一样。
水温因湖中激烈的咒气波动,渐渐升高,以至于竟在水面上顶出些许血泡来。
拉喜善见到林旭的异常后,就停住了脚步。
他凝视着湖里冒出来的血泡,瞳孔大震,立即转身对众人喊道:“去把所有灯光都灭掉!”
“可是三郎君…天已经完全黑了,今晚也没有月色,关了所有灯我们就完全看不见影兽的行动了?!”
“快去!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虽然他不知道,但是这么多年四处奔波的直觉告诉他,现在不能有任何会产生影子的东西,否则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你们快点按照三郎君的话去做!”羊柏远站在拉喜善身后附和道,他走过来,见拉喜善停住脚步,也跟着不动了。
“是……”众人只好听命去把花园周围的宫灯全部都熄灭掉,整个花园渐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幸好拉喜善还没傻得要去救这个人。在黑暗里,羊柏远眼神复杂地盯着拉喜善的背影,他就知道他这个弟弟是最善良的…可是母亲和父亲还那样对他。
众人处于黑暗之中,皆屏住呼吸听湖中的动静。
一片寂静,血泡冒出来又“啵”一声破掉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时间越长,湖中的血泡冒出得越频繁,到了后面,已经是让人疑心是水中已经沸腾的程度了。
不过并不是,拉喜善全神贯注地看着湖里,他很明白,他的眼睛能够追踪到高速移动的物体,湖中那个人完全没有移动的痕迹,水里的温度也是正常的,但是——
他在呼吸。
是的,湖里那个男人在呼吸,他正在水中大口大口地呼吸!
这怎么可能呢…难不成他是西幻海的族人?
拉喜善此刻大脑急速运转,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
但即便是幻海族人,也不能逃离掉影兽的绞杀,他怎么能够被影兽包裹住还能有呼吸呢?
好舒服啊,身体好舒服——林旭在水中满足地勾起一抹笑意,伤口不痛了,头里也安静了,就连呼吸也是极为顺畅的。
周围温暖的包裹住他,林旭脑海中什么都不想了,他就像回到那个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忧愁的时候,被妈妈轻柔地抱在怀里,他的记忆总是太好,好到能记住他还有妈妈的时候,大概就是被抱在这样温暖的怀里。
这绝对不是他的幻想,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只要有印象,就绝不会忘记。
耳边响起嘟噜噜的水声,眼前是完全空无的黑,他想到了一切从零开始的黑。
极的两边是同样的颜色,完全的黑,彻底的白。
我们每个人最初都是一片空白,在改变颜色的过程中,要经历多少事,才能在生命的尽头,重启最初的颜色?
“起心动念,心怨积累之为咒,没有那么多分法,甚至可以强制性建立。”
“起心动念,心怨积累之为咒…”
好像是谁跟他说过的话,是谁来着……
“起心动念,心怨积累…强制性建立…”
这句话在林旭的脑海里不断重复,不断重复,不断重复直到他想起来,是谁告诉的他这句话。
怨恨,是啊,怨恨,怨恨了一切,最后最怨恨的还是他自己。
他竟然会用死亡这种方式,来让这个世界唯一在意他的人伤心。
无法原谅,他怨恨着自己的卑劣,他诅咒了自己的阴暗。
但是在他阴暗里待着的正是……
林旭倏的一下睁开双眼。
拉喜善屏息凝神地捕捉到这一举动,瞬间被吓得后退一步。
“后退!他醒过来了!”尽管拉喜善极力地压低自己的声音,但在已经安静许久的湖边,还是像丢下一颗炸弹一样炸得众人惊慌失措起来。
凌乱的脚步声,终于唤醒了林旭,唤醒了他的所有记忆。他稍微伸直身体,破开两片薄如蝉翼的影皮,从鲜红的血水之中站起来。
“有…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站起来了!”
“点灯!快啊,快去把灯点燃!啊——”
靠近湖边的侍卫仓惶跑去想把灯点燃,借助光线看清楚湖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黑暗之中,谁也看不见谁,只能挨个撞在一起,惨叫声此起彼伏。后面不知情的人以为是影兽开始攻击,吓得乱跑,又撞出了一连串的惨叫。
“冷静,都给我冷静!乱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帝羊宫守卫军的气魄!”羊柏远被气得朝后面扬声大喊,然而混乱之下不起任何作用。
“不能点灯…”拉喜善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不能什么?”羊柏远竖起耳朵听到弟弟的声音,摸黑顺着声音源处问道。
拉喜善又默默重复了一遍:“我说,不能点灯。”
话音刚落,在灯柱旁边被吓得发抖的宫仆终于还是忍受不住黑暗,尖叫着点亮了庭燎灯火。
突然点亮的灯火,照亮了一切,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投放进了湖里。
拉喜善被亮光刺得眼睛一闭,再睁开时,看清楚了湖中血水里站起来的那个男人。
他浑身都是鲜红色,即使在微弱的亮光里,脸颊上那颗红色的小痣还是那么显眼,随着他的动作活跃跳动起来。
所有人醒来后都回忆不起当时发生什么了。
只有离得最近的拉喜善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了这个男人当时嘴边轻念了一句:『黑婴』
林旭后来跟他说,这是给『生回影咒』起的名字。
也是影兽真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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