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奇怪的事?”羊柏远屏息问道。虽然母亲没仔细想过,但往往就是这会给人留下印象的小事,才是事情真正走向的关键。
“我刚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很不适应,总是紧张地跟着我,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所以我想,如果她有家人,那就把家人一起救回到帝羊鬼驿来,免得她孤零零的,才总想跟着我。我派人去净城打听了一番,还真在贫民窟找到了她的弟弟,于是当天晚上顺姬照例为我弹琴的时候,我就把这件事跟她说了,并给她弟弟指派了养父母,好让她在宫内安心。结果没想到,她的反应不是感激,而是很害怕,她看着我许久,忽然流着泪,跪在地上向我磕头。后来我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当时为什么会害怕呢…”
“害怕…明明自己唯一的亲人有了着落,在帝羊鬼驿也不似以前那样受人欺凌了,怎么会害怕呢?”
“我不明白。正是因为不明白,才没有细想过,或许,她没想到我会对她这么好吧。唉……我能感觉到,自从那事过后,她愧疚得不敢见我。你父亲还是咬死了说她是奸细,不肯承认她,也不肯承认拉喜善。可是我们现在都不明白过去这丑事到底是谁的错。我能做的,只不过是在她死后,放任拉喜善在宫里由一个老嬷嬷教养,顺利长大罢了。”
羊柏远动容道:“那些人都想不到是您留了拉喜善一条命,而且还有意无意纵容他到父亲面前来。”
“那是我对他的要求,是我让他定时到宫里来汇报自己的公务。”项凤笑道。
“为什么?”羊柏远终于有些吃惊地看着母亲。
他以为弟弟是为了向众人显示自己的能力,才会常到宫里来汇报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每次拉喜善一来,宫里就会悄悄讨论许久。
“怨恨而已,柏远,母亲没有你想得那么心胸开阔。”
羊柏远怔愣地看着微笑起来的母亲。
“顺姬已经死了,我不能恨她,拉喜善是个孩子,所以无辜,我也不该恨他。或许你父亲也是真的无辜,大家都无辜,我也无辜,那么我心里的怨恨应该怎么办呢?不发泄出来,我难道要像一个无能的宫妇一样去诅咒怨恨他们吗?我做不到,但是我想出另外一种方法…想让他们也尝尝我的难过之处。在那些好事的侍臣宫仆眼里,因为我,外室子活得风生水起而不得承认,最不堪的还是你父亲这个领主罢了。每当拉喜善又来宫里,他们两免不了要被底下人拉出来议论纷纷。而我作为领主夫人,自然是丝毫错误都没有的,只需要接受众人同情可怜的目光就好了,这样就好了,可怜我就好了…看吧,我自己的儿子也是可怜我的。”项凤虽然微笑着,整个人却如同风中摇曳的枯叶一样,倾斜着发抖。
“母亲…”羊柏远不忍地低下头去,感到眼眶一阵发酸发热。
“您不要再为这事痛苦了,这件事也不该再这样一直糊涂下去了。我会找到事情的缘由的,顺姬这事有蹊跷,我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让您和父亲,还有拉喜善,我们…一家人,脱离现在这个荒唐的困境!”
直到天色将晚,羊柏远才从母亲殿内出来,带着一大堆问题跑进拉喜善在帝羊宫内的寝宫,抚琴宫。
这座抚琴宫是拉喜善自小长大的地方,养大他的老嬷嬷去世后,他就自请搬出宫去了。但是只要回宫,他还是会选择到这儿来休息。
不过他来的不巧,寝宫里并没有拉喜善的人影,听门口的侍卫一说才知道,拉喜善前脚刚去鹿丘那两位贵客的住处了。
羊柏远跨进专门划给林旭和千恩雅休息的住处之时,里面氛围十分微妙。
室内陈设简素雅致,一桌一椅皆为帝羊宫**的黄木,临窗置放了一张软榻,铺着月白锦褥。榻边矮几上只摆放了花瓶,里面插了几枝今早才摘下来的蓝色绣绒花,给整个屋子里添了些温馨气息。
拉喜善正坐在木凳上,对着倚靠在枕头上的林旭,声音高昂,带着诡异的热情说道:
“…原来是这样!林兄弟,之前都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厉害的能力!都怪我当时走得太急,如果早问到你们要来帝羊宫,大可以让我带路,也不至于千小姐来的一路上都没发现影兽的踪迹,害得林兄弟受苦,也害得拉喜善做了好久的噩梦。”
已经过了几天,林旭的伤用的是帝羊宫最好的伤药治疗,千恩雅也不允许除了大夫外的人来打扰。他的伤并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所以好得很快,现在已经褪去了大部分白色纱布,能坐起来谈话了。
刚好一点,拉喜善就像在天上多长了个眼睛似的,立马闻风而来,跑来闲聊。
他在这扯了半天的话,林旭时不时尴尬笑着回应几句。而千恩雅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看拉喜善,她知道拉喜善不是来闲聊的,却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般她想问什么就会直接问出来。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他要睡觉了。”千恩雅头转向林旭的方向示意。
“啊……是有点困了啊,该睡觉了。”林旭一听这话,立马就开始眯着眼睛打哈欠。
拉喜善和善地笑了笑,同样也不再废话,步入正题道:“敢问千小姐是否是东都千氏鬼将后人?”
羊柏远听得心中一惊,差点猛跌到门槛上,传来的声响让屋内三人都齐齐望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来只是想找拉喜善…你们继续,继续…”
“这是谁?”林旭小声问道。
他是在问千恩雅,不过羊柏远听到后,立马走进了一点,站在拉喜善身旁谦和地解释道:“在下是帝羊鬼驿少主,羊柏远。这位姑娘曾在前几日见过我,为我解开噩梦,我醒来后听闻兄弟伤势严重,本来应当即刻前来探望,然而琐事牵绊,今日才有幸拜会,柏远心中愧疚,望乞海涵。”
林旭闻言睁大双眼,好奇的眼神在两兄弟之间来回转,最后客客气气地向羊柏远点了点头。
千恩雅淡然道:“既然有人来找你了,你们两就去外面谈事吧。”
“千小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帝羊鬼驿的三郎君,可不可以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何要问我的姓氏?这对你很重要吗?”千恩雅秀眉拧出一抹不悦。
“这个反应,拉喜善可以把它当做你的回答吗?”拉喜善并不回应千恩雅的不悦,而是把她的反感当做了答案。
如果她不是东都千氏族人,那大可以直接否认,在刚才的聊天观察之下,拉喜善早就发现了此女不善伪装,也不屑于伪装。
“随你,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也只是好奇,毕竟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他视线飘向林旭笑道。
林旭面露疑惑地回看他,不明白他指向什么事,一时之间,众人神色各异,沉默了小会儿。
“你是因为影兽在追杀我才联想到的吧。”千恩雅声音有些沉下来,眼中已经有了戾杀之气。
“别生气!千小姐你既以鹿丘身份送还了先祖之魂,那就是于我们帝羊鬼驿有恩。更何况,像你这样有情有义的将门之后,拉喜善由心佩服,绝不会泄露半点风声。这你可以放心。”
拉喜善忽又顽皮一笑,补充道:“而且,我们也救了你朋友的性命,这就算我们又扯平啦。”
林旭眼中闪过错愕:“怎么又扯平了?根本不是你们救的我好吗?”
拉喜善笑着看向他点了点头,像是回应他的感谢。
“你这个人有些奇怪。我不相信你的话。”千恩雅冷声道。
从她出鹿丘以后,除了林旭,遇到的人只要听到她姓“千”都很吃惊,立马就会猜到她跟东都千氏鬼将有牵扯。这也怪不得,他们说,现下只有她可以光明正大的以千氏为姓。
鹿丘人人都知道她的背景,但她安静做自己的事,从来没担心过旁人知道自己是千朝和的女儿会有什么看法。
她被送去鹿丘时,曾路过封魂塔,北漠老人还见过她的母亲,知道她的情况很合理。唯一不合理的地方只在于老师没有告诉过她这个北漠老人的存在。
但是金铎和拉喜善又是怎么回事?金铎,光是看到她就知道她的名字和夜袭东都的事了……
千恩雅胡乱想着心里事,想到金铎,忽然灵光一闪。
她想起来金铎为什么会知道了,有个极其重要的人被她忽略了。
千恩雅突然眼神凌厉地刺向拉喜善,没有任何前提条件,径直向他抛出一个问题:“他告诉你的吗?”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但拉喜善却瞳孔猛地一缩,指尖几不可查地往手心里蜷缩,像被什么锋利可怕的刀刃戳了一下似的。只一瞬,他就别开眼,垂头端起桌边的茶盏抿了口,喉结滚动时已经发紧,偏扯出个松快的笑,平缓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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